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搶單」與「捎單」
傳統的勞動研究在描述勞動時,會重點強調資方與勞動者不可避免地存在「控制-反抗」「管理-抗爭」等不可調和的矛盾。資方總是千方百計地控制勞動者,壓榨他們的勞動時間。與此相對應,勞動者會通過罷工、遊行、革命等方式謀求勞動權益的提升。這些在英國的憲章運動、法國的巴黎公社運動,以及美國的芝加哥工人罷工等歷史事件中均有體現。進入21世紀,消費資本和數字資本崛起,資方與勞動者的關係發生了明顯的轉變,勞動的自由化程度逐步提升。尤其是在零工經濟的語境下,個體勞動者不再被強迫勞動,而是成了能夠自主選擇的個體,可以自己決定是否勞動、如何勞動、何時勞動。在平臺經濟中,網際網路技術日益取代傳統的人力監管手段,原有的面對面、對抗性的勞資矛盾因為技術中介的出現而開始慢慢隱退,轉而遷移到「數字中介化的勞動」這一場域下。「控制-反抗」的框架依舊在,但這之間似乎又多了很多的中介因素。控制的手段變得隱蔽、柔性,甚至帶有更多的「人情味兒」。技術的分化和重組打破了傳統的集體行動框架。可以說,勞動者無法找到一個可以訴說憤怒、表達抗議的具體物件,回應他們不滿的只剩下時斷時連的客服、手機上不聽指揮的後臺系統,還有一個抽象模糊的資本代言者——數字平臺。
相應地,勞動者的抗爭形式也在慢慢發生轉變。當發現控制和監視自己工作的是一整套智慧化的演算法體系時,騎手們開始琢磨如何應對這樣一個沒有實體、不會說話的技術性傢伙。在長期的送單勞動中,騎手「以身試法」,通過勞動實踐一點一點地發現演算法系統的漏洞,加以利用,並進行再創造。這樣的行為被一些學者稱為「演算法行動主義」(algoactivism)。如果我們將演算法技術在當今社會的使用看作一項宏大社會工程,那麼,騎手針對演算法規則進行的「利用」和「再創造」就是一種「逆向社會工程」(reversesocialengineering)。在此過程中,身體、勞動、手機成為他們的堅實武器,流動、社群和互動成為他們協同的重要方式,對於演算法知識的瞭解和掌握成為他們與平臺協商和追求自我利益的關鍵因素。逆向的演算法實踐與計算機的程式設計邏輯不同,這是一種自下而上的社會實踐,即勞動者在對演算法黑箱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通過自身特定的勞動實踐摸索出的、能夠繞過系統規制來實現自我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和方法。這一節主要來討論騎手們「逆演算法」的勞動實踐。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時候,「逆演算法」的勞動實踐不一定正確或者可取,甚至有時會違背勞動者之間的公平競爭。但是這些行動的存在仍然十分重要,這主要基於以下兩方面的考慮:首先,它生動地展現了人與技術的互動關係,其中充滿了貓鼠遊戲和鬥智鬥勇;其次,它在很大程度上彰顯著勞動者的主體性和能動性。這些能動性並非停留在話語層面,而是彰顯了他們豐富的勞動實踐和爭取自我賦權的努力。與技術作對,存在被「反噬」的可能,但也有許多勞動者堅持不懈,靠著這樣的「逆向工程」獲得收益,爭取主動權。他們對數字技術的利用和再創造值得我們記錄和關注。
第一個故事來自北京房山區的「意見領袖」大強哥。在跑單的過程中,他偶然發現了一個遠端切換賬號的系統漏洞,並將這一發現在外賣騎手群傳播出去。通過微信群的聯絡,大強哥帶領房山地區眾包騎手集體搶單、相互捎單,提高了工作效率,也賺到了額外收益。平臺後來發現了這一漏洞並對相關騎手進行了封號,但大強哥不以為意,而是將其作為一種值得傳播和銘記的事件。大強哥的個人講述十分精彩,我不忍刪減,因此全部記錄在此。
剛開始幹這個行業的時候,單價高,人員少,我們能賺到錢。那時候是搶遠單,不跑近單,(大家)都是搶幾十塊錢的單。小單根本不放在眼裡。全是手動搶的,系統不派單的。(訂單)最少15塊錢起步。跑遠單的話,一公里最少加三塊錢。那時候輕輕鬆鬆地一個月(收入)上一萬五。
我們搶單不管三七二十一。咱們這幫騎手混得比較好,把關係搞起來之後,不管是哪個方向的單,就儘管搶。方向搶錯了都無所謂,大家商量好,會有別的騎手替你去送。
怎麼送?大家搶了單之後,看一下(配送的)方向。別人搶到我(這個)方向的單,他們就把賬號給我,我登入他們賬號,順道去送。我搶(到)他們(那個)方向的單,我(就)把餐給他們,讓他們給帶走,登入我的賬號,幫我把單完成。我們這個錢就這麼掙了。
(這個漏洞)一開始誰也不知道。2018年乾的時候,慢慢發現了。當時一個朋友讓我帶著他弟弟幹外賣。我說行。我把他拉過來,帶他幹。2019年的時候幹了一個月,那天他跟人碰車了,出了事故。他說有餐還沒送。我去了把他的餐拿下來,我說:「我幫你送,你在這兒等交警來處理這事。」他說手機壓碎了。我當時想拿他手機去送餐,他手機碎了,也看不到內容,這怎麼辦呢?我只能拿他賬號登到我的手機上,我才發現這個系統有漏洞:可以登入別人賬號!實踐出真知,最後我就拿自己手機登入他的賬號送了餐,才發現這樣也可以。
我第一次還不相信,你知道吧。第二天的時候,我就故意這麼試了一下。當時我想,大不了這一單我就白送,一單也沒多少錢。就是想試一下。我又跟這個哥們說,「你把這個餐給我帶走」。正好他去那個方向,那一單他給我帶走了,我說,「你到地方給我打微信」。他到了給我打電話,我告訴他我的賬號。他拿我賬號登了,點了送達,就完成了這一單。因為手機後臺賬號有定位系統,必須在送單點周邊才能點送達。我就這麼發現了(這個系統漏洞)。
發現了之後,我挺開心的,就告訴別的騎手。我給他們傳播這個事情,他們不相信,說:「你這不是作假嗎?」好多人都不相信我。但這之後,我掙錢變輕鬆了,壓根就不用送單。我就遠端排程,我搶單,控制他們幾個跑單。你們不是不相信嗎?不相信,我今天讓你們相信這個事。那段時間,有一個多月,我天天到美食城那兒坐著玩,我只負責搶單就完了,搶完了,告訴他們怎麼做,幫我順路送單。一個月輕鬆上一萬。
後期的時候,這些騎手都信了,發現真的管用。他們發現我不幹活,就說:「不行,我們老給你幫忙送單,你也得幫我們去幹。」(大笑)我就也開始跑單了。
最後我就建了一個(微信)群。(騎手之間)靠微信群聯絡。(微信群是)我建的。最開始八個人在這個群裡面,我們開始集體搶單,反正搶到哪裡就送哪裡。大家都一起搶。(微信)群慢慢變成三四十人,後期就五十來人,慢慢到現在有一百多人呢。比如說,我搶到了單,就直接在(微信)群裡喊一聲:「誰在?」如果這個方向正好有人過來,我就把我的賬號給他,他登我賬號,把那單給我取來。然後順路幫我送來社科大,我就不用送了,直接點送達。這次他幫我送,下次我幫他送,互相幫忙的。
大家之間各種幫忙。那時候可厲害,良鄉搶大學城的,大學城搶良鄉的。亂搶單,一塊兒掙錢。但是你要是之前沒幹過,剛開始幹,你都看不懂那些單是怎麼搶出來的。我們這麼幹的時候,進來的新騎手幾乎搶不到、沒飯吃,我們就不給他們這個機會。後期公司對我們封控,就是怕我們這些老騎手玩套路,新騎手根本沒飯吃。2019年這一年,我掙了12萬。
那個時候的單,你想怎麼拒怎麼拒。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拉倒。不是那麼嚴。第二年(2020年),公司估計已經發現了,在後臺納悶,天天這些沒有軌跡的配送是怎麼送出來的。他們就開始封控,不讓我們這麼幹了。但是我們把它當成耳旁風,沒當回事。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投訴的,公司查得嚴了,發現了就直接給你來個永久封號,誰也給你解不開的那種。我們有幾個(騎手)就「中標」了,所以我們就老實了。(笑)
封控之後就是說,無論取餐還是送餐,沒有軌跡的直接就封號。現在它有系統,不管是去商家取餐,還是去客戶那兒送餐,都必須有行程記錄軌跡。沒有軌跡屬於違規、屬於虛假。
對於集體搶單的回憶,大強哥充滿自豪。那是他帶領兄弟們實現集體收益的輝煌時刻。雖然後來平臺系統堵死了集體搶單、集體調派的路,但是為了保證訂單能夠流轉,平臺保留了轉單功能。每個騎手一天可以有幾次將訂單轉出的機會。因此,小規模的集體搶單仍舊存在。
每到下午五點,騎手們登入上線,三五成群,拉開架勢,開始搶單。根據長期積累的經驗,論搶單速度,蘋果手機不如安卓手機,聯通訊號不如移動,空手劃單不如戴觸屏指套。大強哥掏出手機,開啟搶單頁面,左手託著機身,拇指不停地快速點選螢幕下方的重新整理按鈕,兩眼死盯著螢幕,右手的拇指拉開,隨之準備看到訂單進行右滑。「搶單分為三點:手速、注意力、眼神。」大強哥像導師一樣解釋說,快速點選重新整理按鈕能夠保證訂單出來,當訂單出現在搶單頁面上之後,要通過看地址的前幾個字來判斷這個單子好不好,如果好就迅速右滑,不好就不要搶。因為長期保持緊盯螢幕的習慣,大強哥變得近視,特地配了一副100度左右的眼鏡戴著搶單。
「引虎出山」
有時候,騎手會在長期的勞動經歷中摸索出一些奇特的、難以捉摸清楚的演算法「民間理論」。他們並不知道背後的機制是什麼,但是卻發現特定的招數對於演算法派單的機制有特殊的效果。這些摸索出來的「反演算法」招數好比民間偏方或民間理論,雖然無法弄懂它的內在機理,但在應對實際遇到的問題時可能十分有效。
第二個要分享的故事來自汾哥。他是北京大興區的一名美團眾包騎手。汾哥一米七左右,早春的時候就已皮膚黝黑。他說話聲音洪亮,喜歡錶達,是騎手群裡最活躍的一個。
2023年早春的一個下午,汾哥和很多騎手一樣,倚在自己的電動車上刷訂單。令人驚訝的是,「搶單大廳」裡一個訂單都沒有。原來,疫情放開後就業回潮,大量人口湧向外賣,春季又是外賣的淡季,外賣業因此出現了僧多粥少的場景。外賣訂單量總體下降,騎手的數量卻顯著增多,大量騎手無單可送。汾哥說:「一些平日裡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訂單,一出來也會立馬被人搶光。」汾哥所說的這些不受青睞的訂單,指的是距離遠、價格低、需要爬樓梯、配送路程不好走的單子。他一邊嘟囔著,一邊不停地上下滑動手機螢幕。看見我一直站在身邊,他忽然抬頭看向我,笑著說:「有空?幫我個忙?」
我想知道他的心思,於是答應下來。他順勢接過我的手機,開啟訂餐app,開始一頓操作。我問他是要幹什麼。
汾哥:沒什麼。就是用你的手機,幫我下個單。買什麼都行。不會花你的錢,放心。
我:下個單?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