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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咯咯大笑」的克林頓和「性感」的斯嘉喬:女性公眾人物的掙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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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一個異常溫暖的秋日,面向千禧一代男性的部落格網站brobible——brobible的內容恰如其名:兄弟情誼、教條主義——發表了一篇文章,列出了好萊塢十大最性感的女星聲音。文章標題保證說,這些女星「就像你耳中的蜜糖」。這則簡短的帖子介紹了youtube上的一個電影女明星榜單影片,影片中排得越靠後的明星,其聲音越能「讓男人為之瘋狂」。「聽這些女士講話一整天都聽不厭,」brobible的作者寫道,「從凱瑟琳·澤塔-瓊斯(catherinezeta-jones),到佩內洛普·克魯茲(penélopecruz),再到永遠可愛迷人的埃瑪·斯通(emmastone),當我們聽這些女人說話時,她們的聲音會攪動起一些特別的東西。」

影片的旁白說,能勾起brobible使用者興奮感的女人聲音包含以下特點:有外國口音(尤其是英國口音)、低聲細語的節奏,略帶沙啞。入選影片的女演員的聲音都很柔和、慵懶,還有點沙啞、彷彿得了喉炎,又都像是剛剛結束了長時間的呻吟,累得筋疲力盡,只能在床邊輕聲低語,無法再大聲說話。

我也認為嗓音沙啞的女人特別迷人,但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許多盲測的結果一致表明,音高較高的女性更受青睞——音高高是年輕和身材矮小的標誌,更適合生育繁殖。然而,最近的研究發現,在浪漫的社互動動中——我覺得人們會稱之為調情?——女性會主動降低音高。2014年賓夕法尼亞州的一系列實驗顯示,總體而言,講英語的人會把低沉沙啞的聲音與引誘聯絡在一起。——有趣的是,他們還發現只有女性有能力給聲音加上「性感」特效,而當男性這麼做時,聽眾認為他們聽起來很蠢。研究人員無法準確地指出為什麼我們都得出了「聲音沙啞的女人很性感」的結論。我個人認為,這是因為沙啞的嗓音聽起來像那種你早上在某個人身邊一覺醒來時(可能還做了其他事情)帶著的聲音。這是親密的標誌。人們一聽到這種聲音就會想象你在床上的樣子。

我戴著耳機,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坐在沙發上,聽了查理茲·塞隆(charlizetheron)、莎朗·斯通(sharonstone)和埃瑪·斯通的聲音片段。影片結束後我側身問朋友,她認為哪位好萊塢女演員的聲音最性感,她說:「斯嘉麗·約翰遜。」事實上,約翰遜在2013年的電影《她》(her)中為只有聲音的角色薩曼莎獻上了她「耳朵蜜糖中最甜美的」的沙啞嗓音,她在brobible的榜單上贏得了第一名的位置。

斯嘉喬的聲音被評為好萊塢最性感的聲音不到一年後,現代歷史上最不性感的女聲的主人也被選了出來:希拉里·克林頓。(brobible這次沒有參與評選,畢竟政治並不是他們的專長。)這項評選結果於2016年7月28日正式公佈,也就是希拉里宣佈自己成為美國曆史上首位女性總統候選人的同一晚。她宣稱:「帶著謙卑、決心和對美國前途的無限信心,我接受你們提名我為美國總統候選人。」

我認為克林頓聲音中的熱忱與場合的嚴肅性是相符的,但在一些喋喋不休的男性專家看來,她獲得了一個「殊榮」——美國最不性感的女人聲音。希拉里演講後的許多推文和評論描述的不是演講內容,而是演講方式,批評她的聲音「尖銳」「聒噪」「沒有吸引力」。記者史蒂夫·克萊蒙斯(steveclemons)指導克林頓如何「調整」她的語氣。msnbc新聞頻道的主持人喬·斯卡伯勒(joescarborough)建議她「微笑」。特朗普稱她的演講是「平庸無奇的尖叫」。

到2016年底,關於希拉里·克林頓的聲音不討人喜歡的說法多如牛毛,以至於這個話題已經像凱莉·詹納(kyliejenner)的嘴唇和詹妮弗·洛佩茲(jlo)的臀部一樣,成了廣泛傳播的一個哏。而斯嘉麗·約翰遜聲音的風靡則完全是由於相反的原因。這兩位女性的聲音實際上代表了公眾眼中女性所面臨的一個真實難題:希望掌握權力的女性被期望保持一種不穩定的平衡,既要像傳統上溫柔的照顧者那樣保持愉快和禮貌,也要像有能力的領導者那樣態度強硬、具有權威,同時盡最大努力讓每個人相信她們既不是婊子(希拉里·克林頓),也不是性物件(斯嘉麗·約翰遜)。「這兩個方向完全是矛盾衝突的,女性傾向於任何一個方向都可能遭受負面評價,」牛津大學的語言學家德博拉·卡梅倫如是評論.「保持二者平衡像走鋼絲一樣難。」

傳統女性氣質在歷史上一直侷限於私人領域,而自信的領導力則屬於公共事業,二者之間的微妙張力被社會科學家稱為「雙重束縛」。

大多數追求事業成就的女性最終都會陷入這雙重束縛的其中一端。克林頓可能是忍受這種語言批評的現代公眾人物中最知名的.但她絕對不是第一個。也有其他女性擺脫了傳統的女性聲音特徵,她們被視為強硬的領導人,但又被貼上了冷酷和專橫的標籤,其中包括伊麗莎白一世(童貞女王),瑪格麗特·撒切爾(鐵娘子),最高法院大法官索尼婭·索托馬約爾,英國首相特蕾莎·梅(在推特上被叫作「邪惡的女巫女王」),以及政治家珍妮特·納波利塔諾(janetnapolitano)——記者安德魯·納波利塔諾(andrewnapolitano,沒有親戚關係)戲稱她為「邪惡表妹珍妮特」。沒有人質疑過這些女性的力量,但她們的力量是以犧牲「喜愛」為代價的。

而在雙重束縛的另一端,當一位女性掌權者不想以「男性化」的方式行事,或者有意凸顯自己的女性氣質時,她就會被認為脆弱無能。但同時,又因為她保持了大部分符合女性規範的特徵,她看起來就不會過於可怕。隨著她強硬程度的降低,她的受歡迎程度便會提高。

無論女性用何種方式表達自我,古往今來世界各地的文化都有一個共同的傳統,那就是告訴女性政治家、新聞主播、商業領袖,以及其他敢於在公共場合講話的女性,她們應該閉上嘴巴別出聲。在20世紀初,一項對廣播節目聽眾的調查顯示,101名受訪者中有100人更喜歡男主持人的聲音,而不是女主持人的聲音,他們哀嘆女主持人的聲音「刺耳」(像90年後的克林頓一樣),她們的聲音表現出的個性「多得過分」。《時代》雜誌2016年的一篇報道發現,在古希臘,直言不諱的女性會被說成是「妓女、瘋子、巫婆和雌雄同體者」。在中世紀,有一個專門的英語單詞來形容敢於在公共場合講話的女性:她們被叫作「scolds」,即無法把「消極」和「叛逆」言辭藏在心裡的女人。

2016年,語言學家尼克·蘇布齊雷盧(nicsubtirelu)對現代媒體使用「shrill」、「shriek」、「screech」(尖銳刺耳)等詞來描述公眾人物聲音的行為進行了實證研究,發現評論員使用這類詞語描述女性的可能性是描述男性的2.17到3.14倍。以上這些詞,再加上「bossy」、「grating」(刺耳的)、「caterwauling」(貓叫春似的)和「abrasive」(尖厲的)等,可能本來是針對說話的音量或音色的,但語言學家知道,這類批評的含義遠不只如此。對女強人聲音的偏見實際上與聲音本身的質地無關,而是與我們對性別和權威的總體印象有關。「由於歷史和社會原因,‘無標記’或預設的權威聲音是男性的聲音,」卡梅倫說,「批評女性政治家的聲音本質上是在強化仍然盛行的偏見,即女性沒有領導權威。」

不可否認,我發現就連我自己也是這樣,每當聽到低沉的男性聲音時,我的反應會更積極,還會多一分崇敬。——這也是我收聽羅曼·馬爾斯(romanmars)的建築類播客《不可見的99%》(99%invisible)的一部分原因,他的聲音十分渾厚。更別提摩根·弗里曼(morganfreeman)的標誌性聲音風格了。研究人員已經確定.我們傾向於將男性的聲音與權威聯絡在一起的原因之一是我們會將低音與權威聯絡在一起。

音高是一種獨特的嗓音音質,因為音高與音量、音調以及一個人的母語不同,它可能是一個人的言語中唯一由生理因素決定——或至少受其影響——的東西。平均而言,男性的聲帶往往比女性的長几毫米。語言學家發現,低沉的聲音會使人聯想到更大的體形」(你可以比較一下德國牧羊犬和吉娃娃的叫聲),還會讓人聯想到控制力和才能(想想新聞主播沃爾特·克朗凱特↑)。2012年,有一項研究用數字技術處理了男性和女性說同一句話「我強烈請求你在今年11月給我投票」的聲音,並將原聲和處理後的聲音播放給研究參與者,結果發現聽眾更喜歡聲音低沉的版本——這證明不論說話人是誰,我們都更有可能盲目聽從低頻聲音的敦促。正因如此,男人,以及任何人,當他們希望顯得更有權威時,通常都會降低自己的音高,有時是有意為之,有時是下意識的。

相比之下,高音是體形小(比如吉娃娃)、不成熟(像孩子的聲音)和過度情緒化(出於歡樂、興奮、恐懼的尖叫)的關鍵標誌。就像卡梅倫所說:「說一個女人的聲音‘刺耳’也是在暗示‘她無法控制自己’。」

這就是為什麼英國第一位女首相瑪格麗特·撒切爾專門上了聲音課,學習如何在公共場合演講時降低音高。她希望這能讓她像2012年那些經過數字處理後的女聲錄音那樣贏得尊重。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撒切爾訓練後的結果。然而撒切爾的高音就像克林頓的「刺耳聲」一樣,並不是真正的主要問題:她是一位掌權的女性,這才是核心問題所在。

對女性聲音的批評也不會因為說話者聽起來更符合傳統女性氣質而停止。1995年《紐約時報》的一篇報道講述了日本一家百貨公司的一群電梯操作員,為了聽起來「更可愛」、更「女孩化」、更「禮貌」——這是她們工作的一部分——接受了提高音高的培訓。《紐約時報》這樣描述道:「歐洲女性不再穿束身衣來調整身材,中國女性也不再為了纏足而弄殘自己女兒的雙腳。但許多日本女性說話的音高遠遠高於她們的自然音高,尤其是在正式場合、打電話或與客戶打交道的時候。」儘管她們付出了種種努力,但當被問及電梯操作員甜美的假聲怎麼樣時,東京的一名翻譯回答說:「那些女孩被訓練成了機器人。你在電梯女郎身上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玩偶。」

玩偶是人們批評那些在雙重束縛中氣質更偏向傳統規範的女性時慣用的比喻。2016年,記者本·夏皮羅(benshapiro)寫了一篇文章,標題為《是的,希拉里·克林頓的聲音很刺耳。不,這麼說並不是一種性別歧視》,他的理由是,稱克林頓的聲音刺耳是合乎情理的,因為這就是「事實」,他的輔證為,並不是每一位政界女性都被批評聲音刺耳。夏皮羅辯解道:「沒有人說戴安娜·范斯坦(diannefeinstein)參議員聲音刺耳,因為她的聲音並不尖銳。她可能有一雙像玩偶一樣毫無生氣的眼睛,但她不會像受傷的海鷗那樣扯著嗓子尖叫。」毫無生氣的玩偶眼睛,啊對對對,可真是一點性別歧視都沒有哦。

關於語言雙重束縛的最明顯的例證,可能是2008年希拉里·克林頓,與約翰·麥凱恩(johnmccain)的競選搭檔、州長薩拉·佩林(sarahpalin)同時競選總統。這兩位女性的反差是如此強烈,就好像是性別研究教授為了論證觀點而專門虛構出來的。作為1984年瓦西拉·小姐選美比賽冠軍與「親切小姐」稱號的獲得者,選美皇后佩林簡直是為克林頓量身定製的陪襯者——有幾個男性評論員說,克林頓的笑聲讓「她聽起來像西方惡女巫*」。「克林頓咯咯笑」是她每次笑出聲時就會被提到的短語。多年來,特蕾莎·梅、凱莉安妮·康韋和參議員伊麗莎白·沃倫也經常被比作惡女巫。曾有一條聳人聽聞的假新聞把沃倫當作主角,稱她在大學期間經常參加裸體邪教儀式。

政治學家埃爾文·t.利姆(elvint.lim)在2009年寫道:「認為克林頓不討人喜歡但有能力,佩林討人喜歡但無能,這可能是有客觀原因的,但2008年美國政壇最傑出的兩位女性如此完美地佔據了雙重束縛的兩端,這肯定不僅僅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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