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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人才沒有毀掉英語——她們,嗯,是英語的創造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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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鮑勃·加菲爾德(bobgarfield)惱怒不已。「粗俗不堪!」他對著麥克風啐了一口,「令人作嘔!」我在聽這位美國國家公共電臺主持人的語言主題播客《詞彙谷》(lexiconvalley)。雖然我無法親眼看到58歲的加菲爾德,但從他不屑的聲音中,我可以想象出他輕蔑地撫摸著自己那雪白的鬍鬚,套在燈芯絨裡的手臂交叉在胸前的樣子。這期播客討論的是一種語言現象,加菲爾德說,這種現象是如此「讓人厭惡」,以至於他希望自己能「向大部分美國公眾揮一揮魔杖,讓它消失」。他堅定地告訴另一個主持人邁克·沃洛(mikevuolo),這是一種「只」發生在年輕女性身上的奇怪現象。「我沒有任何資料(證明這一點),」他說,「我只是知道我是對的。」

你猜這種讓人討厭的女性語言特徵是什麼?就是「氣泡音」,也被語言學家稱為「嘎裂聲」(creakyvoice)。你可能聽說過這種現象,甚至自己也這麼做過:氣泡音是一種刺耳的、低音訊的噪聲.我們經常能聽到人們在說話結尾時聲音變弱併發出這種聲音。當一個人在說話時擠壓聲帶、減少通過喉頭的氣流並降低振動頻率.就發出了氣泡音.它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嗯,吱吱嘎嘎的,就像生鏽的門軸或者墨西哥刮響器「。(評論家們描述氣泡音的時候喜歡拿山谷女孩’和金·卡戴珊舉例——事實上氣泡音屬於一種正統方言,其口語形式就叫「山谷女孩語」——但是其實任何性別、任何地方的人說話都會帶有氣泡音,我們隨後會討論。)

加菲爾德說,近年來,他注意到十幾歲和二十幾歲的年輕女性講話時流行帶一種「氣泡音」——就是一種「下意識的矯揉造作」——他確信這種現象正在不可挽回地破壞英語。為了演示這種聲音,加菲爾德讓他11歲的女兒走到麥克風前並指示道:「艾達,用讓人討厭的方式說話。」

這期播客播出之後的幾年裡,氣泡音受到了越來越多媒體的攻擊和嘲笑——這是年輕女性幾乎無法像年長睿智的男性那樣優雅溝通的公開標誌。2014年,《大西洋月刊》發表了一份報告稱,說話帶氣泡音的女性被僱用的可能性更低。2015年,vice雜誌的一名男性記者發表了一篇題為《我的女朋友去找語言治療師治療她的氣泡音》的報道。同年,記者娜奧米·沃爾夫(naomiwolf)在《衛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為《年輕女人們放棄氣泡音吧,重十你們強大的女性聲音》。她寫道:「‘氣泡音’是從喉嚨裡發出的咆哮,就跟一個山谷女孩在狂歡派對上喊叫一整夜把嗓子喊啞的聲音是一樣的。」

我還記得自己上高中時,一個男性戲劇老師因為我使用了氣泡音而斥責我,他告訴我,如果我繼續用這種討厭的聲音汙染自己的臺詞,我就永遠無法去百老匯演出——難道這就是我沒能成為《漢密爾頓》(hamilton)原版劇組成員之一的原因?

氣泡音當然不是年輕女性話語中的唯一問題。大約在鮑勃·加菲爾德那期播客的同一時間,網際網路上對當代「女性語言」的反應完全失去了理智,各地的記者開始大量炮製文章,分析女性講話時經常能被注意到並且被批評的其他特徵。每說幾個詞就加上「like」就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例子,類似的還有道歉過於頻繁、使用誇張的網路俚語——「omg,iamliterallydying」(我的天,我死了我死了),以及在陳述句的結尾用疑問句的升調而不是降調。

突然之間,對女性如何說話做出無知的、偽女性主義的斷言成為各大品牌公司和雜誌的潮流。2014年,護髮公司潘婷釋出了一則廣告,鼓勵女性不要總是說「對不起」,因為現在不僅你的頭髮需要煥然一新,你的說話方式也需要徹底改造!一年後,《時代》雜誌和《商業內幕》(businessinsider)等刊物開始聲稱,句尾升調會讓女性聽起來膽小、忸怩。「年輕的女士們,如果你想找到工作或者把自己嫁出去,你必須改掉這樣說話的毛病!」網際網路大聲疾呼道。

媒體的狂躁達到頂峰時,我是一名20多歲的女性,正是這些文章和廣告的目標受眾。然而有三個問題困擾著我:(1)氣泡音和句尾升調這類話語特徵真的是年輕女性獨有的嗎?(2)若果真如此,這些用法的目的是什麼?以及(3)為什麼所有人都這麼討厭它們?

那些護髮產品的文案和雜誌記者都以為自己很有創意,但是在教育年輕女性該怎麼說話這件事上,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羅賓·拉科夫比他們早了40多年。在1975年出版的《語言與女性地位》一書中,拉科夫最著名的貢獻是列出了一系列她觀察到的「女性語言」的特徵。這基本上就是奧托·葉斯柏森書中《女性》那一章的準女性主義翻版。拉科夫列舉的「女性語言」特徵包括:傾向於過度道歉;形容詞「含義空洞不明」,比如「thischocolatemousseisheavenly」(這巧克力慕斯棒極了);過分禮貌,比如「不知道你是否介意我……」;過分強調,比如「那個演出我愛死了!」;表達請求不直接,比如會說「我感覺包裹還在樓下哎」,而不是直接說「你能去拿一下包裹嗎?」;語法過度矯正(hypercorrection),比如說「betweenyouandi」,而不是「betweenyouandme」(你我之間);使用模煳限制語,比如「kindof」(有點)、「youknow」;使用句尾附加問句,比如「那部電影很好看,不是嗎?」;迴避髒話,比如會說「goodnessgracious」(我的天哪),而不是「holyshit」(我靠)。

拉科夫的觀點是,女性之所以會比男性更系統性地使用上述語言策略,是因為她們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已經接受了這些文化期待,即女性必須表現得溫良恭順和不自信。拉科夫做出這些論述的積極意義在於,她讓人們前所未有地開始關注語言和社會權力之間的關係,在幫助闡明語言會以何種方式延續現有的性別刻板印象方面,她的方向是正確的。在她之前,從未有語言學家正式提出過一個人使用的語調或問句型別可以透露說話者的性別,並由此幫助他們或阻礙他們獲得尊重和權威。但是,拉科夫的錯誤之處在於,她建議,如果女性希望得到平等對待,就應該適應並模仿男性的說話方式。按照拉科夫的說法,軟弱這一特質已經(儘管不公平)與女性緊緊聯絡在了一起,不僅是在言語方面,而是與女性有關的所有方面;因此,如果女性想要別人不這麼認為,她們就應該拋棄我們習以為常的女性化言行。這意味著你說話時要努力避免上文列出的所有語言特徵,因為拉科夫認為這些特徵使女性聽起來缺乏安全感。她的建議與40年後的那些廣告和文章如出一轍。

幸運的是,自拉科夫的書出版以來,社會語言學已經取得了長足的進步,21世紀的許多語言專家已經在嚴肅看待「山谷女孩語」,並弄清楚了它到底是怎麼回事。其中一位學者是來自匹澤學院的語言學家卡門·佛特(carmenfought)——順便說一句,他的嗓音是我聽過的聲音中最柔順舒緩的。正如佛特所說:「一旦女人在陳述句結尾用了升調,或者說話帶有氣泡音,就會立刻被解讀為缺乏安全感、情緒化,甚至是愚蠢的。」但有趣的真相是,年輕女性使用這類語言策略不是出於下意識的矯揉造作,而是把它們當作建立並加強關係的有力工具。氣泡音、句尾升調,甚至是「like」這樣的詞,都不是她們頭腦混沌的跡象,恰恰相反,它們都有著獨特的歷史淵源和特定的社會效用。另外,女性並不是唯一使用它們的人。

在世界上的許多語言中,氣泡音並不是某種隨機產生的怪癖,它是其所屬語言語音體系的一部分。比如說,在美國土著語言誇誇嘉誇語(kwak’wala)中,說「一天」這個詞不能沒有氣泡音,否則這個詞就沒有任何意義——有點像英語單詞「day」(一天)去掉了「y」。關於講英語的人對氣泡音的使用,有趣的是早期研究普遍認為這是男性話語的專屬特點。20世紀60年代,英國的一位語言學家首次正式觀察到英語中的氣泡音現象,他認為英國男人使用氣泡音是為了凸顯他們更高的社會地位。20世紀80年代,美國也有一項關於氣泡音的研究,並稱這種現象「極具男性氣質」,是「男性語言的有力標誌」。許多語言學家還認為,美國所有講英語的人幾十年來一直會在句尾使用一點氣泡音,這並沒有引起任何爭議或影響。

但到了21世紀第一個十年中期,人們開始注意到美國大學中的女性使用氣泡音的現象有所增加,而她們的男同學卻不怎麼使用氣泡音了。研究人員對此變化很感興趣,所以他們決定研究一下這個觀察是否準確。長話短說就是:2010年,語言學家湯淺鬱子(ikukopatriciayuasa)發表了一項研究,表明美國女性使用氣泡音的頻率比男性高7%左右。而且從那時起,我們變得越來越喜歡用氣泡音。

可這是為什麼?用氣泡音有什麼好處嗎?(當然,除了惹惱長鬍子老傢伙這個好處以外。)事實證明,氣泡音的確有不少用處。首先,湯淺鬱子指出,由於氣泡音的頻率非常低,所以這可能是女性與男性競爭的一種方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權威。她在研究中寫道:「低啞的嗓音可能為越來越多的美國女性提供了一種塑造成功形象的方式,同時還可以保持女性的吸引力。」就我個人而言,我發現自己在工作中做演講時,為了傳達這種悠然自得的權威,會不自覺地用氣泡音說話。當我問我的領導我在會議上有沒有表現得缺乏安全感時,她說:「你聽上去總是非常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哦對了,她也是個20多歲的女人。

但是另一方面,賓夕法尼亞大學的語言學家馬克·利伯曼(markliberman)在2012年告訴《紐約時報》,氣泡音也可以用來表示對某個話題不感興趣——我十幾歲的時候的確喜歡這麼做。他說:「這是一種聲帶比較鬆弛時發生的振動……所以可能有些人會在放鬆甚至無聊時使用它。」就像是在用一種溫和的方式告訴別人你覺得他們非常無聊。

總而言之,在21世紀的頭20年裡,女性開始用越來越低的音高說話,更多地傳達出主導性或者表示無聊,而所有這些都是中年男人歷來不喜歡女人做的事情。也許這可以解釋為什麼鮑勃·加菲爾德和他的同行們如此毫不留情地抨擊氣泡音。

「like」和句尾升調是另外兩個被無情嘲笑的語言問題,也可能是因為它們是「山谷女孩語」的諸多特徵中最容易被識別的。一個人嘲笑十幾歲女孩的時候,會這樣模仿她們說話:「i,like,wenttothemovies?andiwaslike,‘iwanttoseesuperwoman?’butbradwaslike,‘noway?’sowe,like,left.」(「我,嗯,去看電影?然後我就表示‘我想去看《女超人》?’,可是布拉德的反應是‘不看?’。所以我們,嗯,就走了。」)——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這麼喜歡嘲諷十幾歲的女孩,但我認為嘲諷只是一個藉口,他們就是想以這種非常好玩的方式說話而已。

儘管有很多人詆譭「like」這個詞,但事實上它非常有用,而且功能強大、用途甚廣。加拿大維多利亞大學的語言學家亞歷山德拉·達西(alexandrad’arcy)的大部分研究都致力於識別和理解「like」的眾多功能。達西在維多利亞大學的youtube頻道中熱情地描述了她所做的工作:「‘like’是我們非常非常不喜歡的一個小詞,我們還為此指責年輕女孩,因為我們認為她們正在毀掉英語。」她如此解釋道。但真實情況是,「like」這個詞成為英語的一部分已經超過200年了。「例如,在英國的一個小村莊裡,我們可以找到七八十歲甚至九十多歲的人,」達西微笑著說,「他們使用‘like’的很多方式跟現在的年輕女孩一模一樣。」

根據達西的說法,「like」一詞有六種完全不同的形式。英語中最古老的兩種「like」,其一是形容詞,其二是動詞。在「ilikeyoursuit,itmakesyoulooklikejamesbond」(我喜歡你的西裝,你穿上之後看起來像詹姆斯·邦德)這句話中,第一個「like」是動詞,第二個「like」是形容詞——即使是最暴躁的講英語的人也能接受這兩種用法。今天,這兩個「like」聽起來完全一樣,所以大多數人甚至沒有注意到它們是有著不同歷史的兩個不同的單詞。它們是同音同形異義詞,類似於名詞「watch」(手錶)——意思是你手腕上的計時器,和動詞「watch」(看)——意思是你開啟電視時眼睛的動作,這兩者也是同音同形異義詞。《牛津英語大詞典》上說,動詞「like」源自古英語單詞「lician」,形容詞「like」則來自古英語單詞「līch」。在過去800年左右的時間裡,這兩個詞在某個時間點匯合在了一起,留給我們大量的時間來適應它們。

但是有四種新的「like」出現的時間要比這晚得多,而且達西說,它們都是具有不同用法、相互獨立的單詞。其中只有兩種「like」是女性使用更多的,而這兩種女性高頻使用的「like」當中,只有一種被認為是20世紀90年代由加利福尼亞州南部的年輕女性創造出來的,就是那個表示引語的「like」,你已經在上文見過了:「iwaslike,‘iwanttoseesuperwoman.’」說起來有點諷刺,不過從實用角度來說,這種表示引語的「like」是我最喜歡的用法,因為它可以為你要講的事開個頭,只需簡單轉述已經發生的事情,而不需要逐字逐句地複述整個對話互動。比如說這句話:「mybosswaslike,‘ineedthosepapersbymonday,’andiwaslike,‘areyoufuckingkiddingme?’」(我的老闆示意我「我週一之前需要那些檔案」,我的反應是「見鬼,你在開玩笑嗎?」。)此時你並不是在重複你實際說過的話,而是用「like」來表達你當時想說的話或者在互動中的感受。感謝山谷女孩,讓這個非常好用的引語「like」在日常會話中推廣開來,並持續大量出現著。

女性更頻繁使用的另一種「like」被歸類為話語標記語(discoursemarker),可以在諸如「like,thissuitisn'tevennew」(嗯,這件衣服甚至不是新的)這樣的語境中找到。話語標記語有時也被叫作填充詞,可以幫助一個人用他們的言語連線、組織或表達某種態度。其他話語標記語還包括我們上一章提到過的模煳限制語,例如「just」、「youknow」、「actually」(其實)等。

最後兩種「like」當中,其中之一是副詞,用來表示近似,比如用在這句話裡:「iboughtthissuitlikefiveyearsago.」(我是差不多五年前買的這套西裝。)到20世紀70年代,「like」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日常對話中的近似副詞「about」(大約),而且它在男性和女性之中的使用比例一直相當,所以不那麼令人討厭。最後還有一種「like」是話語小品詞(discourseparticle),例如在「ithinkthissuitislikemyfavoritepossession」(我覺得這套西裝是我最喜歡的東西)這句話中,話語小品詞「like」與話語標記語非常相似,只是它在句法或語義上的使用方式不同;另外,男性和女性一樣也經常使用這個「like」——達西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是男性幾乎從不會因此被嘲笑。

客觀來說,在同一個句子中使用一個、兩個或所有這些不同的「like」並不是壞事。事實上,一些研究已經證明,缺乏諸如「like」和「youknow」這類詞語的話語可能會顯得過於謹慎、呆板,甚至不友好。所以下次有人指責你說太多「like」的時候,你可以反問他們:「哦,是嗎?你指的是哪一種‘like’?」達西說,普羅福斯總是傾向於全然接受針對山谷女孩的刻板印象,然後不假思索地把所有「like」的使用都歸咎於年輕女性,而這只是因為他們沒有注意到不同的「like」之間的語用差異。

句尾升調是十幾歲女孩說話方式的另一個備受詬病的特點,但是當你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它是相當實用的。語言學家說,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句尾升調在日常對話中引起了轟動,那也是《開放的美國學府》(fasttimesatridgemonthigh)和《獨領風騷》(clueless)火爆熱播的時代。這個時間上的巧合導致人們堅信一則傳言,即句尾升調是山谷女孩的發明——他們竟然把影響力這麼大的現象歸功於這麼一小撮人!然而現實情況是,有理論認為句尾升調是從澳大利亞偷來的。句子末尾的聲調高高揚起是澳大利亞方言的典型特徵——很多人忘了,「g’day,mate?」(你好,夥計)根本不是一個疑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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