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奧托·葉斯柏森教授·出版了他的傑作《語言論:語言的本質、發展和起源》(language:itsnature,developmentandorigin)。《語言論》是那時對人類語言的起源和發展描述最為詳盡的著作。當時62歲的葉斯柏森是丹麥哥本哈根大學的語言學家,他的研究專長包括句法,即對句子結構的研究,以及早期語言的發展。他的《語言論》非常詳盡,涵蓋了語音、單詞、語法、言語的起源——這些都是原本的章節標題,甚至還有一章就叫《女性》。
葉斯柏森在《女性》一章中,探討了女人的日常說話習慣,及其與男人語言習慣的區別。該章節是他對「girltalk」(女生悄悄話)的解讀。其與《語言論》全書的關係,可以做一個模擬:你可以把《語言論》看成一本巨大的、頗有威望的醫學教科書,全書大概要到三分之二的位置,才給「女性健康」留了一個章節的內容,有且僅有此一章。彷彿在說,好吧,世界上有身體,也有「女人的身體」,而女人的身體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主題,只值得我們花大約10.4%的注意力稍作討論——這個比例就是《女性》一章的篇幅在《語言論》(共計448頁)中所佔的比例。順便提一下,這個有關醫學教科書的模擬不是憑空虛構的,專門針對全世界醫學院文獻中性別偏見的研究發現,即使在看似客觀的教材中,男性的身體——就像男性的說話方式一樣——一向被認為是具有代表性的常態,而女性身上經常出現的症狀卻很少被關注.甚至完全被忽略。以心臟病為例,它是2015年美國女性的頭號死亡原因,比癌症致死人數的總和還要多。心臟病致死人數中有超過一半是女性,而男性患者卻更有可能被診斷出來。為什麼?這是由於醫學教科書和論文大多不把女性作為研究物件包括在內,而女性患有心臟病時的症狀通常與男性患者不同,比如女性患者會感到噁心和頸部不適,而男患者感到的是胸痛。這導致許多醫生根本不知道如何識別、診治女性心臟病患者。
葉斯柏森的書就猶如這類醫學教科書,只是研究物件換成了語言。紐約大學的語言學教授路易絲·o.沃什瓦里(louiseo.vasvári)對《女性》這一章就頗有微詞。「他的書裡沒有任何一章叫作《男性》,更沒有《年輕男人》或者《老年男人》,或者任何少數族裔男人的獨立章節,」她哀嘆道,「因為《語言論》當然是男人的語言,然後突然出現這麼一章說,哦,這些女人和她們的語言多麼有趣、多麼奇怪。」
沒有任何實證研究的支撐,僅憑他個人所知的關於女人的傳聞,再加上流行文本的大雜燴,比如莎士比亞戲劇、雜誌文章、匿名的法國諺語等,葉斯柏森就斷言女人的說話方式比男人低劣得多,她們既不精通語彙語法,表達也不怎麼高效。他的著名結論包括:「與男人相比,女人更常話沒說完就突然中斷,因為她們開始說話之前沒想清楚自己要說什麼」,「一般來說,女人的詞彙量遠不及男人」,以及「頂級的語言天才和最糟糕的語言低能現象在女人當中都是非常罕見的。偉大的演說家、最著名的文學藝術家都是男人」。
「太荒唐了!」在《語言論》成書95年之後,沃什瓦里教授冷冷地回應道,「滿紙胡說八道。」
但是實際上,葉斯柏森有一部分是在信口胡說,有一部分並不是。有的結論絕對是他沒有資料支援的瞎謅,例如「男性對單詞的聲學特性更感興趣……一個男人會反芻(cud)單詞以確定其給人的感受……從而為恰當使用最合適的名詞或形容詞做好準備」。沒錯,你看到了「cud」這個詞,我認為可以把它放入最噁心的英語單詞列表裡,緊挨著「moist」(溼潤)、「panties」(女士內褲)和「pustule」(膿皰)。
但有一個觀點並不荒謬。葉斯柏森是最早提出如下觀點的語言學家之一:人們說話的方式,以及言語如何被感知,可能和一個人是男是女(或者我們後來發現的性別光譜上的不同位置),以及這些性別角色如何被看待有關。
英語中最常被誤解的語言風格就是女人之間的談話方式——當男人不參與會話時,女人和女人之間如何說話。人們關於「女生悄悄話」——女人之間的交流總是被貼上這樣的標籤——的很多想法,通常是基於文化層面對女性的這些臆測:女性更情緒化,對自己更不確信,天生更傾向於談論所謂的無聊話題,比如唇彩和卡戴珊家族。「女生悄悄話」這個標籤的含義就是,女人之間的談話既愚蠢輕浮又矯揉造作,它還暗示女人私下裡的交談都是這樣的。如果最高法院大法官露絲·巴德·金斯伯格(ruthbaderginsburg)和索尼婭·索托馬約爾(soniasotomayor)在聽證會間隙相遇在洗手間,她們在洗手池邊的交流也算「女生悄悄話」嗎?
先不論這個標籤怎麼樣,我相信大多數女性都能感覺到女人之間交流的方式的確有一些特別之處——不是像葉斯柏森以為的那樣特別「低劣」。女性從小就成長在充斥著嚴苛言行標準和期待的文化環境中,而女性被要求「應該」遵守的與世界對話的方式——不論是在會議中,還是在超市的隊伍裡——某種程度上其實是一種精心策劃的表演。「別問太多問題,否則你聽起來會很不自信;不要說任何孩子的任何不好,否則你會讓人覺得你是一個沒有母性的反社會人格;不要總是聊《美國白馬王子》,這樣顯得你特別粗俗。」無論你的性取向或性別表現是什麼,一個人只要曾經是女性——出生時被指定或是自我認同為女性——都不可避免地要被迫遵守父權制度為女性設立的一系列言語標準。
那麼,女人和女人獨處時究竟怎麼說話?語言學家的研究資料所呈現的全由女性參與的會話是什麼樣子的?女人之間的交流真的不如男人之間的交流有意義嗎?這些答案又會如何讓我們進一步瞭解女性氣質呢?
自葉斯柏森的時代起,語言學家為以上問題找到了一些答案。英國羅漢普頓大學的語言學家珍妮弗·科茨(jennifercoates)是研究「女生悄悄話」的最重要的學者之一。年過七旬的科茨在性別和會話風格領域有超過30年的研究經驗;儘管她從來不使用「女生悄悄話」這個短語,但她的研究為這樣一個觀點提供了充分的支援,即當女性身邊只有其他女性時,她們的交流方式往往會有所不同。在過去的幾十年裡,科茨和她的同事們仔細研究了許多不同的全女性群體和全男性群體的語言風格,也就是「性別語言」(genderlect)。他們研究了不同的年齡、種族、文化、性別和社會經濟階層,雖然這些因素千差萬別,更不用提這些會話的語境有多少差異(從早午餐桌到會議室,會話當然不總是一樣的),但有一個觀察結果是不變的:男人的語言風格可以總結為有「競爭性」,而女人之間的交談具有「合作性」。
分析幾百份全男性會話的記錄,你通常會發現有一個主導者掌控著整個會話,而另一個從屬者在等著輪到自己回應,這種會話具有垂直的等級結構。但全女性會話往往更平面化,也更有可塑性,談話中的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參與者。男人傾向於將會話視為建立等級和表達個人成就的競技場,而女人的目標一般是支援其他說話者並增進團結。因此,女人之間的對話是建立在對方說的話的基礎上,逐步推進的。
人們對男人和女人的語言風格有很多誤解,特別是他們談論的話題。你可能聽過這樣的陳詞濫調:女人談論「人」,而男人談論「想法」。與此類似的刻板印象是總覺得女人聚在一起就只會小打小鬧、塗指甲油、談論她們喜歡的明星。就連一些最敏銳的媒體人也仍然相信這種刻板印象。2016年,作家安德烈婭·武爾夫(andreawulf)憑藉其所著的普魯士博物學家亞歷山大·馮·洪堡(alexandervonhumboldt)的傳記獲得了英國皇家學會科學圖書獎。英國《衛報》的一名男記者撰文推斷,女性作家之所以開始獲得更多科學圖書獎,原因不是撰寫科學書籍的女性變多了,而是「女性科學作家」「更傾向於關注人,而她們的男性同行更傾向於關注一個具體問題、一個奧秘,或者一個新的科學領域」。他話裡有話,意思是真正發現新事物的是男人,女人只會在那裡講溫暖舒心的故事。
在珍妮弗·科茨看來,確實,女人談話的話題常常圍繞人和情感展開,而男人們則傾向於談論事物和事件,比如體育」、電子產品、時事。當然,這個說法比較籠統。但歸根結底,這些都是談論「想法」的方式。我注意到最近我的三個朋友之間的一次談話.討論的話題以這樣的精確順序出現:沉迷社交媒體、性工作、素食主義、戒酒、博士專案,以及正在洛杉磯市中心進行的對一樁謀殺案的審判。在我聽來,這些都是「想法」。
「人」與「想法」對立的刻板印象助長了這樣一種錯誤觀念:女人彼此交談就是在「閒聊八卦」(gossip),是無意義、瑣碎的;男人的交談則是「談笑風生」(banter),更容智、更成熟,而且他們從不會墮落到討論不在房間裡的人。2011年,語言學者約翰·l.洛克(johnl.locke)寫了一本書,名叫《決鬥與二重唱:為何男人和女人說話如此不同》(duelsandduets:whymenandwomentalksodifferently)。他在書中寫道:「如果男人有話要對敵人或競爭對手說,他們一般都會走到對方面前直接說。」
跟葉斯柏森一樣,洛克的這個論斷也完全沒有資料支援。然而,有大量資料支援的事實是,閒聊八卦是一種有用的、目標驅動的行為。我們的語言學家德博拉·卡梅倫曾解釋道,仔細分析就能發現,閒聊八卦能達到三個主要目標:(1)交換個人資訊,讓一個社交圈內的人相互熟悉;(2)使參與閒聊的人形成一個小團體,加深彼此之間的聯結;(3)加強該團體對某些價值觀或規範的認同和遵守。
絕對不只有女人喜歡這種談話。英語語料庫也提供了無數男人之間閒聊八卦的例子,其中最著名的或許是令很多人都印象深刻的一段對話:2005年唐納德·特朗普和前《走進好萊塢》(accesshollywood)節目主持人比利·布什(billybush)趁著電視明星南希·奧黛爾(nancyo’dell)不在場閒談的錄音。我要指出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很多政治評論家忽略了談話中說話人的態度。首先,我們來回顧一下談話內容:
唐納德·特朗普:我直接壓在她身上,但是沒得手。她已經結婚了。我突然又見到她時,一眼看見她的假大胸,她還整了別的地方。簡直完全變了一個人。
比利·布什:哎喲,你的女人超正點。她穿著紫色的……
唐納德·特朗普:對,就是她、金頭髮那個。我最好吃點薄荷糖,一會兒我要親她。你知道,我就是天生喜歡美女,看見她們我就會直接親上去。她們就像磁鐵一樣。我都直接親,根本不等。而且你成明星之後,她們就會讓你親。你想千什麼就能幹什麼。
比利·布什:你想幹什麼都行。
唐納德·特朗普:一把抓住她們的屄。
比利·布什:[笑出聲]
唐納德·特朗普: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2016年這段錄影曝光的時候,從美國政府到主流媒體都指責特朗普的言論「下流齷齪」,吹噓炫耀性騷擾經歷,噁心至極。但這些批評其實並不夠準確。仔細看你會發現,特朗普並沒有「吹噓炫耀」,他一開始說的是自己勾引女人「失敗」的經歷。特朗普說這段對話只是「更衣室閒聊」(locker-roombanter),很多人對此表示異議,但從學術上來講,這個分類的確更準確。
「更衣室閒聊」只是聽起來更男性化的「閒聊八卦」,如德博拉·卡梅倫所言,這是談論不在場的人的行為,其目的是建立交談者之間的情誼和小團體內的規範,實現手段是把不在場的被議論物件劃歸為「外人」,以及使用尷尬的個人經歷和粗魯的語言來交換信任。特朗普並沒有藉助吹噓自己的經歷來交換信任,而是通過承認自己曾經沒能說服一個女人跟他上床的失敗經歷來傳達信任。他接著批評這個女人的外貌(她的「假大胸」),然後繼續說「一把抓住她們的屄」,比利·布什於是大笑起來。他的言語下流且厭女,但它主要是一種建立聯結的儀式。正如卡梅倫所說:「就像分享秘密一樣,分享這類越界或冒犯的詞語是親密的象徵⋯⋯這樣做的含義是:‘我通過說一些不想讓全世界聽到的事情,用一些不想讓全世界聽到的詞語來表明我信任你。’」這是在邀請聽者與自己互動。當特朗普講述他試圖與一名已婚女性發生性關係卻沒有成功的故事時,這種脆弱的坦白讓比利·布什覺得,他們是可以相互依賴、無話不談的好兄弟。分析起來,特朗普就是在閒聊八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所有男人都會閒聊八卦,儘管內容並不總是如此卑劣。問題在於,「gossip」這個詞」及其包含的瑣碎內涵,被誤認為是女人專屬。
不過,現代語言學家一致認為,女人之間的對話與男人之間的對話在一些關鍵方面有所不同。2004年,珍妮弗·科茨寫了一本書《女性、男性和語言》(women,men,andlanguage),書中描述了她在全女性交流中觀察到的許多默契技巧,如果你深入思考,就會發現這些技巧實際上證明女人在語言上相當「天才」,這推翻了奧托·葉斯柏森的論斷。
在她的書中,科茨揭開了人們常用的語言策略「模稜兩可」(hedging)的神秘面紗。語言學家所謂的模稜兩可,指的是人們講話時對填充短語(fillerphrases)的使用,例如,「just」(就,只是)、「youknow」(你知道)、「well」(嗯,好)、「so」(那麼;所以;嗯)、「imean」(我是說)以及「ifeellike」(我覺得)等。這些短小的口頭禪備受爭議,最早正式譴責它們的現代語言專家之一是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學者羅賓·拉科夫。早在20世紀70年代,拉科夫就指出使用模煳限制語是猶豫和缺乏自信的表現。她認為,正如社會訓導女人懷疑自己身體的吸引力,「長久以來,這種文化氛圍中的女人要通過表現出對自己話語正確性的不確定,才能獲得安全感」。拉科夫說,女性相信,自己說話時猶豫不決才能被聽者接受,因此她們會用「just」和「youknow」這樣恭順的短語來削弱她們話語的說服力,例如:「ijustfeellikemaybeweshouldpushthedeadlinetofriday,youknow?」(「你知道,我只是感覺也許我們應該把截止時間延長到週五?」)
對於女性屈從於這種期望的問題,拉科夫的觀點是,過多使用「just」「youknow」這類填充短語來表現得甜美和自我懷疑,對於女性在社會中的整體地位毫無裨益;相反,這種做法會強化「女人天生善良軟弱、沒有安全感」這一刻板印象。因此,女性應該徹底停止使用這些填充短語。如果你是一名女性,你可能聽到過老師或家長在某個時候對你提出類似的批評,希望藉此幫助你在面試或演講中聽起來更「權威」和「自信」。
但是語言學家發現,填充短語其實可以分為幾種不同的型別,而且發揮的作用不盡相同。男性使用填充短語的頻率並不亞於女性,而且女性使用填充短語來展現謙卑恭順的頻率也遠沒有人們誤以為的那樣高,下一章我們會做更詳盡的討論。人們誤以為使用「just」「imean」「ifeellike」之類的短語是女人猶疑不決的標誌,但其實她們只是為了緩和語氣。而且有研究顯示,填充短語的使用有助於在會話中建立信任和產生共情。科茨解釋說,類似的填充短語「被用來維護所有參與者的面子、討論敏感話題,並鼓勵其他人參與進來」。
這些人際交往手段對女性來說尤其易用,因為她們在對話中幾乎總會調動情感。科茨收集了一些有啟發性的資料,這些資料來自一組女性朋友關於20世紀80年代初英國臭名昭著的約克郡開膛手案的群體討論。講述者回憶說,在追捕行兇者的過程中,警方要求公眾把他們自己的家庭成員當作嫌疑人看待。有一次,一個名叫薩莉的女人透露,她曾經有一秒鐘認為兇手可能就是她的丈夫。以下劃線處是她宣告中使用的模煳限制語:
「ohgodyeswellimeanwewerelivinginyorkshireatthetimeandi—imeani.imeanidid/isortofthoughtwellcoulditbejohn?」(哦,上帝,是的。嗯,我是說,那時候我們就住在約克郡,而且我,我是說,我……我的意思是,我的確多少在想,嗯,會是約翰乾的嗎?)
這段話裡的模煳限制語並不代表她猶疑不決,她把句子斷開並不是因為——按照葉斯柏森的說法——「沒想好自己要說什麼」。薩莉清楚知道自己要表達什麼,但是由於眼前的話題太敏感,她需要使用「well」「imean」來讓自己聽上去不那麼唐突和冷漠。「這種內心想法的透露很可能會讓人顏面盡失,」科茨解釋說,「所以說話人需要緩和言論。」
很多情況下都是如此。例如,對一個人說「imean,ijustfeellikeyoushouldmaybe,well,tryseeingatherapist」(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覺得你也許應該,嗯,試著去看看心理治療師),比起「你應該去看心理治療師」是一種更溫和、更容易被接受的表達方式。後一種說法雖然直白,但在一場交心的對話中可能會顯得冰冷無情。使用模煳限制語的表達更委婉、更包容,讓聽者感覺更好,併為彼此留下插話或者分享不同看法的空間。而「你應該去看心理治療師」是一個封閉的句子,不容任何人置喙。
記者安·弗裡德曼(annfriedman)與她最好的朋友、企業家阿米納託·索烏(aminatousow)共同主持過--檔播客節目《給你的女朋友打電話》(callyourgirlfriend)。後來她寫文詳盡講述自己收到了大量的仇恨郵件,批評她在節目中使用了過多的模煳限制語。「像用指甲劃黑板」是itunes上的評論者用來譴責她們的描述之一。2015年,弗裡德曼在thecut雜誌的一篇文章中為自己的語言習慣辯護,這篇文章觸及了語言學家對模煳限制語的核心理解,但批評弗裡德曼的那些人似乎忽略了這一點:「語言表達並不總是必須用最精練簡潔的方式亮出觀點或傳達資訊。語言表達往往也是為了建立聯絡,是為了讓你自己被人理解,同時試著理解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