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男性和女性說髒話的動機是不同的。斯特普萊頓讓她的每個研究物件坐下來,讓他們自我報告他們說髒話的緣由。她收集了他們的回答並按主題進行分類,然後把它們放在一個圖表中,圖表見下頁。
以下是我覺得最有趣的幾點:首先,在斯特普萊頓調查的男性研究物件中,大約有一半報告說他們說髒話是出於習慣,或者出於「男人理應說髒話」的期待。相反,很少有女性這樣報告,女性研究物件將說髒話描述為她們個性的一部分(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說髒話,我也會這麼說)。她們的理由與男性認為說髒話「是正常的,是符合期待的」的觀點截然不同,這個結果既微妙又重要,因為這表明女性意識到她們說髒話可能會被視為一種獨特的,也許有些反常的怪癖,不會像男性說髒話那樣被認為是自然而然、符合期待的。因此,對女性來說,說髒話在構建某種特定型別的身份方面起著一定的作用。
女性研究物件給出的說髒話的另一個主要原因是為了表現親密和信任,但沒有任何一個男性研究物件提到這一點。女人們知道,在很多情況下,她們會因為說髒話而惹上麻煩,或者至少會被別人側目。斯特普萊頓說,女性「受到的環境限制比男性更大」。女性需要在某一特殊人群中,而且通常是在私人空間裡,才能不受評判地自由說髒話,也就是說她們需要一定程度的信任才能卸下她們的語言過濾器。在某些情況下,說髒話可能是女性朋友之間團結友愛的一種行為,而在男性之間通常不是如此。
斯特普萊頓還問她的研究物件,為什麼他們會刻意避免使用某些髒話,特別是那些比較「淫穢」的詞,參與者一致認為有關陰道的詞,比如「cunt」、「fanny」(女性陰部或臀部)」,是淫穢的。女性給出的前三個理由是:她們認為這些詞含有性別歧視;它們給人負面印象;這類詞讓她們感到不舒服。男性給出的最主要原因是:他們發現這類詞在某些人面前說出來非常欠妥;這類詞含有性別歧視;說這類詞會讓自己顯得是在性別歧視。最後一個原因特別有趣,因為研究中沒有任何一個女性給出了這樣的回答。與男性「不讓自己顯得是在性別歧視」這一動機相對的是,由於性別歧視本身而避免使用這類詞的女性研究物件的數量是男性研究物件的兩倍。
在很大程度上,女性避免使用帶有性別歧視的髒話是女性團結和相互支援的另一個象徵。正如斯特普萊頓所分析的那樣:「女性在話語上的團結在這裡十分明顯。相比男性,女性說出性別歧視性髒話會令其他女性更加不齒。」根據這項研究來看,女性不想背叛自己的群體,因此不會隨意使用「cunt」這類詞,也會對其他這樣做的女性感到失望。正如一位名叫凱莉的26歲參與者所說:「女人一旦使用某些髒話就很可能被認為是‘辜負了女性群體’。」這似乎表明她們並沒有真正思考過這些詞的本義。女性不期望男人更瞭解她們,也不期望男人明白他們所說的話可能造成的傷害,但她們切實期待其他女人能做到這些。
斯特普萊頓的研究得出了一個合理的結論:女性很少無緣無故地說髒話。她們說出種種髒話並不是因為她們「被社會期待」這樣做,也不是為了下流而下流。女性說髒話僅僅是為了逗人發笑,為了給自己打氣鼓勁兒,為了與人親近,也是為了讓自己成為獨立的個人。對於女性來說,選擇接受哪些髒話,拒絕哪些髒話,是女性氣質討論中需要持續協商的一個問題。正如斯特普萊頓所寫的那樣:「除了挑戰針對女性氣質的社會規範外,‘髒話’的使用還可能構建並實現‘做女人’的新模式和新型別。」
勞蕾爾·a.薩頓在20世紀90年代對女性與朋友如何使用「bitch」和「ho」的觀察表明,女性說髒話不是對男性說髒話的簡單模仿。恰恰相反,女性是在模仿她們欣賞的其他女性,那些挑戰了溫良有禮的「淑女」刻板形象的女性,比如崔娜和蕾哈娜,以及她們身邊的颯姐們。說髒話是女性弄清自己是哪種女人的一種方式,是用她們自己的方式來定義女性氣質。
髒話的確很有趣也很有用,然而我們不能忽視,英語中現有的髒話並不完美。儘管我個人很喜歡說髒話,並認為這是我之所以是「我」的一部分,儘管我很喜歡刻薄地跟別人說「fuckyou」、「suckmydick」(肏你丫的),但我不禁注意到,我們詞典中大多數最有力的髒話都不是為了我這個女性說話者而發明的。像「fuckyou」「suckmydick」這樣的短語屬於英語中數量最多的一類髒話——與性相關的髒話——的一部分,顯而易見,這類髒話只能代表一個性別的視角。
我們語言中許多情緒強烈的短語——比如「pussy」和「motherfucker」——都是從順性別男性的視角描繪了一幅女人、男人和性的畫面。這類詞把性行為描繪成向內插入式的,把陰莖描繪成暴力而強壯的,把陰道描繪成軟弱而被動的。「pussy」這個詞並不能體現女性陰部的複雜性,也並沒有描繪出對那些真正有陰部的人來說最重要的部分(陰蒂、g點),而是把女性陰部描繪成一個模煳的、像小貓一樣軟弱、被動等著陰莖捅進去的地方。與此同時,像「fuckyouintheass」(肏你的屁股)或「suckit,bitch」(吸我的屌吧,婊子)這樣的短語,都暗示著勃起的陰莖,給人的印象是隻有涉及男性性器官時,語言才有力量。想讓「eatmypussy」(給我口)或「drowninmyg-spot」(用我的g點淹死你)這些短語達到與上述陰莖表達相同的效果,卻是難上加難。一個人當然可以出於幽默或強調的目的、不附帶性含義地說「suckmydick」,但說「eatmypussy」就不行了——這證明出自常規男性視角的髒話,與出自常規女性視角的髒話之間存在語義上的不平衡。
1999年,在一篇關於女性使用髒話的文章中,活動家埃麗卡·弗裡克(erikafricke)說,我們所熟知的髒話反映出了文化中關於性別、身體和性的刻板成見。她寫道:「無論這刻板印象是‘女人不喜歡性所以男人總要利用花言巧語騙誘她們’,還是‘女人容易深陷其中無法自拔,而性對男人卻毫無意義’,抑或是‘女人擁有體內生殖器官和懷孕的能力,這使她們更內省、更擅長養育後代,而男人則傲慢莽撞、更專注於個人成就’……髒話都能成為這些性別分化矛盾問題的縮影。」從根本上來講,現今的大多數髒話完全不能準確反映任何「沒有勃起能力的非男性」人群的身體、性實踐或性幻想。因此,髒話本質上主要是服務於男性的。
如果想使用更女性主義的髒話詞彙,我們的確有幾個選擇,但其中最掃興的可能就是將髒話限定在屎尿這一類。「shit」、「pisses」(尿)、「assholes」和其他身體功能的隱喻都是完全性別中立的。不過,在我看來,跟性有關的髒話真的有趣得多。
縱觀歷史,有不少女性試圖借用我們現有的髒話來展現她們自己的性和性觀念。在20世紀90年代,麥當娜會在舞臺上大喊髒話,並模仿手淫,這讓女性主義者和十幾歲的男孩都很欽佩。「‘fuck’不是一個壞詞!」在1990年的「金髮野心」巡迴演唱會上,她在數千名粉絲面前大聲說道。「‘fuck’是個好詞!有‘fuck’才有了我,有‘fuck’才有你們!……所以忘了它的貶義吧,好嗎(o-fucking-kay)?!」然而,弗裡克指出,對女性來說,性帶來的權力可能是一把雙刃劍。你沒辦法向一個14歲的男孩解釋清楚麥當娜的性表達是女性主義的行為(至少當時不行);對那個男孩來說,麥當娜的言行只會讓他覺得性感。作為一名女性,大膽地表達你的性當然不是問題;但令人沮喪的是,這與男人說「suckmydick」時表達出來的似乎不是同一型別的權力。
所以我最喜歡的策略是,那些覺得現有髒話沒有考慮到他們的身體特徵,也不能為他們的身體賦予力量的人,可以發明一套全新的髒話系統。比如,「clit」(陰蒂)這個詞就具備了可愛髒話的所有特徵——它像「dick」和「fuck」一樣是單音節的,而且有爆破音。只要不說「suckmydick」,而是喊出「suckmyclit」(吸我的陰蒂),那麼女性(或任何有陰蒂的人)就能以一種發音上令人愉悅的方式翻轉性別視角。正如弗裡克所指出的那樣:「‘clit’聽上去是那種會主動採取行動的身體部位,罵人時再加上豐富多彩的措辭和正確的語調,那麼羞辱威力可能會非常強。」「如果你想顯得氣場強大又詼諧幽默也可以這麼做。或許從現在開始,我們都應該改口說「holyclit」。
如果你想讓事情變得有趣,你也可以把女性視角和男性視角的隱喻混合使用,想出一些很酷的科學怪人式的複合髒話,比如「clitfuck」(陰蒂+肏),或者「dicksnatch」(屌+女陰),這遊戲我可以一連玩好幾個小時。
我並不是在呼籲所有人都要在一夜之間重寫髒話規則。每個人與髒話的關係都是不同而複雜的,不論是覺得「cunt」和「motherfucker」太冒犯,還是想遠離暗示暴力或恐同的髒話,例如「fuckyouintheass」,都可以讓人理解。同樣,我們也應該允許這樣的想法存在並受到認可,即女性並不一定非要使用直白的與性相關的髒話。在一些人看來,女性用髒話來塑造自己的個性或凸顯自己女性氣質的行為,似乎是不妥的;但是也有一些女性認為罵髒話有被賦權的感覺。對主流髒話的改造和對性別相關髒話的使用的研究,並不是在呼籲大家全面廢除我們現有的髒話詞彙,而是在引領我們有意識地思考,當限制級髒話從我們嘴中脫口而出的時候,我們希望向世界傳達的資訊究竟是什麼。你可以把故意說髒話當成一個趣味挑戰,來進一步證實理查德·斯蒂芬斯博士的觀點:最聰明的英語使用者也是最粗魯的,尤其是那些像女性主義者一樣說髒話的人。
反正我有97%到99%的可能會把「holyclit」這個短語納入我的詞彙表。如果這是通向進步的一步,我很高興帶著伴我一生的臭嘴獻出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