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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演算法」的實踐策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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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哥:現在不是沒單子嗎?你幫我下一個,我來搶。

我:放在「搶單大廳」,你能保證搶到嗎?

汾哥:放心吧。這點本事我都沒有,還玩什麼。

汾哥熟練地操作著app,在附近挑了一家超市,下單買了兩箱水。一共27元,我付了錢。這時,他立馬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進「搶單大廳」,開始以很快的頻率重新整理。過了大約兩分鐘,裡面果然出現了我的訂單,汾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搶到了手。這讓他開心得哈哈大笑。我仍舊不明白其中的原委。他故作神秘地告訴我:

就是說呢,這些訂單,後臺會盡量按照路線給你安排。比如我這兒現在有你一個訂單,時間也充足。那系統就會陸續把順路的單子都派給我。我走一趟能送好幾單。就是這麼樣。是個設定問題,具體的我也不懂。不懂就不懂吧,反正管用!(大笑)

又過了幾分鐘,汾哥在自己手機上選擇了騎手已到店,並讓我取消訂單,說系統稽核後就會退款。接著,他就坐在電動車上等待。果然過了幾分鐘,汾哥的手機開始叮叮響,系統接連派了三個訂單給他。如他所料,都是去往之前訂單的所在地及其途經區域。汾哥十分開心,接連說謝謝。同時也叮囑我,不能再這麼做了。汾哥和周邊幾個要好的騎手都知道這個,並給它起了一個代號,叫「引虎出山」。在等了許久還沒有訂單的時候,他們會彼此幫忙,用這種方法「招徠」訂單。

這個只能用一兩次,多了對你賬號不好。系統能查出來。用過之後就不能再用了。後面有人找你,別弄了。

在平臺的拓展業務中,有一項「幫買單」業務,即由騎手幫助顧客挑選物品並配送。相較於送餐業務,「幫買單」的單價更高,廣受騎手歡迎。旺季時候,「幫買單」一單的配送價格在10.5—11.5元之間,而餐品配送則只有7—8元。為了讓自己獲得「幫買單」的訂單,房山的騎手在此花了不少心思。在送餐的過程中,汾哥和周邊的騎手偶然間發現了這個系統漏洞。如果騎手接到一個「幫買單」,那麼與此順路的訂單業務也都會隨之而來。於是,經過多次研究,他們找到了一個「引虎出山」的竅門。那就是,先給自己下個訂單,藉此去往目的地的路上,接收系統後臺派來的「幫買單」順路單。如此迴圈,高峰期的時候,一些騎手可以在送單週邊區域接到不少「幫買單」。

騎手之所以喜歡「幫買單」業務,除了訂單配送費高,還因為「幫買單」的許多訂單有利可圖。幫買單主要是根據顧客下單所需,由騎手自行購買相關商品。一些騎手發現,可以利用其中的部分商品「賺差價」。例如,蔬菜、水果、肉蛋奶等日常消費品通常採取浮動價格制,騎手可以從中賺取小額利潤。汾哥對其中的貓膩了如指掌:

(幫買單)現在少了,客人被坑得太狠了。……之前美團跑腿那些,顧客讓捎煙或者水果、燒雞,很多(騎手)都騙人,多要錢。好比,一盒煙15跟你要20,一個果籃120跟你要200。你讓我捎的就這個價錢,顧客看了也沒轍。點一次兩次還行,後面就不信任了。……這幾年不多,前幾年還是很多的。我周邊就有。

這跟我田野調查的發現一致。跑腿的騎手會隨身準備一些收據,遇到無法使用機打小票的情況,便會利用這樣的機會手寫收據並賺取差價。後來,平臺和消費者慢慢發現了這一情況,開始對跑腿業務進行限制。「幫買單」也就變得越來越少。但是,不少騎手發現,「引虎出山」的演算法機制仍然存在。因此,在後續「幫買單」業務萎縮後,他們將其挪用至普通的送單業務。根據他們的反饋,這項策略屬於「瞎子摸象」的民間理論,有時管用,有時不管用。有一次,汾哥受不了長期無單的狀況,用了一位朋友的賬號下單,但是等了一個多小時,一個訂單也沒有來。

與工程師對程式碼或程式語言的直接操控不同,外賣騎手通過日常的勞動實踐得以部分了解、熟悉後臺演算法的執行規則和規律,並有機會在勞動過程中發現系統漏洞。一旦發現這樣的漏洞可以增加其收益,他們便行動起來,通過「打擦邊球」來實現自我權益最大化。只是,由於無法看到技術系統設定的全部面貌,此種策略和實踐往往帶有暫時性和不確定性。

「老鼠打洞」

總體說來,集體性、規模化地採用逆演算法的策略在騎手群體中少之又少,畢竟,系統的即時追蹤和資料更新很容易甄別出演算法的問題和漏洞,並在最短時間內通過「補丁」來實現「亡羊補牢」。集體搶單、「引虎出山」這樣的逆演算法策略都在出現一段時間後被平臺發現,並迅速變為騎手管理中的「禁止條例」。在丁未看來,這樣的「反噬」做法使勞動者的「逆演算法」實踐變成了平臺資本的免費勞力,即勞動者「自願」成為平臺技術的測試者,尋找各種bug。但在為期七年的田野調查中,我也發現,演算法體系的日臻完善並不意味著騎手「逆演算法」實踐的結束。相反,騎手與平臺系統的鬥智鬥勇始終存在。演算法的發展體系更像是一場隨機遊戲,在既有的遊戲規則之外會不斷出現偶然問題,這些偶然問題則成為騎手可以有效利用、開拓出路的「洞口」。這樣的「貓鼠遊戲」一直存在,騎手的策略更像「老鼠打洞」,他們奔跑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並不斷地利用流動性與龐大的演算法體系進行博弈。這一部分主要記錄了我在田野中有意無意間發現的一些騎手對抗演算法控制的小策略。

首先,騎手會形成「站點社群」並以此對演算法進行利用。這些「站點社群」多以線上形式存在,也就是以物理空間為基礎,圍繞商圈、站點、片區等組建微信群。騎手們拉彼此入群,以此方便互動溝通。這些微信群成為送餐資訊的「集散區」,外賣員在群裡即時轉發和分享各種資訊,包括「轉單」請求、訂單情況、交通路況、天氣資訊等。資訊靈活的騎手會密切關注這樣的工作社群,在高峰時段相互「轉單」、幫送,提高送單效率。例如,有騎手會在群裡公佈自己即將去往附近哪個位置,有同一時間訂單的騎手可以「搭順風車」,即送給前一個騎手或者兩人合成一人送單,對演算法的規劃實現「再整合」,省時省力。有的時候,全城送的眾包騎手發現特定區域因為天氣、交通、偶發事件等原因訂單價格上漲,就會在群裡告知,一些空閒無單的騎手便會趕過去,先於演算法實現運力的調配,並搶先得到高價單。小崔是「餓了麼」的眾包騎手,也是一名「換單高手」,在送單過程中,他會有效利用外賣的微信群與其他騎手交流,藉此應對高峰時段系統派單混亂的狀況:

(高峰時,)尤其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很多單,系統容易亂,開始出現亂派單。亂七八糟,東一錘子西一榔頭。有一次我八個單,全在不同的方向,整個亂了……我就和隊友商量,相互捎單,換一下,你幫我送這個,我幫你送順路的。

起初,騎手對後臺演算法「亂派單」不滿,但時間久了大家開始慢慢習慣,並主動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法。通過虛擬社群進行即時交流以實現轉單、幫送,有效地對演算法進行了糾正,這種通過線上交流與線下流動所形成的「演算法再整合」被諸多騎手使用。小崔反覆說:「演算法亂派,但人不能亂送,得動點腦筋。」

其次是「活地圖」行為。一個總體的觀察是,跑單時間越長的外賣員對派單系統的地圖的信任度越低。相較於系統推薦的路線,有經驗的老騎手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判斷。尤其在高峰時段,負責配送老城區的騎手從來都是相信自己而不是演算法給出的路線。老城區街道狹窄,人流量大,建築和道路錯綜複雜,會延長送餐時間。老騎手通過抄近道、走小路,能夠省下相當一部分時間。這為他們高峰時段配送更多訂單提供了可能。方吉是一名「餓了麼」的駐店騎手,在北京西城一個星巴克店裡負責咖啡飲品的配送。在店裡待了不到一年,他已經對周邊老城區衚衕十分熟悉:

這機器人的、電腦的,肯定沒有人的大腦好使。我跑這麼長時間了,我不就是活地圖了嗎?我不靠它(演算法推送地圖)。因為剛開始跑單的時候,我師父就帶了我一個半小時。我就靠自己,天天騎著車跑,瞎溜達。哪裡遠去哪裡,哪裡難跑哪裡。

再者,一些騎手會利用搶單軟體來幫助自己獲取更多訂單。對於搶單軟體的使用,騎手們大多諱莫如深。「搶單神器」「搶單軟體」被騎手們統稱為「外掛」或者「槍」,是一種植入式的作弊軟體,能夠幫助使用者更快地搶到訂單。使用外掛造成的影響是雙面的。一方面,作弊軟體能夠幫助一些騎手在沒有訂單的時候更快地搶到訂單;另一方面,如果大量騎手使用作弊軟體,就會出現過度內部競爭,破壞公平競爭的氛圍。因此,騎手對作弊軟體又愛又恨。

使用作弊軟體的騎手基本不會在其他騎手面前提起,使用的時候也會小心翼翼地避開人群。多數騎手知道此類軟體的存在,因為各種原因並未使用。搶單軟體費用很高。首先是裝機費,即幫助使用者將特定的軟體嵌入手機系統。其次是使用費,使用費每個月都要交,按照使用者的要求,可以分級收費。使用者可以對所搶訂單的距離、費用等做設定,軟體會依照所設標準進行搶單。「裝機費就好幾百,使用費又幾百,一個月多掙的那點錢,都掛機了。」搶單軟體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對抗後臺演算法的分發機制,幫助一些騎手拿到更大、更好的訂單,但是這些軟體的競爭對手其實是其他手動搶單的騎手,這樣便造成了騎手內部的不平等。一些騎手對使用搶單軟體的人十分氣憤和鄙視,認為這樣的人破壞了「搶單環境」。

有一次,驢哥和小王在房山一家購物中心的奶茶店等單。他們四五個騎手圍坐在一起聊天,等了兩個多小時卻沒有一個訂單。這時,旁邊來了一個陌生面孔的騎手,也坐在附近等單。不到十分鐘,這個騎手的手機開始叮噹作響,一連線到了四五個奶茶訂單,這讓大家十分驚訝。驢哥眼尖,湊上去一瞧,發現這個騎手悄悄地開了「外掛」軟體。剩下的騎手十分氣憤地站起來把他轟走了,並警告他不準再回來。也有一些騎手為了多掙錢偷偷使用外掛,但是過了一陣子發現這樣會影響周邊騎手的搶單數量,而且招致大家的猜忌,為了不影響周邊騎手的團結,就主動刪除了軟體。

無論是集體搶單、送單,還是通過各種手段躲避、引導演算法的規制,外賣騎手「逆演算法」的勞動實踐始終存在,而且形式多樣,這一系列的「逆向社會工程」也充分地展現了騎手的主體意識和能動性。只是,相較於工廠大生產時代轟轟烈烈的工人運動,零工勞動者的抗爭形式和抗爭邏輯發生了很大的改變。馬克思在論述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問題時,曾經鮮明地指出過聯合與工人同盟的必要性。在每一次社會改造的過程中,戰鬥的姿態十分重要。一百多年前,工人的抗爭運動以結盟、革命的形式進行。通過砸爛資本家的工廠和機器,也就是搗毀和破壞生產資料來抗議,這樣的抗爭方式激烈而直接。而零工時代的勞動者,經歷了過去幾十年勞動靈活化、個體化、數字化的滲透變遷,其抗爭的方式也已經由直接挑戰變為諸多難以察覺的迂迴戰術。

在數字化的語境中,一百年前的廠房和機器等生產資料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被砸爛和奪走的虛擬演算法體系。它的可變、迭代、預測、分類等複雜功能與騎手的勞動、身體和自我意識正緊密地繫結在一起。當勢均力敵的技術性顛覆變得越來越不可能時,鬥爭的方式也顯而易見地由「破壞重建」變為「協商利用」。騎手對於演算法的認知和想象內嵌在他們的勞動實踐中,這些「逆演算法」的勞動實踐包含爭取自我利益的意涵,也展現了他們如何一點點挖掘主體性空間。如果演算法是一條長長的堤壩,那麼騎手便是在堤壩上來回奔波的螞蟻。他們在奔走之餘發現這堅固大壩上的裂隙和缺口,並以此為基礎一點一點開闢出自己的另類生存空間。就這樣,「千里之堤」與「潰於蟻穴」的風險矛盾一直存在,成為騎手與平臺既合作又抗爭的一個重要切口。

當然,在騎手日常勞動的「逆演算法」實踐之外,也會有公開叫板和挑戰的勞動抗爭形式。這樣的案例並不多見,但也為我們重新看見勞動者的數字韌性提供了一個個小視窗。接下來的一節,我想分享「逆演算法」實踐之外的騎手抗爭策略,並討論媒介技術在其中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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