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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演算法(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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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在計算科學還是人文學科領域,演算法都不算新生事物。但是演算法真正從「幕後」走到「前臺」,的確是近幾年的事情。社會公眾對於演算法的認識也從一無所知到逐漸警覺,並迅速開始討論「困在演算法裡的人」等技術倫理議題。對此,我覺得是一件好事。究其原因,主要與演算法應用的不斷擴充套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在以往的學科劃分中,「演算法」被劃歸為計算科學,指的是特定的邏輯推理和計算模式。眾所周知,當一門學科涉及邏輯和計算時,便有了高高在上的複雜性。於是,這樣的複雜性和專業性形成了進入的高門檻,高門檻則帶來了較強的「封閉性」——僅少數人「有權」討論演算法、分析演算法。在演算法生產的初期階段,大量的技術研發工作為計算機工程師、演算法架構師等所承擔。在過去的十年間,隨著數字化產業的擴張和人工智慧技術的推廣,演算法開始逐漸「侵入」我們的日常生活:從便利店的收銀系統到線上預約的家政服務,從網路購物到外賣送餐,從社交媒體的使用到線上交友,基於演算法技術所實現的分類、匹配、預測等功能為人們的衣食住行帶來了極大便利。幾乎人人都在有意無意地接觸、使用演算法,開啟手機才發現我們的日常起居已經被演算法團團包圍。也是因此,演算法產生的巨大影響逐漸為社會所知,「演算法擔憂」也隨之而起。

需要說明的是,本章節對於演算法的認知並未聚焦在它的技術邏輯本身,相反,我們試圖對演算法做出一個更加宏觀、更加社會導向的解讀。卡羅琳·馬文(carolynmarvin)在討論技術的歷史邏輯時曾說道,技術和媒介在社會發展中出現時大多源自工具化的需求,但它們卻在嵌入社會生活的過程中演變為圍繞「權力、權威、代表和知識的博弈與論爭」。從技術歷史的維度出發,我們對於演算法的認知也同樣遵循此種脈絡。因此,在本書的分析中,我嘗試對演算法進行一種「社會過程性」改造,即演算法不僅指複雜的編碼程式和技術邏輯,也指嵌入在個體勞動者日常生活中的技術化表述、認知、態度和行動。它的生產性與個體化的勞動經驗和工作經歷密切相關。通過展現外賣產業中的演算法生產,本章希望呈現外賣員群體的「演算法化勞動」以及圍繞於此的社會關係和權力實踐。

演算法的發展可以追溯到中國商周時期和古希臘戰爭時期。從軍事情報傳遞的加密到天文曆法、算數測量等日常數學推理,都展現出現今演算法的雛形和邏輯。漢字「術」可以解釋為「演算法」,表示算術、推理、機制、邏輯等。「演算法」這一概念的最早出現,歸功於8世紀波斯數學家花剌子密(al-khwārizmī),他將演算法解釋為「能夠執行的系統性計算」。後世為了紀念他,就用花刺子密的拉丁文譯名「algorithm」命名了此項技術。在後來很長一段歷史時期,演算法始終與計算、資料處理、推理等聯絡在一起。

隨著演算法技術應用的普及,它的跨學科性越來越明顯。除了計算機和數學領域,社會學、人類學、傳播學等對於演算法的討論也日趨熱烈。而隨著交叉學科的討論深入,人們越來越認識到,科學和技術的發展過程本身並不是客觀、冰冷的規則與操作。相反,它是一種實踐,一種文化。技術從來不是中立的,對於演算法來說,這一點同樣適用。這也正是本節要論述的核心問題:對於演算法,我們除了看到它的技術屬性,更應該看到其背後的價值附著,這是我們討論演算法技術和騎手勞動的前提。從社會科學的角度出發,本書希望能夠從技術性和社會性這兩個層面來定義演算法。

技術性的演算法,關注演算法作為一種計算處理技術而展現出來的特性。塔爾頓·吉萊斯皮(tarletongillespie)認為,演算法是基於特定的計算模式,將輸入的資料轉化為可預期結果的編碼程式。演算法作為一種邏輯計算技術,具有兩個特點:第一,演算法是一種指令,它會基於邏輯呈現處理問題的步驟。如果對其進行「降維」理解,我們可以把演算法理解成菜譜,其主要功用是告知人們如何按照要求,一步一步將「生鮮食材」做成「美味佳餚」;第二,演算法雖然自成體系,卻不能「空轉」,演算法的執行必須以資料為支撐。正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資料作為來源和基礎的演算法,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難以實現既定目的。

社會性的演算法則更好理解,它關注技術生產與應用帶來的社會權力關係的變化。根據學者尼克·西弗(nickseaver)的觀點,在數字經濟日益發達的今天,演算法不再僅僅是文化建構的一部分,而已然變成了文化實踐本身。演算法是「一個不穩定的物體,是一個藉由人類參與而形成的文化實踐」。與任何歷史上曾經「橫空出世」的技術系統一樣,演算法的出現帶來了社會經濟文化的劇烈擾動、強烈的價值爭議,以及一時無法辨清的發展方向。近代以來的許多學者,包括福柯、拉圖爾、霍克海默、德勒茲、埃呂爾等,都在一定程度上探討過新的技術體系對社會和人類生活的影響。如果說技術性的視角給予演算法數學和邏輯上的定義,那麼,社會性的視角則為理解演算法注入了更多的範式可能。作為一種技術體制,演算法在社會層面的廣泛應用使其可以改變、創造、勾連諸多社會關係。它不再僅僅是一種技術制度,更是一種文化實踐、一種社會話語。這樣的一種存在,無論是對宏觀的政治環境,還是對微觀的社會生產場域,都會產生重要的影響。

作為一名社科學者,又通常被冠以對技術「一竅不通」的名聲,我對技術物的分析並不自信。演算法研究的「高門檻」曾經讓我望而卻步,似乎不懂得程式設計或者技術執行邏輯的人沒有資格對著這些「高精尖」技術指指點點。我曾為寫博士論文自學過一段時間的python,卻因為年代久遠已完全拋在腦後。但是,一旦有了前面對於演算法社會屬性的鋪墊,我接下來的分析就變得容易了許多。

技術性的演算法和社會性的演算法像是天平的兩端,告訴我們認識演算法技術可以走兩條路:由內而外和由外而內。前者指的是「hard模式」,即鑽到演算法技術的生產過程中,觀看它是如何被研發、測試、應用的。這一路徑要求研究者具備一定的技術門檻,對計算科學有較為深入和綜合的瞭解。後者「由外而內」,則更多地呼應了對於演算法社會屬性的認知,即演算法作為一種文化實踐,在應用到社會諸多領域中時,會在多方互動實踐中發生「轉譯」,建立新的、全然不同的社會關係和社會景觀。換句話說,演算法技術在這個過程中雖然是虛擬的、不可見的,但是由它所建立起來的諸多聯結、衝突、行動卻是顯而易見的。這樣的話,我們可以從演算法波及的、可觀測的諸多社會實踐和社會話語入手,「反推」演算法背後的邏輯與設定。

也是因此,本章在論述中不把演算法當作一種冷冰冰的技術,用剖析學的方法進行「還原」式分析,而是希望把它當作一個嵌入社會生活的技術物,一個存在互動、時刻變化的技術體系。通過剖析演算法和騎手勞動之間的互動,本章希望展現的是一種技術體的複雜景觀,通過「情境式的研究」(situatedstudy)來看到技術與人的主體間性,以及外賣騎手富有表現力的主觀能動性。換句話說,在接下來的論述中,演算法將不再停留為一種技術架構(technicalinfrastructure),而是與周邊社會生態密切相關的、嵌入式的、具有生產性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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