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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騎手」:過渡與懸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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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鼠寶貝計劃」對於申請救助款有門檻要求,騎手需提供自己在外賣配送平臺三個月的工資流水方可進行申請。同時,申請分一期、二期、三期等不同階段,患者家屬需要根據公益計劃的要求分階段進行申請。這一要求的設立應該是考慮到騎手的高流動性。只有持續在騎手崗位上的家屬,方可得到救助。到2021年9月,大剛已經跑了半年外賣。拿到第一筆救助款時,他很欣慰。「有這個錢總比沒有強。親戚朋友都借光了,能拿到(救助款)自然是好。」救助款的獲得需要騎手與平臺方的負責人進行密切的對接和交流,提交醫院的病情診斷書和報銷單,並按照要求分階段接收救助款。前期,繁複的材料提交讓大剛感到十分頭疼,但不到半年的時間,他已然變成了一個精通各種手機應用的專家。吃飯的時候,他熟練地開啟醫院app,找到各種化驗單、醫藥單的數字單據給我看,並給我展示如何把一些單據轉化成對方要求的格式進行提交。「以前咱都不會使,現在孩子生病,都會了。」

小袁是大剛的同事,內向靦腆。吃飯的時候,他不怎麼動筷子,我和蘇春豔老師只好不停地招呼,他連連點頭。小袁的孩子在2020年被診斷出白血病,一家人輾轉來到陸道培醫院,並在醫生的指導下做了骨髓移植。2021年9月,我們去燕郊找他們吃飯,其間得知他的孩子與大剛的孩子竟然同一天出院。這一天,兩個人的心情都不錯。小袁笑著回憶當時自己得知兒子病情時的情景:

當時醫生說了一個什麼詞,反正不是白血病。我就以為,只要不是白血病,那就沒事吧。結果第二天,醫生讓我準備兩百萬,然後給孩子轉院。我當時心態崩了,後來才知道,那個病就是白血病,白血病只是一個統稱。哎,沒學問真不行。

最缺錢的時候,小袁帶著妻子和孩子,身上只有三千塊,而孩子的治療費一次就要一萬多。同樣是為了獲得救助,小袁以最快速度加入了外賣隊伍。前期的花費已經非常之大,跑外賣獲得救助款成為小袁一項很重要的選擇。在申請第一期救助時,為了不停藥,在孩子做完檢查或者化療後,小袁會第一時間把所有資料都發給公司的稽核方。

一天的時候,發幾十個微信,經常催他們。確實沒錢了。

家屬催得著急,公司的轉款流程也會提前幾天。做騎手半年的時間,小袁一共拿到了五萬元的捐助。對此他很欣慰。

對於燕郊一帶的白血病患者家屬來說,獲取經濟資源和社會資源的需求加快了他們自我身份的轉變。為了獲得更多的資源和支援,他們往往需要靈活地轉換身份,如變成「小白騎手」或「志願服務者」,以此來獲取一些社會資源。這種對於「過渡性」身份的利用,每時每刻在燕郊的這一區域都在上演。治療白血病是一場持久戰,即便進行了骨髓移植,後續的排異反應和病情反覆,都是一道道難過的坎兒。患者「脫白」的時間一般在3-5年,為了隨時處理可能出現的問題,很多家屬患者選擇定居在此。雖然居住條件比較差,但在燕郊陸道培血液醫院附近,小白騎手們感到很安心。大剛說:「很多人(為了給孩子治病)已經傾家蕩產,老家的房子已經賣了。也回不去了。有孩子的地方,就是家。」

中間人

2021年10月一個晚上的7點58分,我們和李達坐在飯館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

「還有兩分鐘!準備倒計時。唸到‘一’的時候,大家就點,使勁點!」李達大聲說。我們一致點頭。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好,點點點!」

「哇,我搶到啦!」「哎呀,我這個怎麼不顯示,卡住了!」「我也搶到了!」「哎,我沒有!」

在緊張的時間節點過後,飯桌前爆發出一陣陣議論聲。當天晚上,我們調研小組的老師和同學在幫助小白騎手李達做「99公益日」的配捐。2015年,騰訊公益聯合多家公益組織在9月9日發起了社會捐助的主題活動,倡導網民通過小額現金、步數、聲音等為需要幫助的人群提供捐助。這一活動延續至今,並逐漸變成白血病患者家屬爭取社會援助的一個重要渠道。「配捐」是公益平臺企業的一項捐助規則,為了擴大平臺捐助活動的影響力,平臺企業會通過公益資助的形式給獲得受益人按一定比例額外資助一部分資金。舉個例子,如果張三在公益日通過網路眾籌的形式獲得了一萬元的社會籌款,那麼按照「配捐」的規則,平臺企業也會配捐一萬元,這樣張三的籌款就變成了兩萬。

「今年配捐的比例尤其低,配捐只有5%—10%,大不如從前,」李達邊看手機邊抱怨說,「唯一的例外就是‘99公益日’的三天活動,即9月7、8、9號,在這三天的晚上八點獲得的捐助款,企業會按照50%進行配捐。」

對於小白騎手來說,這樣的配捐比例十分具有吸引力。因此在臨近8點時,李達請求在座的全體人員幫著他「搶配捐」。一桌8個人,有前來調研的老師、同學,也有做公益的志願者。李達看上去十分有經驗。他有條不紊地加了我們的微信,先給我們每個人微信轉了兩千元,然後讓我們在7點59分59秒時把錢捐到他的籌款賬戶。「沒人捐款,就自己給自己捐,嘿嘿!這幾天,站裡的騎手都無心跑單,全在搶配捐!」李達說。

為了搶配捐,小白騎手們發現並使用了各種各樣的策略,包括跟親朋好友借款以及向銀行貸款,有些騎手甚至借了高利貸。後來,我聽在此處做調研的學生偷偷跟我講,有三個小白騎手為了配捐,竟然一起借貸,金額高達七十多萬元。因為涉及個人的隱私問題,我們也無從跟蹤後來配捐的結果如何。隨著配捐比例越來越低,很多小白騎手可能選擇鋌而走險。

李達是陸道培醫院病友圈的「名人」。他只在每天上午9—12點跑單。下午的時候,他需要「去忙自己的事情」,包括接待新來的病友、對接平臺公司的媒體採訪、參加志願活動、聯絡基金會等。按照他的說法,因為事情太多,他在東貿站點已經由一個全職騎手變為「遊走型」騎手。儘管李達非常謙虛,但是在採訪時,當我問及為什麼他只幹半天騎手時,他還是很自豪地對我說:「怎麼說,我也算是在這一帶混得比較熟,小有名氣吧。」

此話不假。李達確實是一個大忙人。他2017年帶著妻子、兒子來到陸道培醫院,在五年的時間裡,他已經十分熟悉周邊的人際網路。光是病友微信群,他就加了十多個。同時,他還建立了兩個病友群,一個叫「移植八樓」,裡面聚集了在陸道培醫院八樓白血病移植區治療的病友及其家屬。「一群現在有五百人,已經滿了。然後有個二群,現在已經一百幾十人啦。」另外一個叫「川渝群」。李達的老家是重慶,「川渝群」是一個老鄉群,專門用來對接和幫助來自川渝地區的治病老鄉。

除此之外,李達還要幫助基金會做些事情。陸道培醫院周邊聚集了大量的社會救助機構,包括各種基金會,如1743、新陽光、情暖中國、中國人口福利等。按照李達的說法,這些基金會駐紮於此,一方面是為了幫助白血病患者和家屬,另一方面也要「完成自己的kpi」,這個kpi主要指的是救助資料:

你要明白,基金會與基金會之間也(是)會有競爭的,每一年幫了多少人,有多少人註冊等。他們之間競爭得挺厲害的,需要我們這樣的人去聯絡。……就比如說,最近他們需要完成一定的求助註冊人數,但是他們不直接認識病人。通過我,我給他們介紹病人,就可以幫助到他們。

由於能夠對接到很多的病友,李達成了基金會和機構的「中間人」。除了基金會,李達也幫助眾籌公益平臺做推薦、聯絡等事情。遊走於這些幫扶機構和病友的社會網路之中,李達漸漸覺得自己找到了新的人生角色和定位。「回工廠,沒有什麼技能;回老家,也就是打打零工。在這裡認識這麼多人,大家聯絡著,我自己也做些幫扶,掙點生活費,挺好的」。來北京之前,李達曾經是一名廚師,他炫耀自己做的辣椒醬很好吃,現在空閒之餘,也會做一些來賣。

以前都是在小區門口。現在在朋友圈一發,就沒有了。生意可好啦!

李達的兒子是一名白血病患兒,2017年轉院來到陸道培醫院。從確診到進倉、移植,前前後後花了三百多萬。經過多方求助和捐款,李達現在仍然負債120萬,但是他十分樂觀。在燕郊這麼多年,他從焦慮萬分到垂頭喪氣,再到逐漸接受。跟著兒子在鬼門關來回走了好幾遭,他似乎更加明白了活著的意義,也算是「混了出來」,積累了不少經驗。

我讓他講講自己的故事。他跟我分享了第一次給醫生送禮的情景。由於兒子病情不穩定,著急進倉,李達認為有必要打點一下關係。但是初來乍到的他,人生地不熟,對熟人介紹的醫生也並不完全瞭解,因此十分緊張。送禮那一天,他預先算好時間,悄悄地把醫生叫到樓下,塞給醫生一些家鄉特產。後來才發現,這裡的醫生並不避諱收禮物,反而因為這種場面見得太多而十分自然。醫生謝過他,讓他直接把特產放在辦公室,說這樣,往來的同事和病友也都可以分享。讓李達意外的是,陸道培醫院的醫生不會收取賄賂,也不會找病患要錢。「這與之前咱們的經歷非常不一樣」。他一度十分感動,覺得醫院「很有關懷精神」。

對於未來的打算,李達沒有像其他騎手那樣勾勒一個「宏圖大願」,而是更希望保持現狀。經過四五年的治療,李達孩子的病情已經穩定,他也可以繼續在這裡工作,掙錢還債。這些年,李達似乎已經開始習慣常年在醫院旁的「懸浮生活」,甚至對這裡充滿了認同感和建設感。他向我描述,一方面,病患和醫生的關係很好,不需要送禮塞錢;另一方面,病友之間也特別團結,大家相互幫助,讓他覺得很有歸屬感。對於大多數小白騎手而言,跑外賣這份工作形式大於內容,因為依託這份工作所達成的社會資本的橋接比工作本身更重要。通過這份工作,來自異鄉的騎手得以獲得救助款,認識一些資助人,並由此認識更多的病友家屬,逐漸形成圍繞白血病患的互助社群,這是他們通過跑外賣聯結到的對於家庭再生產十分重要的生存空間和生存資源。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機會主義策略,利用過渡性來救助自己懸浮的生活狀態。圍繞燕郊東貿站點,騎手、站長、平臺、救助機構和其他參與者共同建構了一個救助場,努力延續救治的希望和可能,充分展現了社會關係和數字化之間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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