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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騎手」:過渡與懸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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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騎手」和站長

第一次見張飛宇是在他的辦公室,一個燕郊的東貿站點。這裡靠近北京,但已經屬於河北廊坊三河市。沿著通燕高速下來,往北走幾公里,就是站點所在的位置。站點在一個小樓的二層,樓道漆黑,看裝修像是一個棄用的飯館。走上去的時候,在1.5層的地方還開了一個劇本殺的場館,五彩霓虹燈四處閃爍,像晚間的ktv。

那天是2021年9月9日,我與同事蘇春豔一同前往。張飛宇坐在桌子前,邊應付系統,邊跟我們聊天。他面帶笑容,不怎麼說話。作為站長,張飛宇的站點有些特別。在這個有著136名專職騎手的站點裡,有54名外賣騎手是「小白騎手」。這裡的「小白騎手」指家屬或親人患有白血病或相關病症的騎手。我並不清楚這個名字從何而來,聽到在此地調研的老師和同學們都這麼叫,我也索性跟著這樣稱呼。張飛宇所在的東貿站點毗鄰北京陸道培血液病醫院。根據醫學人類學家蘇老師的科普,我得知陸道培醫院是一家專門治療白血病的民辦血液醫院,也被稱為白血病患者的「最後一站」。很多被公立醫院「判了死刑」但仍舊不想放棄的患者,最終會流轉至此。走到這裡的家庭來自五湖四海,他們一方面需要照顧患病的家人,另一方面也需要努力維持生計,跑外賣因此成為一個重要的過渡性選擇。

對於站長張飛宇而言,管理騎手不容易,管理「小白騎手」更加困難。用他的話來說,「‘小白騎手’是一群有心事的人」。他們既要跑單掙錢,也要照顧生病的家人。這裡的家人,大部分指他們的孩子。張飛宇把這些孩子稱為「百萬寶寶」,因為白血病患兒的醫療費用十分昂貴,動輒幾十萬起,「花幾百萬的也大有人在」。由於白血病的排異反應強烈,患者對飲食和周邊衛生條件要求極高,患者無法在醫院食堂吃飯,而是需要家屬專門送飯。一個患兒至少需要兩人照顧,一人負責在醫院陪護,一人負責在家做飯、送飯。「高峰時段很多騎手不在崗。都在給孩子送飯。」張飛宇說。

東貿站點因為許多「小白騎手」的存在而變得特殊,對「小白騎手」的管理也成了讓張飛宇頭疼的問題。「小白騎手」經常請假,高峰時段不在崗,致使東貿站點在外包公司六十多個站點的績效排名中總是墊底。提到張飛宇,一個騎手跟我講:「城市經理總是罵他(指張飛宇),當著我們的面,罵得難聽著呢。績效上不來,天天捱罵。」儘管如此,張飛宇對於小白騎手的寬容始終都在。只要騎手因為照顧病患需要請假,張飛宇二話不說,都會准假。李達是張飛宇站點的一名騎手,他因為自己兒子的事情十分感激張飛宇。

去年的時候,我回重慶老家看兒子。因為孩子病情變化,待了三個多月。本來公司要求,超過三個月不跑單的系統都封號。結果他一直給我留著。要是封了號,我資料全沒了,得重新幹。……他是頂著很大壓力幫了這些騎手。

跟李達聊起站長張飛宇時,我說他是一個靦腆的人,李達不以為然。「那是因為你沒看到他的另一面。他守著你們女孩子不好意思,罵起人來可兇呢!」此言不假,在後來的接觸中,我們逐漸看到了張飛宇彰顯站長威嚴的一面。

站裡的一些「老騎手」倚仗自己留站時間長,不願意聽站裡安排,時常不來早會、出勤遲到、不服從排程派單。這時候的張飛宇像換了一個人,變得十分厲害,經常在電話裡破口大罵:「愛乾乾,不幹給我走人!」「還能不能幹了?不能的話,馬上過來辦離職!」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張飛宇的氣話。騎手離職的後果比較嚴重,一旦自己的賬號被站長拉黑,就意味著從今往後再也不能來站點上班。

遇到大雨或者惡劣天氣,張飛宇的壓力會變得空前大,因為騎手都躲在家裡,不願上線跑單。後臺系統的訂單猛增卻派不出去,就會出現「爆單」的情況。應對這種情況,張飛宇有自己的辦法。一到雨天,他就會帶上傘離開辦公室,騎上電動車,去騎手宿舍一個一個敲門。「看我來了,也都害怕,就換上衣裳去跑了。」他也多次在早會上對騎手說:

咱們都是人,你配合我,我也配合你。你請假的時候,我都準了,所以,我用上你的時候,也希望你儘量配合。你們也知道,我求你的次數肯定比你求我的少得多。該上線的時候立馬上線,別支支吾吾找藉口。

張飛宇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初中畢業後,他來北京當保安。半年後,回老家幫哥哥跑車,騎著三輪給當地建築商送板磚、建材。「我跑單快,就因為以前老騎車」。送貨讓他拓展了自己的社交圈。他瞅準商機,開始利用送貨的機會給當地的餐館送涮羊肉和火鍋所需食材,並用這筆積蓄開了自己的建材廠。2015年,賺了錢的張飛宇在河南沙河開了自己的水果城。2016年,水果城一度被擴充套件成一個兩層的購物商城。張飛宇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老闆,還給當地的幼兒園和小學捐過款。但也是這一年,國家開始整治環境汙染,房地產建材生產被管制,上游產業鏈斷了,張飛宇的錢款被拖欠,廠子破產了。「到現在,還有幾十萬要不回來。都找不到人。」一無所有的他,重新回到北京,成為一名騎手。由於之前送貨經驗豐富,半年後,張飛宇就成了站點的「單王」,並決定「挑戰一下自己」,當了東貿站點的站長。

面對騎手的流動,張飛宇表現得十分糾結。一方面他知道對於來到這裡的很多病患家屬來講,跑外賣僅僅是一個過渡;另一方面,自己的站點又需要源源不斷的人力來補充。在東貿站點的這四五年裡,張飛宇見證了太多的道別和離去,「半年下來,怎麼說也會有幾十個人走吧」。一個白血病患者的家屬來這裡,帶著這樣那樣的艱辛苦楚,希望尋求一份工作,這讓張飛宇難以回絕。而他們的間歇性停班和突發情況經常發生,有時候也會使張飛宇陷入被動。穩定的運力難以維持,張飛宇不得不時常想辦法努力招聘。

一天,副站長跑來跟張飛宇抱怨,說其中一個騎手送單「不給力」。「別讓小呂跑單了。入職十天,車壞了七天」。張飛宇聽了,抿了一下嘴,沒說話。他捨不得。

一個騎手,從啥也不會到熟悉這片地的所有小區、樓層、商家,怎麼也得一個月。另一方面,騎手的流轉率很高,半年就會走掉三分之一。費勁找到、培養起來的騎手,很快就走掉了。

所以,一到夏冬季人手短缺的時候,張飛宇和副站長就會使出渾身解數來招工。張飛宇目前有三個策略,一是用「58同城」招聘網站。網站與所在的外包公司進行合作,招到人就會將其分配到張飛宇手裡。二是採用「老帶新」的方法,利用騎手們的社會關係招人。為了鼓勵大家招工,張飛宇的站點規定,凡是引薦了新人的騎手,引薦者和被引薦者各得1500元獎金。這筆獎金被稱為「人頭費」,一些騎手為了賺得這筆可觀的費用,會把自己的老鄉、朋友拉到站點裡。只是燕郊毗鄰北京,在這裡招工並不具有優勢。三是利用騎手的餐箱張貼廣告。餐箱廣告我曾在第一章描寫過,這裡不再贅述。

概言之,圍繞著陸道培醫院的周邊,「小白騎手」的人員往來和高流動的問題週而復始,給張飛宇帶來了不小的挑戰。對於小白騎手來說,單向度的勞動收入和勞動過程並沒有辦法完全解釋他們參與其中的動因。除了勞動面向,他們有著與常人不同的作為「病患家屬」的獨特身份,這讓他們成為騎手的歷程和故事變得複雜。

白血病與救助款

每到中午時分,陸道培醫院的門口便陸續聚集起前來送餐的騎手。他們並不是給顧客送餐,而是來給自家孩子投餵「無菌餐」。由於白血病患者對於餐食的衛生條件要求極高,因此必須由家長親自送餐。在午晚飯時間,「小白騎手」需要得空給自己孩子做好飯,並送過來。遠遠望去,陸道培醫院的門口設有清晰的送餐區,這些區域主要是為白血病的患者家屬送餐提供便利的。通過一旁的鐵柵欄,整個醫院門口的送餐區被劃分為移植病區、血液病區、移植倉等不同的視窗,不同的視窗由不同的數字命名。「小白騎手」騎著電動車一個個出現,他們大多身背一個方形挎包,裡面裝好了剛做好的湯和菜。停下電動車,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挎包取下來,拎到門口。這時會有陪床家屬(一般是孩子的媽媽)前來接應,他們把餐食通過送餐視窗遞進去,再接出上一餐空出來的飯盒包,騎車離開。

在瞭解到白血病患者的高額醫療費用後,我的一個主要疑惑是:騎手如此不穩定的工資收入如何支撐白血病患者的高額花費?正如張飛宇所言,「百萬寶寶」動輒幾十萬、上百萬的治療費用很難靠「跑外賣」這樣一份工作來支撐。那麼,眾多的小白騎手來到這裡,僅僅是為了尋求短暫的過渡嗎?他們在此之外是否還有別的考慮?

隨著田野的深入,我的疑問得到了解答。小白騎手來這裡並不僅僅是尋求一種跑外賣、打零工的過渡,而是希望藉此得到更多的社會救助。2019年,「美團」上線了「袋鼠寶貝計劃」的公益幫扶專案,針對騎手子女患大病、資金缺口較大的情況進行資助和公益籌款。根據患者病情嚴重程度的不同,其騎手家屬可以獲得5000—100000元不等的救助款。這一專案的落地很快得到了燕郊白血病患者的關注。對於四處求醫、負債累累的白血病家庭來說,爭取資助款比任何事情都更加重要。大家爭相傳遞訊息,希望能夠得到儘可能多的社會救助。燕郊陸道培醫院這一區域已經形成了圍繞白血病救治的多元的社會成員和救助力量,包括基金會、企業組織、同鄉會、病友會、高校等,他們之間也形成了彼此合作或者競爭的關係。依託盤根錯雜卻又相互扶持的社會關係網路,病患家屬得以建立關係,尋找合適的幫助。「美團」設立公益幫扶專案的訊息在患病家屬的微信群中迅速傳開,一時間,是否要去「跑外賣」成為白血病患者家屬們熱議的話題。一些迫於經濟壓力的家屬,率先做出了嘗試,其中包括來自遼寧的大剛和來自天津的小袁。

大剛來自遼寧鞍山,孩子在六歲時被查出白血病。平日裡他溫和少言,待人平和,在聊天的時候會笑起來,讓人很難看出是一個家裡有白血病患者、負債幾十萬的人。用他自己的話說,可能是「以往的經歷沉澱了,慢慢習慣了」。在訪談的過程中,大剛講述了從孩子被確診為白血病到全家搬到燕郊治療的過程。過去的兩年間,大剛的整個家庭陷入了「治病救人」的經濟危機和精神壓力中。

孩子總是說自己累,我們也沒當回事。後來就是四肢比較細,肚子大,臉色發黃。去縣醫院,醫生不敢定,讓去市裡。市裡住了兩個星期,說不行,讓轉院。我沒辦法,打聽人,找到這兒。

2020年底,大剛與家裡人經過反覆商量,決定破釜沉舟,全家搬到陸道培醫院旁邊以幫助孩子治療。孩子進倉治療後,大剛在病友的推薦下得知了這一公益專案,他想著自己平日只給孩子做飯,也沒有別的收入,索性就加入東貿站點,成了一名專送騎手。

治了一年多,錢也花得差不多了。剛來的時候帶了三十多萬吧,又問親戚借了二十多萬。沒多少了。聽人說,當騎手可以申請(一筆錢)。怎麼說,咱都是農民家庭,沒什麼大錢,都是自己省點兒。我尋思著,孩子的病也穩定了一些,(我)出來跑個騎手,也能掙點錢補貼家用。

2021年,趁著疫情解封的空檔,我和蘇春豔老師與大剛、小袁師傅一起在站點附近的一家米粉店吃飯。大剛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中午的米粉店往來人多,在嘈雜聲中勉強可以聽清他的話。他說自己以前是鞍山一個縣裡的焊工。剛來跑外賣,他顯得不太適應。「高峰時段太著急,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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