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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遊戲的二重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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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賣員的流動勞動也經常因為空間的物理阻止和打斷而不得不即時調整勞動節奏。例如,小區裡的門禁、路障、電梯會攔截外賣員,一些高檔小區和商場甚至明令禁止外賣員進入。這時騎手不得不想辦法「過關」。有的騎手會選擇將電動車或者摩托車停在小區、辦公區域外,步行前往送餐,還有的會與保安鬥智鬥勇,想辦法讓自己通過。例如,小蔡師傅非常氣憤於某些小區的進出「不平等」,「憑什麼一般人的電動車讓進,外賣的就不讓進」。與保安吵過幾次後,小蔡師傅選擇在每次進門前脫掉自己的外賣外套,把餐箱放腳踏板上,保安認不出來,就會讓他通過。

對於剩餘里程和送單數量的即時計算也成為外賣員的必備技能。使用電動車跑單的外賣員,需要隨時準備更換電池。有的外賣員會租用如「易換電」「鐵塔換電」等充電樁中的電池,也有的外賣員自己購買電池,中途需要返回住處或站點更換電池。對於電池剩餘里程的計算變得十分重要,尤其在高峰時段,電池電量逐漸下降帶來的焦慮感讓一些騎手「不敢多接單,不敢跑遠」。

送餐勞動就像一場遊戲,流動、停滯、阻礙、再流動的來回交替成為常態。當平臺市場邏輯將生產工廠由特定的位置搬到大街上時,外賣勞動就打破了傳統工廠制下連貫、有序的特點。即時面對阻礙、即時解決問題成為外賣騎手的勞動日常。為了最大限度地達到外賣遊戲中的勞動要求,身體的上場和主動流動成為重要選擇。例如,在遇到高層寫字樓時,外賣員更傾向於跑樓梯而非等電梯;遇到熟悉的配送地點時,外賣員會更加依賴自己的路線規劃而非系統給出的推薦路線。零工經濟中的「闖關遊戲」塑造的是一種時間緊迫感。在後面的論述中,我們將會詳細闡釋。這種時間緊迫感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外賣員的「遊戲」狀態。通過此種遊戲化的運營,平臺得以「黏」住騎手,確保送餐遊戲的持續進行。

真人遊戲

在有文字記載的文明建立之初,遊戲便隨著人類社會而產生。發展至今,遊戲化(gamification)已成為十分跨學科的概念,被廣泛應用在教育、人機互動、健康等諸多領域。與此相對應,學者對於遊戲化的釋義也拓展到了各個領域。概括來說,遊戲化指的是一個有意設定的過程,即在非遊戲的場景下,通過使用遊戲化的元素來達成娛樂化之外的目的或結果。在勞動研究領域,布洛維曾提出「趕工遊戲」(thegameofmakingout)的概念。他發現車間裡的工人在枯燥、嚴苛的工作環境中,會自動加入相互競爭、比較的趕工氛圍,從而更加積極主動地投入到車間生產勞動中。布洛維認為,工人這樣做既轉移了自身的注意力,同時也形塑了一種自身對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變相同意,即「製造同意」(manufacturingconsent)。這一描述切中肯綮,它有效地觀照了資本對工人產生的「製造同意」的影響。很顯然,騎手一旦加入到外賣的「升級打怪」,就會自覺不自覺地響應、預設現有的遊戲規則,並積極參與送單。

但是布洛維沒有過多談論遊戲規則的設立過程,而這正是平臺經濟下外賣勞動值得關注的地方。不同於傳統的工廠競技,外賣產業中的遊戲化不再是因比較而起的、簡單粗略的趕工指標,而是精細的、全場景的遊戲化升級。在這個過程中,外賣騎手參與到了「趕工指標」的設定中來,與送單勞動相關的所有程式幾乎都被做了遊戲化的處理,包括可見的訂單數量、累積分值、好評率、準時率等。可以說,這是一場基於人機互動精心設計的「真人遊戲」,外賣騎手本身既是遊戲的參與者,也是遊戲的建設者。尤里安·庫克裡奇(juliankücklich)在論述網際網路遊戲時使用了「玩工」的概念。他認為,網路遊戲的玩家是遊戲公司創造力和研發力的重要來源,通過不斷參與遊戲,網路玩家不但幫助遊戲公司吸引了更多的參與者,而且他們在參與遊戲過程中,幫助修改、填補了諸多遊戲漏洞,用免費勞動促進了網遊資本的商業化完善。丁未在網約車司機研究中,用「製造能動」來描述網約車司機的線上反抗如何成為「滴滴」平臺資料完善自身的有力補充。與此相似,外賣騎手也成了另一種「數字玩工」,他們在遊戲化的場景下,參與跑單遊戲,同時幫助系統完善跑單遊戲。

一位從事平臺演算法研發的技術人員說:

這套管理系統的設計很漫長,慢慢發展出來的,隨著業務不斷發展進行設計。今天發現幾個問題,明天堵上幾個漏洞。後臺一開始的標註也沒有那麼詳細,都是後來根據騎手資料的反饋、使用體驗等慢慢加上去的。……差不多兩三年的時間……對於騎手送單的某一部分活動,後臺一般會有幾百個甚至上千個標註。

平臺遊戲化的設定與騎手的送單反饋密切相關。演算法正是根據加入遊戲的騎手所生成的跑單資料來初步劃分不同的騎手等級和獎懲措施。而諸多後續的標籤完善,其實也是依靠騎手參與遊戲過程中發現的系統漏洞或者由騎手補充了缺失的資料,包括建築物的樓層、小區的入口位置、交通線路的方向等。

我在田野調查時發現,系統對於外賣騎手的分級有著自己的一套規則。大部分外賣員會在半年左右升級並穩定在「黃金騎士」一級,而進一步的升級則變得困難。老高說,自己用了一年的時間,才從「黃金」變成「王者」,如果需要繼續升級,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更長的時間。如果升級失敗,騎手給出的解釋經常是「單不多」「工作時間短」或者「不夠拼命」。也有騎手錶示,由於參與的人越來越多,最高等級的騎手名額已經飽和,「晉級需要碰運氣」或者「找關係」。在系統後臺中,演算法維持著不同等級的騎手劃分的微妙平衡,這種平衡往往十分難以掌控,因為它既要保證升級之路的暢通,從而使騎手持續沉浸在送單遊戲中不至於放棄;同時又要保證騎手之間有著相應的送單權益和收入差異,以滿足部分騎手的優勢地位。

吉萊斯皮將演算法分類管理的勞動者稱為「算術型工人」(calculatedworkers)。對於外賣騎手而言,他們不僅僅是算術型工人,更是遊戲化的參與者。在此過程中,平臺演算法巧妙地將個體勞動者自我價值的實現與資本的管理結合在一起,並在不知不覺間依靠騎手對於外賣遊戲的參與而有效地塑造了演算法自動生長、自動發展的根基。

「人體電池」

在具體的實踐場景中,外賣平臺系統是如何依靠騎手搭建起來的?

我們可以把整個外賣系統想象為一個遊戲場,騎手就是遊戲玩家,騎手的手機、頭盔、電動車等行動軌跡連線著系統後臺的伺服器。騎手的勞動過程,除了送單,也是不斷與後臺系統進行互動的過程。在系統後臺,每一個外賣員都有自己的主頁面,上面顯示著騎手的送單量、等級、從業時長、積分、獎勵等。這些資料由騎手所在站點或者團隊直接管理,併成為之後送單情況排名的直接依據。

這樣的互動交流大多是通過「邊走邊看手機」的方式進行的。在此過程中,外賣員的流動成為平臺資料生產的重要手段。例如,有學者發現,平臺系統會利用騎手手機上的gps定位、wifi、藍牙或者智慧頭盔等即時收集流動勞動過程中的資料。

送餐是一項流動性勞動,而流動本身所產生的資料面向十分豐富,包括基於外賣員送餐速度、單量、人流量的資料;基於餐品的種類、價格、打包和出餐時間的資料;基於消費者等待時長、口味偏好、家庭住址、外賣超時忍耐程度的資料等。如果把「送外賣」拉長為一個基礎物流傳輸鏈條,不難發現,流動的過程是外賣員聯結各方參與者一併加入資料生產的過程。肖珊娜·祖博夫(shoshanazuboff)在論述「監視資本主義」時,敏銳地意識到了人的行為可以在資料化時代被作為商品出售。尼克·斯尼塞克(nicksrnicek)將資料稱為平臺市場邏輯下的新能源。在外賣系統中,基於外賣員的流動所生產的資料成為外賣平臺「訓練」物流排程系統、進行使用者精準畫像的重要原材料。依靠由流動所積累的資料,演算法系統得以被持續「投餵」、不斷進行深度學習,從而實現在既有設定原則上更加精準、全面地對外賣物流進行預估、評判、分類,提高平臺勞動管理的效率。

早在2017年6月,我就曾與「百度外賣」的一位資料架構師進行過交流。彼時的他已經開始考慮如何對已建立的演算法體系進行修正和最佳化,使其不斷走向自動化和智慧化。關於配送平臺的演算法設計原理,他這樣解釋:

我們在2015年初就已經實現了全自動化的這樣的一個派單。自動化派單這個事情,背後要解決(的),就是我們怎麼實現從零到整個這一套的核心排程的技術。這個訂單,從技術到系統,到自動地分配給最合適的人,中間有一系列的(問題),需要系統去支撐。……我們怎麼樣讓這個系統具有自動地學習、自動地最佳化的一個能力,(讓)它像alphago一樣,能夠每天根據不同的棋譜,對於系統來說,就是根據每天不同的、新的訂單配送的情況,去自動地學習,使得這個系統越來越智慧,越來越適合每一個區域的排程。

在過去的幾年裡,利用不斷擴大的使用者、商家和外賣員數量,平臺的演算法體系也得到了持續充實和擴充套件。他補充說,

自動派單之外,我們有即時視覺化的監控系統。(例如)有分析、回顧(作用的)時光機系統,有預測、做模擬的模擬系統,以及指導我們業務去做業務分析的詢導系統。除了排程系統,還有一些系統去支撐。

無論是這位資料架構師所說的時光機系統,還是模擬、詢導系統,都展現了演算法依靠流動勞動的「投餵」變得越來越智慧的事實。在機器的深度學習模式中,外賣平臺的演算法和外賣員的流動勞動形成了相互依存、共同進化的關係。一方面,演算法設定的指標會傾向於「細化」或「完善」外賣員的送單勞動;另一方面,源源不斷的人力資料又會「投餵」並「訓練」演算法,將一些系統漏洞、尚待完善的地方補足。

2021年的夏天,我和幾位研究生同學在房山區良鄉鎮的楸樹街採訪外賣騎手時,遇到了李飛龍。在我的請求下,他答應帶我去附近大學城送餐。他挑了幾個北京理工大學的單子。因為疫情,外賣員無法進出校園,只能選擇送單地址最近的地點送餐。外賣單上的送餐地址五花八門,「c區h口」「b區1口」「小區大南門」,讓人很難搞清楚。令我驚奇的是,李飛龍竟然全部知道。他載著我騎得飛快,不時把車停在路邊,取出餐,放到一處不起眼的柵欄下,拍照上傳,然後載著我去下一個地方。

這些地方以前都沒有。疫情之後就有了!因為學校進不去!……都是我們一個一個跑出來的,之前的系統亂七八糟,我們也是熟悉了。學生都在宿舍附近下單,一棟宿舍樓下的單多了,我們送的單多了,系統就會標識出來。

李飛龍一邊說著一邊給我看他的手機。果然,在他的送單地圖上,圍繞北京理工大學出現了不同的區域標註和送餐點設定。按照李飛龍所說的,依靠騎手流動所生產的資料成為完善送單系統的重要依據。

鄭廣懷在研究外賣騎手時,用「下載勞動」來描述外賣騎手的數字化勞動生產。「下載」的概念生動形象,它展現了平臺作為一個強大、有反思力的有機體,如何將一整套精密、動態的勞動控制模式嵌入勞動者的外賣送單活動中。如果我們的思緒如《駭客帝國》所展現的那樣開啟,那麼毫無疑問,騎手就是一個個連線著後臺伺服器和升級系統的「人體電池」,源源不斷地在為平臺系統貢獻自己的資料和能量。這樣的比喻聽起來有些危言聳聽,但在整個外賣遊戲中,資料化的流動是闖關遊戲得以持續執行的重要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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