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兒,是2016(年)吧。在老家做水泥工。人家欠我二十多萬,要不上來。沒有活兒了,也不能在家閒著。就來北京。一個老鄉說讓我來北京跑外賣。坐夜車,第二天四五點鐘到北京站。那天早上下大雨。天冷。老鄉把我領到一個站點。我沒地方住,人家那站長就把辦公室那床給我,讓我在上面睡一覺。……那人真是好,也不催你。我去了看人家跑外賣,不知道怎麼跑,不會用智慧機,所以不太想幹。他(指站長)也不催我,每天笑眯眯,人也平和。讓我在那兒睡了三個晚上。我覺得不好意思,決定學著跑外賣。
高喆是美團眾包的一名騎手。2017年我在北京潘家園的一家粥鋪做田野時認識了他。他三十歲左右,高高瘦瘦,長臉,黝黑,略顯蒼老。跟他一起的騎手都叫他老高,我也索性這麼稱呼他。高喆是山西襄汾人,說話慢條斯理。他已經結婚,老家有一個六歲的女兒。一個傍晚,我倆約在潘家園粥鋪,他慢慢地給我講自己加入外賣的經歷。一路聽下來,我很難想象,眼前這個不停地刷手機、挑單子、能夠熟練瀏覽各種app的漢子,竟然曾經完全不會使用智慧手機,甚至十分害怕使用智慧手機。老高開啟手機地圖,指著上面的定位箭頭,說:
剛開始,不會看地圖。那些箭頭怎麼指,不清晰。不知道它是往哪裡指。帶我的師父發現了,說你怎麼老瞎跑。
在後續的田野中,我發現老高所描述的現象並不少見。對於長期在農村或工廠做工的勞動者來說,智慧技術離他們始終太遠。這種距離不僅是技術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在老家襄汾做水泥工的時候,老高也是有手機的。只是,他的手機是一部老舊的、只能打電話和發簡訊的「磚頭機」。正如邱林川在《資訊時代的世界工廠》裡所描述的那樣,手機和網際網路技術的擴散從來不是資訊擁有者(informationhaves)和資訊無產者(informationhave-nots)的絕對分野。恰恰相反,這裡存在著一個廣大的「灰色地帶」,即資訊中下階層。他們能夠接觸到一些資訊傳播技術,也能利用自己所接觸到的網際網路技術幫助自己進行社會生產和勞作,但接觸到的卻不是最先進和最前沿的。而千千萬萬如老高一樣的農民工,就落在了這個灰色地帶裡。在智慧機普及並逐漸下沉的年代,他們接觸到智慧手機,卻懂得不多。更多的時候,他們在等待一種外來力量,一種可以突然將其拽入更先進的技術世界的外來力量。
對於老高來說,這種力量就是「跑外賣」。
老高用「學著跑」來形容自己的外賣勞動,這也是很多剛入門的勞動者的現實寫照。數字化程度的不斷加深,使外賣經濟的用工模式與傳統工廠制呈現出鮮明的分野。大規模使用資訊化、無人化招工正在成為一種常態。平臺不再需要像傳統工廠招工那樣「挨個看人」,而是全部轉由線上接入。這個過程大幅提升了招工效率,但與此同時,它也把諸多風險成本轉嫁給了個體參與者。還是拿老高來說,為了送外賣,他花了一千多買了人生第一部智慧手機,同時在站長的帶領下連續學習使用了兩個星期,才初步知道了什麼是app、如何下載,以及如何登入或退出系統。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那段時間,「學了忘,忘了學」成為他的生活常態。有時候,他會深更半夜跑去站點找站長,只因為自己點進一個手機app無法退出,或者忘記了下一步如何操作。
在站長的悉心教導下,老高進步很快。他感覺自己「一下子進入了一個智慧化的世界」,很多事情也變得清晰起來。大約半個月之後,他熟悉了app下載、註冊、線上培訓、告知通過等流程,正式成為潘家園站點的一名騎手。學習的過程雖然艱難,但老高挺高興。不僅因為自己第一個月來北京就賺到了錢,更是因為老高覺得自己「掌握了一門技術」,這門技術可以幫助他在大城市更好地生活:
手機這東西,難者不會,會者不難。學會了最好,年輕人學起來也沒有那麼難,一旦會了,哪個平臺都可以去。以後我不在這兒(指美團專送)幹了,還可以去別的平臺嘛。
學會了使用智慧手機讓老高信心大增。後來站點裡每當有新人進來,遇到不會使用智慧機的情況,老高都會熱情地跑上前去分享自己用手機的心得。老高也很有耐心,甚至在下午沒單的時候,會主動提出幫助新來的騎手「用手機」。一天下午,老高又在教新來的騎手下載app,旁邊經過的騎手看到了,笑著嚷嚷道:「老高教得好!但是他只會用安卓,不會用蘋果!」老高聽到了,笑眯眯地抬起頭說:「咱不用蘋果,用蘋果乾啥!」
老高與智慧技術的初次交鋒以他的勝利過關圓滿結束。在站長的幫助下,他順利地跨越了技術障礙,加入到外賣勞動的大軍中。隨著數字勞動研究的興起,學者傾向於將「騎手」定義為低准入門檻的職業,但是,諸如老高這類騎手的存在也時時提醒著我,零工就業人群的數字素養依舊是影響他們就業、生活的重要面向。根據中國網際網路絡資訊中心釋出的報告,截止到2023年6月,中國的網民規模已達10.79億,網際網路普及率達到76.4%。毫無疑問,這些資料展現了中國在數字化的過程中取得的巨大成就。但是一個不能忽視的事實是,相較於14.55億的總人口,中國依舊有近4億人口未能接入網際網路,其中包括老人、小孩,以及諸多像老高一樣的努力掙扎著的人。
我想起了有一次採訪「uu跑腿」一個業務大區的負責人,在提到關於手機的使用問題時,他不無感慨地回憶:
最開始的時候,2016年,很多人沒有智慧機。想跑單的大叔、大哥都用諾基亞,沒辦法接單。那時候最大(的)困難不是說服他們來這個平臺,而是在他們還沒有充分對平臺信任的前提下,勸說他們投入1000塊錢,買一個新手機,把諾基亞換成智慧機。因為人家沒幹過這個,不知道掙不掙錢,很不確定。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活在未來,過著充滿科技感的生活,但也總有一些人,活在當下甚至過去,對於網際網路和技術一無所知。騎手們在熟悉演算法之前,需要先熟練掌握手機的使用。對於千千萬萬像老高這樣來自媒介並不發達地區的農村騎手來說,這並不容易。走到這裡,騎手們與演算法的故事,才算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