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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人才沒有毀掉英語——她們,嗯,是英語的創造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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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20年裡,從企業高管到高中英語老師,每個人都批評句尾升調聽起來不夠自信。甚至有一位語言學家也向我承認她不怎麼喜歡句尾升調——「很不幸,我也不喜歡句尾升調。」紐約大學教授路易絲·o.沃什瓦里在電話裡小聲對我說,聲音裡透著一絲內疚,「我認為這會讓人覺得女性缺乏安全感,因為聽起來像是在問問題。我本不應該說這些。」

但無論人們對此作何感想,研究表明在某些語境中,句尾升調所傳達的含義實際上與不安全感完全相反。

例如1991年,賓夕法尼亞大學在得克薩斯州的一個女大學生聯誼會中做了一項研究,發現高年級成員經常使用句尾升調來向低年級的學生宣示權力——「明天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希臘主題活動?我們希望每個人都參加?」拉科夫曾經提出一個理論:女性之所以在彰顯權威時使用句尾升調,原因之一是她們有意地,或是下意識地訓練自己這樣做,這樣她們就不會給人留下「專橫」或「傲慢」的印象。按照拉科夫的說法,使用句尾升調可以讓女性表露自信時避免因為聽起來不「淑女」而受到攻擊。我說話的時候也注意到自己會用句尾升調來緩和陳述句的語氣,特別是在討論一個有點爭議的話題時,但我不認為這麼做只是為了聽上去不那麼傲慢專橫。相反,對我來說,這是一種自信地陳述自己觀點的方式,同時也是向大家表明我態度開放、等待著別人的回應。我可不認為這是件壞事?

句尾升調絕對不是僅存在於女性話語中的語言現象。2005年在香港進行的一項研究調查了講英語的商務人士和學者在會議上的語調模式,發現會議主席——也就是房間裡級別最高的人——使用的句尾升調是其下屬的七倍之多。在這裡,句尾升調也被用來強調主導地位,迫使聽眾集中注意力,緊跟會議節奏,並做出回應。但這一次,沒有人將其誤解為不安全感的表現,因為大多數演講者都是男人。

對於女性使用模煳限制語的誤解,與人們對女性使用句尾升調的種種誤解如出一轍(女性比男性更多地使用句尾升調,並且總是在表達不安全感)。20世紀後期開始的一系列關於模煳限制語的研究表明,總體來說男性和女性使用模煳限制語的總頻率在統計資料上不存在顯著差異。此外,各模煳限制語所發揮的作用也不盡相同。以「youknow」為例:語言學家發現,不僅使用這個短語的男性和女性人數大體相當,而且在很多情況下,女性實際上把它當作一種積極傳達自信的方式。在20世紀80年代,紐西蘭語言學家珍妮特·霍姆斯分析了大量語料資料後發現,當你用上升的、類似疑問的語調說「youknow」時,確實意味著猶豫或懷疑,例如「it'snot,youknow,fair.」(這是,你知道,不公平的)。但是,當你用降調說它,比如「it'snotfair,youknow.」(這是不公平的,你知道),效果就正好相反。霍姆斯的研究資料表明,從不同性別群體中收集到的「youknow」數量幾乎相同,但女性用降調說這個短語來表達自信的數量,則比男性多20%以上。儘管研究資料如是說,大多數人傾聽時卻並不這樣反應」,在一個女人說出第一個模煳限制語時,他們就會自動認為她沒有安全感。

年輕女性比男性更頻繁地使用的唯一一種模煳限制語,是話語標記語「like」,但是再重申一次,這並不是由於缺乏安全感。針對青少年言語的多項研究表明,年輕人使用「like」是為了「一定程度上讓自己擺脫潛在的評價性話語的影響,無論是對自己的積極評價還是對他人的消極評價」。性別語言專家珍妮弗·科茨推測,之所以男性整體上較少使用這類「like」,可能跟他們對所談話題的選擇有關,她說:「與女性不同的是,男性整體上傾向於迴避談論感性話題。」一般來說,男性不會大大方方地表露內心,也不會輕易談論個人問題,所以也不怎麼需要用到這類模煳限制語。

既然大家說話幾乎都用氣泡音、句尾升調、各種模煳限制語,那麼為什麼單單是年輕女性受到了最刻薄嚴厲的批評呢?按照語言學家的說法,人們如何接收並感知這些言語特徵跟所說的內容關係不大,而是跟這樣說話的人關係更大。換句話說,對言語特徵的評判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對說話者的看法和態度。2010年,斯坦福大學和加州大學聖克魯斯分校的兩名語言學家進行了一項研究,他們發現,在聽一個政治「專家」講話時,會話參與者不會把這個人的句尾升調理解為缺乏安全感的表現。但是,當說話者被介紹為「非專業人士」並使用了句尾升調時,聽眾對他們的能力提出了質疑。賓夕法尼亞大學的語言學家馬克·利伯曼說,有一位美國總統也以句尾升調而聞名於世。「喬治·w.布什就總用句尾升調,」他回憶道,「可是從來不會有人說:‘哦,那個小布什太沒有安全感了,像個小姑娘似的。’」(不過,平心而論,這是小布什身上最沒問題的「問題」了。)

在過去的20年裡,氣泡音、句尾升調,以及「like」等已經超越了性別之間和代際之間的隔閡。30多歲的布萊恩·裡德(brianreed)是2017年轟動全球的播客《狗屎鎮》(s-town)的主持人,和我聽過的任何女性主播一樣,他說話也用句尾升調。還有對《搶答》(jeopardy!)參賽選手,以及在堅寶果汁(jambajuice)買東西的爸爸們的正式研究,都顯示出現代男人絕對會在句尾提升聲調,且樂此不疲。我61歲的父親是一名神經科學家,已經使用了無數次氣泡音。而且根據利伯曼2003年對電話談話錄音的分析,男性使用不同型別的「like」的頻率比女性高。

當男性用這些方式說話時,人們似乎毫不在意,甚至都注意不到。只有當它們從女性嘴裡冒出來,才會讓人大驚小怪、煩躁厭惡。這一事實清楚地表明,我們的文化對氣泡音、句尾升調和「like」的排斥實際上與這些言語特徵本身無關,人們排斥的是最先把它們用在現代英語中的女性罷了。

幾十年來,語言學家一致認為,年輕的都市女性往往是我們語言的創新者。就像韓國之於美容產品、矽谷之於應用程式一樣,十兒歲、二十幾歲、三十幾歲的女性創造著,抑或孕育著未來的語言趨勢——儘管不是有意為之,也不是為了錢。利伯曼說:「大家都知道,如果你發現世界上正切實發生著某種變化,那麼年輕人將會引領老年人適應變化,而女性的步伐往往可能比男性領先半個世代。」——一個有趣的事實是,語言學家還發現,最不願意創新的語言使用者是那些不愛運動的、年長的鄉村男性(nonmobile,older,ruralmales),正好組成一個首字母縮寫詞:「norms」(規範,準則;正常人)。

女性為何會以這種方式推進語言演化,我們尚且無從得知。一種假設認為,這是因為女性在現代社會中被賦予了更多暢所欲言、展現才華的自由。對網路俚語的研究表明,女性使用的網路語言更具表現力,比如有創意的標點符號、描述性強的話題標籤、表情符號、以及omg和af等有趣的縮寫。另一種理論認為.原因在於女性更善於社交,因此更容易捕捉到微妙的語言線索。但在我看來,最令人信服的理論是,年輕女效能推進語言的創新是因為她們把語言視為一種維護自己權利的工具,而在現有的文化環境中,除此以外她們並沒有很多其他選擇。

對於那些希望提升社會地位的女性來說,語言是一種賦權的資源,世世代代都是如此。一個突出的例子是:1978年,屢獲殊榮的語言學家蘇珊·蓋爾(susangal)前往奧地利研究一個貧窮的講匈牙利語的小村莊。由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國界的變化,這個村莊最終被劃為奧地利的領土。在這些匈牙利村民看來,所屬國境的改變真是倒了黴了,因為現在他們被迫生活在一個其他人都說德語的國家。於是,村裡的女人——至少是年輕女性——開始學說德語。這是一個聰明的舉動,因為會說一些德語之後,她們就可以離開村子、找到更好的工作、嫁給性感的奧地利丈夫(如果她們喜歡的話),從而在社會經濟階梯上不斷攀升。蓋爾注意到,對於老年婦女來說,採取行動已經為時太晚,但對於那些還有機會的人來說,語言是一種逃離現屬群體、獲得更好生活的途徑。

這個故事與路易絲·o.沃什瓦里的理論是吻合的,即生活在貧窮地區或群體中的年輕女性,以及年輕的移民女性,更有可能需要藉助語言來實現社會流動。這是為什麼?一般來說,男性更容易獲得藍領工作,而且藍領工作的薪水比許多工人階級女性的工資要高。「從歷史上看,在煤礦地區,一個礦工一週賺的錢比他當服務員的女朋友一個月賺的錢還多。」沃什瓦里解釋道。理論上來說,女性是可以找到一份煤礦工作的,很多人也的確找到了,但這份工作很殘酷,社會環境對女礦工也不友好。因此,如果一個女性想以社會文化可以接受的方式賺更多的錢,她就必須從事所謂的「粉領」工作,比如當接待員或銀行出納員。而這類工作需要新的語言技能,比如學習一種更「受尊敬」的方言或者一門全新的語言。沃什瓦里回憶說:「在西班牙有一項研究表明,女性學習加泰羅尼亞語以便出去找一份秘書工作,而男性會因為她們會說兩種語言而取笑她們。」

幾個世紀以來,人們一直看不起女性使用語言的方式,就像奧托·葉斯柏森和鮑勃·加菲爾德一樣,他們經常認為女性的交流方式愚蠢而惱人。但是研究性別和外語的觀察者注意到,男性和女性說話的方式之所以會產生顯著差異,通常是因為女性被禁止使用某些詞語、語音或文字系統,因此被迫進行創新。例如,在非洲南部班圖語系的一些語言中有一項嚴格的規定,禁止已婚婦女說她們公公的名字,也不允許說任何聽起來與之類似的或有相同詞根的詞,因此班圖婦女經常通過借用其他當地語言的同義詞來繞過這一規則。一些語言學家認為這就是吸氣子音(clickconsonants)進入班圖語的原因——女人們從西非的科伊桑語中借用了它們,最終使其進入了廣泛使用的主流班圖語。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中國,有一種叫「女書」的字型,通常被認為是與標準漢字迥異的文字系統。但實際上,女書只是一種非常規的、更語音化的書寫漢語的方式,這是當地女性在不被允許學習讀寫的時代自己創造並發展起來的。

這兩個例子都是德博拉·卡梅倫所說的「對女性創造力的證明,但也是她們在歷史上長久處於從屬地位的產物」。對於女性來說,語言往往是應對壓迫,或竭力抵抗壓迫的一種複雜方式。

女書、學說德語的匈牙利女性、學說加泰羅尼亞語的西班牙女性.這些例子清楚揭示出年輕女性要在語言上創新的原因——這是她們的出路。那麼她們使用氣泡音的原因是什麼?目前學界尚未得出一個完善可靠的結論,但是沃什瓦里認為這可能與語言可以起到一種象徵作用有關。女性並不是唯一進行語言創新的群體。「與其他群體相比,從黑人英語中起源的俚語和新用法的數量多不勝數。」沃什瓦里解釋道,同時引證了一些從非裔美國人白話英語中不經意間竊取而來的流行詞語,如「phat」(大碼辣妹)和「fuckboy」(渣男)。「你可能疑惑,為什麼弱勢群體創造的語言後來會被多數群體拿去使用,但是換一個角度想,也許是因為弱勢群體一直以來都把語言作為一種獲得權力的方式。想想歐洲那些被剝奪了公民權的猶太人吧,他們創造了自嘲的‘猶太笑話’,其實很多幽默笑話都源自他們。」

女性和其他許多受社會壓迫的群體用語言為自己賦權的方式之間都是相關聯的。邊緣群體通過語言創新來壯大自己的做法,歷史十分悠久。他們顯然非常擅長此道,因為不管世界上的其他群體是否知道這些酷炫的新俚語、單詞發音和語調應該歸功於誰,他們的說話方式最終總是會與邊緣群體趨同。

社會喜歡抨擊句尾升調、「like」和其他女性語言特徵的另一個原因——儘管整個社會最終吸納了這些使用語言的方式——簡單來說就是,當事情超出控制時,人們會被嚇壞。你看,當鮑勃·加菲爾德這些「正常人」(norms)聽到年輕女性在句尾使用氣泡音時,一場小小的存在危機從他們心底油然而生。「(他們)變得愛挑剔、愛批評,甚至可能感到焦慮不安,然後說:‘語言聽起來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語言學家奧伯恩·巴倫-盧茨羅斯(auburnbarron-lutzross)說。因為這些人習慣了掌控局面,所以當別人開始製造「事端」的時候,他們會覺得世界末日就要來了。「如果是這些‘正常人’首先使用了氣泡音、句尾升調和‘like’,我們會稱讚他們豐富並擴充套件了語言的邊界。我們讀的雜誌的名字會變成《嗯,紐約客》(the,like,newyorker)。」記者加布裡埃爾·阿拉納(gabrielarana)在接受《大西洋月刊》採訪時表示。但「正常人」並沒有這樣做,再加上美國人總是喜歡聽老白男的話,所以我們所有人都得花一段時間才能跟上這股語言變化趨勢。

有一種簡單的方法,可以讓我們為推動語言走向寬容的未來出一份力:對新的語言趨勢感到好奇和著迷,而不是表現得暴躁又迂腐。每當我們想對女性或其他人——包括我們自己——的某種語言特點加以批評時,我們可以提醒自己要像語言學家那樣思考,提醒自己系統化的語言模式從來不是愚蠢或毫無意義的。人們對這類模式的批評只會強化某種不合理的語言標準。

想想那些針對女性聲音的監管行為——批評她們的語調、她們的句法、她們的用詞——與社會監管女性外貌的行為邏輯是何等相似。針對女性的雜誌文章和廣告不但告訴她們必須變得更漂亮,也告訴她們需要改變說話方式。我曾聽過這樣一種諷刺的說法:讓女人包包不離手、高跟鞋不離腳,這樣就能使她們行動不便。雖然我並不真的認可這種觀點,但我認為你可以將這種邏輯與對女性語音和用詞的批評進行比較——後者把人們的關注點從女性話語的實質內容轉移到無關緊要的語言習慣上,同時給女性製造焦慮,使她們過度關注聽者的感受。擔心自己使用氣泡音的次數過多、憂心自己是不是道歉過於頻繁,不過是「擔心額頭是不是泛油光了」,或者「肥肉是不是從塑身褲擠出來了」等煩惱的語言對應物罷了。

女人應該停止使用話語標記語和氣泡音,這樣她們的話語聽起來就會更「清晰」——這種溫和的建議不論本意多好,終究是毫無助益的。2016年,我得到了用來測試某個新款語音識別應用程式的促銷碼,該應用程式旨在幫助年輕人練習說話時不用任何填充短語,以便使他們聽起來更加「權威」。這種冠冕堂皇的所謂「賦權」建議,與告訴一個女人穿裙襬較長的裙子會顯得更像成功人士一樣,都是居心不良。這是在女性所遭受的壓迫的基礎上對她們的進一步懲罰。我們的社會文化中最沒有幫助的建議之一就是,女性需要改變她們的說話方式,好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麼「像女人」——或者告誡酷兒需要讓自己聽起來更像異性戀,或者告誡有色人種要讓自己聽起來更像白人。不同群體當中各異的說話方式本身並沒有高低貴賤、孰優孰劣之分。人們對不同群體說話方式的差別對待只反映出一個潛在預設,即誰在社會文化中擁有更大的權力。

正如德博拉·卡梅倫曾經說過的那樣:「訓導年輕女性適應那些管控著律師事務所和工程公司的男人們的語言偏好——或者說,偏見——就是在為父權制工作。」這種做法本質上接受的觀點是,出問題的是「女性化」的語言,而不是批評者所持的性別歧視態度。「女性主義的任務當然是挑戰性別歧視,」卡梅倫繼續說,「要致力於反對偏見,而不是對偏見視而不見。」

所以,如果有人因為不喜歡你在句子結尾壓緊聲帶發出氣泡音、經常說「對不起」或是其他語言特徵,就批評你愚蠢可笑、想讓你感到難堪,請記住:就算那些「正常人」不理解你,語言學家也會懂你、支援你的。畢竟,那些討厭你的人可能只是在為你用他們無法控制或理解的方式改變了世界而感到痛苦。

我知道這樣想好像有點誇張。但是,嗯,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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