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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選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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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歹也是個理髮師,突然不開店去送外賣,你怎麼想?我躲得遠遠的,沒辦法。外賣不用投資,就拿一個電動車就可以送。沒辦法,咬緊牙,就出來了。……坐在這邊,閒著就掉眼淚,老是掉眼淚,人家看我眼睛是紅的,我都不好意思。幸好那時候我戴口罩把臉都擋住,我就怕人家看到笑話。……你不是不知道,在北京,送外賣都(被)瞧不起,反正就是最低賤的那種行業。

阿嵐說這些的時候,眼圈紅了。她很氣憤地問我:「勞動吃飯為什麼就有人瞧不起呢?這是怎麼回事?」

阿嵐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發出這種疑問的騎手。曾凡勝是一名美團眾包騎手,在我們聊到歧視問題時,他狠狠地點頭,並給我分享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他在北京東四環一個站點跑單,到了午高峰時段,有很多來自一高檔購物中心的訂單,幾乎每次進去送餐他都會被保安攔下,不允許其進入,原因是「他穿著外賣騎手的衣服」,而購物中心只允許「顧客」進入。為此,他和保安起過多次衝突。午晚高峰期的時候,曾凡勝進不去,不得不在樓下等客人下來取餐。這樣的等待讓他非常煎熬,有的顧客拖拖拉拉,會耽誤接下來的單子。為了能夠進入大樓給顧客送餐,曾凡勝在到達購物中心之前,會把電動車遠遠地停在一邊,不讓保安看到,然後脫下外賣服,換上夾克衫,裝作顧客「混」進購物中心。

「穿著外賣服,他(指保安)就是我爺爺。換上夾克,我就是他爺爺。沒有別的,就是狗眼看人低。咱憑本事吃飯,不丟人。」他這樣解釋。

外賣員遭遇汙名化的過程,其實是社會結構創造「區隔勞動」的過程。霍華德·貝克爾(howardbecker)在其《局外人》中提到了「越軌」(deviance)的社會學理論,這也適用於討論外賣員在特定空間被區隔的問題。他將建立越軌以及被貼上越軌標籤的個體視作兩個群體,他們彼此互動,「其中一個群體出於自身的利益來制定和執行規範,另一個群體因為具有一些從個人利益出發的行動而被標為越軌」。在此過程中,社會強勢群體具有定義權,這可以使他們建立自己的社群認同,確立自身的優勢進而將自身與其他社群進行區隔。外賣員被排除在購物中心以外是一種規則的制定,而當他們進行反抗時,則被貼上了「越軌」的標籤,需要被提防和糾正。

網際網路的靈活用工一方面在創造一種快速致富的神話話語,另一方面也在不斷渲染低門檻、文化資本貶值的話語,以此讓勞動者接受對自身處境的不滿。這樣的話語設定不但使他們在勞動過程中遭遇阻礙,同時也使很多騎手困惑於勞動的意義本身。「需要你參與」和「需要你服從」的雙重話語創立了一種「區隔化勞動」。外賣騎手被他者化,形成了基於職業和身份的階層差異。這在無形當中使外賣騎手的勞動價值被貶低,建構了外賣騎手「低人一等」的刻板印象。正如阿嵐因為害怕熟人看到自己跑外賣而不得不把自己包裹起來。但與此同時,她也憎恨「勞動被人瞧不起」的汙名化。這樣的心理暗示給外賣騎手設定了諸多心理上的阻礙,時常讓他們因看到來自周邊的惡意而變得憤怒和無可奈何。

努力與成功

騎手是一群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在我的腦海裡盤旋許久。正如本書在導論中所言,外賣騎手來自五湖四海,通過數字化的組織方式被臨時集結在一起。他們懷揣不同的想法,有著各自的目的。他們中大部分是農民工,但也有不少是來自不同行業、不同階層、不同地域的「五花八門」的人,包括有著輝煌創業史的商人、創業失敗的青年、體驗生活的大姐、想賺外快的寶媽、為兒子攢錢買房的中年大叔等。雖然對生活有著不同的期許,但都希望通過「跑外賣」多些收入和積累,完成這樣或者那樣的人生目標。

遇見曾凡勝的時候,他還在開網約車。2020年8月,我在學校上完課打車回家,坐上了曾凡勝的車。那是一輛北汽牌銀色電動汽車,標準化的外觀和內飾讓人一眼便知是平臺方的租賃車。曾凡勝三十歲出頭,戴著眼鏡,平頭,四方臉,乍看上去很嚴肅。聊天的時候,曾凡勝主動提起他是從「滴滴」平臺租的車,一個月4500元。5月疫情放開的時候,他從老家來到北京開網約車。

2019年10月,曾凡勝和愛人投資30萬在遼寧撫順開了一家餐館。房租20萬,廚子和服務員5萬,食材貨物5萬。籌備了兩個月,12月剛開業,疫情來了,餐館一直無法正常營業。眼看著自己和妻子這些年辛苦積攢的本金打了水漂,曾凡勝心裡煎熬,日夜睡不著。捱到了5月,夫妻兩人決定面對現實,轉租了店面,關了門來北京打工。網約車幹了四五個月,曾凡勝發現「養車」成本太高,攢不下錢。聽人說跑外賣掙錢多,就換了工作來跑外賣。

外賣真的能掙錢,一點也不少掙。只要你努力。一單一單都是錢吶。……要是你全職幹這個活,得堅持。不是說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行的。那些這樣的,都是兼職幹。說白了,誰進這一行,也不是說閒著沒事幹了,都是想多掙幾個。每天干一會兒就沒人了,行嗎?掙不到錢的。是沒人管你了,但是你要生活,吃穿住……想掙錢,就是得天天干才行。

剛入職的曾凡勝嚐到了跑外賣來錢快的甜頭,對自己幹外賣的決定十分滿意。他乾的是美團眾包,沒有站點管理,時間上來去自由。但是他非常拼命。我去北三環附近找他做訪談,經常在定好時間後收到他的微信訊息,說讓我等一下,他還有幾個單子沒送完。他邊騎車邊給我發微信訊息,語音裡經常傳來呼呼的風聲,他的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不知道是不是賺錢心切,曾凡勝對於跑單充滿了幹勁,每天有12個小時以上都在跑單。跟他熟悉的一個外賣騎手告訴我,「曾凡勝不是在跑單就是在跑單的路上」。

曾凡勝給我看他跑單的經過。他開啟自己的手機相簿,裡面放滿了自己跑單時的截圖,大部分是關於收入、單價、路程地圖的截圖。他每日都在十分認真且努力地參與,計算跑單的數量,計算時間和路程,以及自己再跑多少單可以拿到獎勵金。這些圖片拼湊在一起,組成了曾凡勝的「照片日記」。除了跑單時偶爾拍下的風景,曾凡勝的手機相簿裡全部都是這些內容,大約有幾百張。看到我有些吃驚,他笑了笑,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補充說要將這些「勞動成果」積攢起來,作為自己努力還錢、有朝一日可以「出人頭地」的印證。

雖然被自己或他人定義為「社會底層」,但這並不影響外賣騎手對於成功的憧憬和想象。我在田野裡發現,「成功學」的話術不僅存在於中產人群中,也廣泛存在於廣大的零工勞動人群之中。在微信、朋友圈、qq,甚至是他們的餐箱上,外賣騎手用自己的方式闡釋對於「成功」和「努力」的認識。通常,這些表達直白簡單,卻充滿感染力。

努力拼搏吧,成功等著你呢

不努力你的未來永遠都只是一個夢

成功的過程叫摸爬滾打,失敗就是失敗沒有過程

你該努力了,不為別的,就為了以後你想要的東西,你自己會給自己,加油

只要你跑得夠快,貧窮就追不上你。沒有小孩天天哭,沒有努力天天輸

以上這些話是我從認識的外賣騎手的微信簽名、頭像或者qq簽名中「偷」來的。關於努力和成功的話語,頻繁出現在騎手的朋友圈或網路簽名中。在他們的描述中,成功之路必然需要努力拼搏,只有保持樂觀,不放棄希望,才會獲得成功。很多騎手贊同,要想取得成功,必須能夠堅持日復一日的勞動。曾凡勝的一位隊友的微信簽名是:「地球不爆炸,我們不放假。宇宙不重啟,我們不休息。」同大多數人一樣,雖然很多騎手沒有辦法說清楚什麼是成功,或者他們將來的成功生活是什麼樣子的,但是在面對送單勞動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表達「堅持付出」對於取得成功的重要性。從生成式的演算法邏輯出發,外賣騎手的這一判斷無疑非常正確。長期的勞動實踐和口耳相傳的潛規則讓他們知曉,持續的跑單可以「養」出好資料,也讓他們更加容易獲得好訂單。

「曬單」是外賣騎手展示自己努力成果的重要途徑。在等單的空閒,騎手喜歡把自己一天、一週或者一個月的跑單收入截圖發到微信群裡(參見圖12)。主動發進來的截圖,往往收入不錯。大家看到了,會聚上來評論一番。無論大家夥兒說什麼,發截圖進來的外賣員大多沾沾自喜,覺得自己運氣好,掙到了錢。曾凡勝說截圖都是騎手自己選擇過的,往往是自己最好的「戰績」,才會拿出來,希望得到大家的誇讚。外賣騎手鮮明而直接地表達對於「成功」的渴望,有的是受到了站長或者同事的「感染」,有的只是單純地想要得到誇獎。

曾凡勝的站長就是一個十分擅長培養騎手「成功意識」的人。他也姓曾,大家叫他「曾老頭」。曾站長皮膚黝黑,抬頭紋明顯,看上去有些顯老,所以大家都喊他「老頭」。在曾凡勝的眼裡,曾老頭十分善於給別人「洗腦」和「上課」。每天早會,不到九點,曾老頭就會在站點集合的小花園裡來回溜達,皺著眉頭思考接下來「教育」騎手們的種種話術。曾老頭善於揣摩騎手的心思,知道年輕騎手對於生活的想法。早會訓話時,他讓騎手排成四五排,他面向隊伍,站在一排的中心點上。除了強調安全之外,他會搬出自己關於「人生成功學」的那套,用濃重的陝西口音講給騎手聽:

我不管之前(你)幹什麼,既然來了,就跑出個樣子。不要耍懶,有些小單不願意跑。你不跑,誰跑?咱們站那些跑得好的,哪個不是從小單、急單幹出來的?現在都是一個月一萬五以上,下雨刮風就更多了。想多掙錢,就得幹!……這幾天,有人總是請假。你請假幹什麼?也沒什麼事。沒事為什麼不來跑單?人心都是肉長的,你長這麼大,爹媽讓你出來幹活,難道你還要繼續啃老?少玩手機,早點起,多跑幾單。

言語上下,曾老頭牢牢抓住核心要義——鼓勵大家堅持跑單,少請假。在他看來,「不挑單」「不請假」「想著父母」「少玩手機」的是好騎手,也是通向成功之路的重要標準。作為站長,他對付偷懶、請假的騎手非常有辦法。不來開早會的騎手,一次扣20元。多次不來,曾老頭就會找他訓話。在與請假騎手溝通時,他有時十分友好,像一個慈祥、善解人意的父親;有時暴跳如雷,一邊打電話一邊大聲罵人,並吆喝要封了某人的賬號和系統。我去他站點的屋子裡做觀察,經常發現他的態度在一天裡會來回變化多次。

對於他的「成功學話術」,一些騎手起初不以為意,但是架不住時間長了,站點裡信奉的人越來越多,大家跑單也變得積極起來。過了幾個月,曾老頭站點的業績排名在整個片區也往前提了好幾名。曾凡勝經常開玩笑說自己的站長「會巫術」,蠱惑人心。

無論是阿嵐,還是曾凡勝、曾老頭,他們或許都不認為外賣員是一份成功的職業,但是在很大程度上,他們趨向於認同堅持跑外賣是他們走向成功的必經之路。法國理論學家亨利·列斐伏爾在研究日常生活(everydaylife)的過程中發現,重複性是日常生活的重要面向。通過重複的、平淡的日常,我們可以發現諸多不平凡的事情。對於外賣騎手來說,送單勞動就是他們的日常勞動,而重複性和日常性(everydayness)正是他們在勞動過程中需要忍耐和承受的。從某種意義上說,無論是自我憧憬的美好明天還是他人建構的成功標準,也許正是騎手在平凡的日常勞動中所挖掘的「不平凡」的意義。

作為零工經濟的典型代表,外賣騎手的職業選擇過程十分能夠展現當代社會青年人群的工作倫理變遷。這種變遷主要體現在兩個層面:其一,平臺經濟的發展正在消解工廠大生產和農村集體主義,「固守安穩」變得越來越不可能,大量的農民工和流動人口選擇投身到更加個體化、分散化的勞動力市場之中。相較於傳統的流水線和組織化勞動,新生代勞動者寧願用不確定性換取更加靈活、自由的勞動場景。他們不喜歡在工廠或者工地上被呼來喝去,對於嚴苛管理的工作方式十分排斥。其二,逃離工廠後,廣大的數字勞動人群受困於平臺勞動的汙名化。但差異化的個人境遇和社會經歷,使得此種汙名化無法削弱他們追尋短期勞動利益最大化的行動力。相反,面對這種「自由的選擇」,外賣騎手形塑了自身對於成功這一目標簡單直白而富有感染力的說辭。這樣的「成功學話語」一方面幫助外賣騎手對自由選擇的零工勞動進行了合法化,另一方面也可以算作對於社會汙名的一種有力回應和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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