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敏離婚之前也是一個全職媽媽,與前夫育有一個兒子。當時她丈夫在甘肅做一些擺攤的小生意,曉敏負責打下手,但是他不許曉敏管錢。曉敏大大咧咧,並不計較。後來,兩人因為一些瑣事發生爭執,曉敏傷了心,想要離婚。但是丈夫不願意,並威脅她。為了讓他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她許諾丈夫自己可以淨身出戶。這起了作用,前夫拿走了房子和商攤,並帶走了兒子。「我什麼都沒有,就是淨身出戶。」
離婚之後,曉敏回到老家,父母面露難色。因為自己離婚,父母覺得在村裡抬不起頭來。曉敏只好趕緊找工作,她在附近的工廠找了份服裝加工的活,迅速離開父母家,搬進了工廠宿舍,正式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半年後,工廠倒閉,曉敏在朋友的接應下,隻身來到北京,被朋友介紹跑外賣。她住在南六環一間沒有衛生間的小平房裡,只有十平米左右,每月房租四百塊。曉敏每天工作十個小時,為了多送單,她很少吃午飯,會帶上在拼多多上買的餅乾、饃片。
曉敏有攢錢的習慣。一個月七八千的收入,一大半都留給兒子。前夫與她離婚之後又成了家,把兒子帶去新的家庭,不允許她經常見兒子。曉敏與兒子是微信好友,社交媒體成為母子二人維繫關係的重要橋樑。兒子正上初中,既喜歡打電子遊戲,也喜歡買零食。曉敏怕兒子與自己疏遠,只能用錢維護兩人的關係。
兒子嘛,我要是跟別人結婚就等於把我兒子放棄了,捨不得。……他也在手機上買東西、打遊戲,都需要錢。他從來不跟後媽要錢,跟他爸要不出來,就找我要。十塊,二十,有時候五十,我都給他。
曉敏最大的心願也緊緊地與兒子綁在一起。她想掙錢買一輛貨車,把廚房和淋浴室裝在車裡,改造成房車。這樣,她既可以開著車「去送單,也可以去看兒子」。曉敏說,每次去前夫那裡看兒子都要住旅館,貴。有了房車,娘倆就可以住在車上,省下住宿費。談到兒子考第一名的時候,曉敏掩飾不住自豪之情。她每週都給兒子打影片電話,「淡季的話就多打兩次」。
「已經四十大幾了,也跑不了多久了。等買了房子,我就回老家幹個安穩的活。」一個人在北京生活不易。打工的這幾年,曉敏說自己也遇到過中意之人,但每次想到自己的兒子,就覺得不能這麼早結婚。在她的想法中,自己再婚就意味著「與兒子斷親」。曉敏也沒有放棄要在老家買房的想法。她以前在服裝廠做過裁縫,所以想攢些錢回老家做一個服裝品牌,開個網店。「董明珠能做到世界五百強,我們為啥不能努把力呢!」我問她為什麼如此有想法時,曉敏笑著說。
小城母職
在女性選擇跑外賣的諸多原因中,有一類最為大家所熟知,那就是為了照顧孩子和家庭選擇做兼職騎手。在我的調查中,這類女騎手佔到兩成左右。她們不像前文提到的夫妻檔或者離異媽媽那樣幹全職,而是奔走於家庭和工作之間,希望能夠靠「打零工」賺取一些零花錢。她們一般選擇跑眾包,因為需要接孩子上下學、準備晚飯、輔導孩子作業等。這樣的女騎手年齡多在三十上下,處於育兒任務繁重的階段。她們的身影一般出現在小城市或者鄉鎮上,大城市鮮有。
根據觀察,這類女性屬於典型的「城鄉兩棲人」。一方面,她們有一定的教育背景,其中大部分有中專、大專學歷,作為年輕一代,她們對於現代化的育兒知識、家庭認知並不排斥,甚至有些喜歡追隨;另一方面,她們又因為在地化就業、身處小城或鄉鎮之中,被沿襲傳統女性角色的諸多期待所包圍。在這樣雜糅的情況下,這群女性受到城鄉文化的雙重影響,其認知出現了有趣的「文化除錯」:一方面,她們變得更加在意自身的母職實踐,強調對於孩子的陪伴、輔導等精細化管理;另一方面,她們也十分在意自己作為傳統家庭中「母親」和「妻子」的自我定位和預期,例如要按時做飯、照顧好家庭,盡到自己的責任。她們的母職實踐雖然不屬於大城市中精英媽媽們所展現出來的「密集母職」(intensivemothering),但也確實受到了這類主流話語的影響和衝擊。
蘇秀琴來自陝西渭南,是「餓了麼」的一名老員工。2023年春節剛過,我在渭南最大的超市華潤萬家的後門見到了她。雖然已是春天,但是氣溫並不高,她穿著厚厚的衣服,戴著頭盔、口罩和圍脖,只露出兩隻眼睛,坐在電動車上刷手機。我走近才發現這是一名女性。我們閒聊起來,旁邊的一個男騎手,也好奇地加入聊天。聽到秀琴正在給我介紹外賣,他忍不住說:「你問她就對了。這是我們這裡的‘女單王’!」秀琴有兩個孩子,一個在渭南師範學院讀大二,漢語言文學專業;另外一個才七歲,剛上二年級。三十多歲的她,皮膚白嫩,略略發黃,很難看出來已經有一個上大學的孩子。而且她性格外向,言語利索,顯然與周邊的騎手已經熟絡。
之前我在杭州打工,一個電子廠,那一天干十四五個小時呢。有人看著你,中午的時候只有半小時的吃飯時間。外賣自由多了,幹這個就是靈活嘛,早上一起(床),做上飯,就出來(跑單),早班。沒單的時候來這兒等。大家聊天。這裡要求幹夠九個半小時。我就六點出門,中間的時候,沒有單,把娃一送(去幼兒園)。到下午四點半,我把娃一接,回家了,不出來了。(站長)不會為難,入職的時候跟他說好。有娃娃,不會為難你。
秀琴的特別之處在於,她在只有全職外賣的站點找到了一份兼職工作。根據她的說法,站長是當地人,知道寶媽帶孩子不容易,所以也會「混雜經營」,找一些做兼職的寶媽來跑單,緩解一下人效壓力,並不會在工作時長上為難她們。雖然秀琴的工作時間相對靈活,但是也非常自律。她算過,早上六點到下午四點半正好是九個半小時,這樣的工作時間既不耽誤送娃,也保證了她能夠與其他全職騎手一樣幹足工作量。我問秀琴一個月能掙多少錢。她開心地開啟支付寶賬單,用手不停地滑動著手機螢幕上的收入流水,仔細地算。
11月份五千多,12月份四千多,中間疫情,大家都陽了,在家休息了一個多周。春節時候跑得多,單子多還有獎勵,我春節掙了六千九百多,還有個全勤獎兩百,沒發,發了就七千多了!……這錢還是不少,是吧?
在被問及這個工作苦不苦時,秀琴想了想,笑著說:「苦,也不苦,只要你肯吃苦。」在渭南這個小城裡,與秀琴一起跑單的女騎手並不罕見。通過詢問和觀察,我發現這裡的「寶媽」群體能夠佔到兩三成,遠遠高於在大城市中的比例。零工經濟在這些年有一個顯著的市場「下沉」,確實促進了女性的在地化就業。原本被困家中的媽媽群體,在這些年開始頻繁進出於電商、直播、快遞、外賣等行業。一位與秀琴一起等單的男騎手這樣說:
說句實在話,女的,能出來跑單的,都是娃兒他媽!懂嗎,都是有孩子的,閒著沒事,出來掙點零花錢。姑娘家,沒人幹。你去問問,(她們)都是當地人,熟悉交通,也認識人。到點下班,晚上回去帶娃。
與外賣夫妻檔、離異女騎手不同的是,小城女騎手更多地是出於「打零工掙點零花錢、補貼家用」的目的加入外賣。秀琴的丈夫在一家外貿公司上班,工作相對穩定,額外的收入讓她感覺手頭寬裕很多。當然,不同的家庭狀況對於小城媽媽們的影響是非常不同的。有些女性覺得自己是在「打下手」、「掙點小錢」,這份工作並非長久之計;也有一些女性面對家庭的經濟危機十分困擾,在家庭與工作之間奔波,疲憊不堪。
芳利是湖南湘陰的一名兼職騎手。她的丈夫在老家開彩票站,不怎麼賺錢。兩人有一個上初中的兒子。為了攢夠給孩子的學費,芳利2021年開始跑外賣。為了多掙點錢,芳利的工作時間與全職騎手並無兩樣,每天都在十小時以上。我與調研小組的同學對她進行了遠端訪談。由於疫情的衝擊,芳利不得不奔波於家庭和工作之間:
他幹彩票站,沒事在那玩牌賭錢,賠得不行,輸了很多錢。他讓我接著幹,他做別的生意去。我說你都把錢賠沒了才說,早怎麼沒有說讓我幹。之前他看店,我天天送孩子,回家(還)給他做飯,特別累。到下午,趕上賣彩票,四五點鐘我還得回來接孩子、做飯,可累得不行。
芳利讀過大專,畢業後結了婚,很快有了孩子。生活似乎並沒有朝著她期望的方向在走,相反,養育任務和家務勞動繁重,丈夫賭博、開店賠錢讓她無可奈何。芳利同時面臨「喪偶式育兒」和工作餬口的雙重壓力。孩子與工作成了她心頭的兩座大山,兩者都難以割捨,卻又找不到解決辦法。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2022年我們線下采訪她的時候。芳利到了晚上經常難以入睡:
就是憂慮。你看快四十歲的人,幹這行並沒有給自己帶來特別特別多的收入,其實它就是(保障)一個基本生活。然後工作經驗沒有增加,也沒有時間陪自己的孩子。幹這一行就覺得,影響最大的就是對自己的小孩。想多掙點,(就)不能過星期天,每天必須都得跑,沒有休息。你一跑可能半天過去了。沒有一個週六日。有的時候(比如)孩子吃飯的時候、放學的時候,剛好是送外賣最高峰的時候,你就沒空管他,最多也就是給他點外賣。作業的話,你不會很耐心地去管,就很潦草地看一眼就得了。……我感覺就是這樣,有的時候外賣有的人跑得好,可能經濟上稍微好一點。說實話,外賣行業雖然不分高低貴賤,但是它並沒有高貴到什麼程度,我們在外面受人欺負的時候,會帶到家裡邊發洩,對孩子就不好。
如果說秀琴是小城女性靈活就業的成功案例,那麼芳利就是小城母職語境下在生活和工作間疲於奔命的例證。在城鎮化不斷加速的今天,現代與傳統同時影響著縣城、鄉鎮裡諸多媽媽群體,履行母職責任的認知一方面變得更加牢不可破,另一方面又因為其不斷加劇的精細化程度而讓諸多女性感到疲憊。其中一個核心原因依舊在於家務勞動的不可見性。女性在母職、養育、家務勞動層面的付出無法得到認可,便會出現奔波於工作和家庭之間的「第二輪班」母親。對於小城的女騎手而言,家庭的藩籬很大程度上來自對家務勞動的無視與忽視。正如上野千鶴子所言:「在‘家務勞動是勞動’的認識之下,家庭這一神聖不可侵犯的‘黑匣子’被強行公之於眾,‘愛的共同體’神話被打破,而其中的不平等也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