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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咯咯大笑」的克林頓和「性感」的斯嘉喬:女性公眾人物的掙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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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曾經遇到過一位女上司,尤其是剛上任不久、二三十歲的女上司,你很可能親眼看見過她如何在雙重束縛中掙扎。我經常在年輕的女性高層寫的郵件裡注意到這一點。舉個例子:假設一位經理想把一個截止日期很緊的專案分配給她的助理,她可以用直截了當的語氣和簡單的標點符號——「這個專案必須在明天下午三點之前完成。謝謝。」但是,因為我們對女性應該如何溝通有一定的期望(禮貌、委婉),這樣寫郵件可能會使她攤上「冷酷婊子」的名聲。反過來說,她也可以在郵件中新增一些模煳限制語、感嘆號和表情符號——「如果你能在明天下午三點之前完成這個專案的話,那就太!棒!了!非常感謝!!」但這樣一來,由於我們對老闆應該如何溝通也有一定的期望(坦率、直接),這種郵件可能會讓她顯得緊張不安、不適合當領導。當然,也有很多男性老闆在努力解決如何在工作場所用恰當的語言進行表達的問題,但是,因為我們對男性語言和權威語言的看法更一致,這個問題對他們來說通常不那麼棘手。

我們對女強人的矛盾態度源自多個方面,顯然不是一個簡單解釋就能概括的。但德博拉·卡梅倫認為,我們之所以抗拒處於權威地位的女性,以及雙重束縛之所以存在,一定程度上與我們對自己母親的矛盾情感有關。「在歷史上,女性權威的主要模型是各式各樣的母親,」她解釋說,「對於母親這種權力形式,大多數人或多或少都會有矛盾糾結的情感,因為我們都曾是無能為力、只能依賴母親的孩子,但是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一個重要的部分就是反叛母親的權威。」

我們用來形容「霸道」女性的負面語言----「shrew」(潑婦)、「bitch」、「witch」(巫婆)、「cunt」——聽上去與母親不讓我們優先用車,或逼我們做作業時我們可能使用過——或至少想過使用——的詞沒有太大區別。當成年人用這些詞來形容女性政治家時,他們是在暗示女性在家庭之外維護自己的權威是多麼瘋狂和錯誤,就像「pussywhipped」和「henpecked」(妻管嚴)這樣的詞暗示著男性允許女性這樣對待自己是多麼瘋狂和錯誤一樣。

我並不是說只有女強人的聲音才會受到批評,男性一樣會遭到抨擊。過去幾年,語言學家和評論家花了大量精力來分析特朗普的演講。2016年slate雜誌上一篇題為《特朗普的胡言亂語之塔》(「trump’stowerofbabble」」)的文章進行了一項分析,得出的結論是,我們第45任總統的「鬆散句子和令人費解、過分簡單的詞彙」使他的演講水平低於六年級閱讀水平——比他對手的講話風格低了四個閱讀水平。另有一項研究發現,特朗普使用的詞彙中有78%是單音節詞,他最常用的詞按照使用頻率排列依次為:「i」(我)、「trump」(特朗普)、「very」(非常)、「china」(中國)和「money」(錢)。

上述報道當然不是恭維。不過話說回來,那些因為笑聲就把克林頓比作女巫的人也不是在進行實證研究。更不用說,除了特朗普之外,還有無數掌權的男性——他們古怪的演講風格非常值得留意,比如伯尼·桑德斯(berniesanders)、比爾·馬赫(billmaher)、喬恩·斯圖爾特(jonstewart)、約翰·奧利弗(johnoliver)——大多逃過了針對女性公眾人物的吹毛求疵的審視。當人們關注他們時,往往是對他們「充滿激情」的演講表示讚揚。

為什麼克林頓和撒切爾的聲音令人反感,而斯嘉麗·約翰遜的聲音卻那麼性感呢?其根本原因在於被關注的物件本身。很簡單,這是因為女性公眾人物比男性公眾人物更容易在身材、時尚度、性感度方面受到評判。宣揚克林頓聲音「刺耳」和批評她「腳踝粗壯」——這曾是媒體最喜歡對她使用的另一個挖苦,然後她永久地換上了長褲套裝——是出於同樣的動機(誰能想到一段兩英寸長的小腿肉會有這麼大的新聞價值呢?)。我想請你試著找找看,有沒有哪一個男性政治家的腳踝在谷歌上有20500個搜尋結果。我已經試過了,於是我的一個週三下午就這麼浪費了。

無論你分析多少份剪報,你也找不到任何一家媒體在描述男性權威人物的演講時使用性隱喻,然而與此同時,你會發現對女強人進行性模擬的大量例子。卡梅倫分析了2016年英國大選時的媒體評論,驚訝地發現女性政治家,甚至包括女性辯論主持人,經常被比喻為幾個典型的女悍婦形象,比如不苟言笑的女校校長,或者《飛越瘋人院》(oneflewoverthecuckoo'snest)中惡毒的護士。卡梅倫說,這些人物形象的共同點是,她們都「上了年紀,通常都樣貌醜陋,要麼性冷淡要麼性飢渴,她們永不滿足的慾望讓男人感到恐懼」。

與上述形象相反的是brobible榜單上聲音猶如天鵝絨的女性:斯嘉麗·約翰遜、查理茲·塞隆、佩內洛普·克魯茲。她們的聲音輕柔溫軟.從不聒噪;音高略低,從不刺耳;經常夾雜著撩撥人心的咬舌發音和帶外國口音的長母音。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們屬於那類不想成為總統,也不想成為執行長,而只是為了娛樂我們而存在的女人。如果這些女性要競選公職,我敢保證,她們會因為聽起來不夠權威而受到抨擊。作為證明,我們可以看看威爾士政治家利安娜·伍德(leannewood),她擁有柔和流暢的音色,推特上的蘇格蘭專家「憤怒蘇格蘭」(@angryscotland)將其形容為「聲音巧克力」。卡梅倫回憶說,她的聲音「無休止地受到媒體居高臨下的評論」。斯嘉麗、查理茲和佩內洛普的聲音肯定也不適合出現在白宮,不過至少她們永遠不會——但願如此——給人一種「不想上她」的感覺。

對位於雙重束縛兩端的女性進行批評是利用語言物化女性的一種手段。只要女性擔任權威職位仍然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那麼她們的衣著、身體、聲音以及性別本身都不可避免地會遭受不懷好意的打量評判。她們將被迫在兩難的境地中走鋼絲,小心翼翼地避免落入標有「可愛的花瓶」或者「粗魯的潑婦」的盒子裡。

我向德博拉·卡梅倫請教過,有抱負的女性要如何應對這種雙重束縛,如何將公眾的注意力從女性的聲音是否刺耳或性感,轉移到她實際說的話上。她很清楚哪種做法是徒勞的:「在我看來(可悲而諷刺的是),那些經常思考這個問題並努力嘗試解決的女性(想想克林頓,當特朗普在競選活動中激怒她時,她強迫自己微笑,不生氣,試圖以此淡化‘她太有攻擊性’這種看法)往往比那些不怎麼關心形象管理的女性(米歇爾·歐巴馬、蘇格蘭的妮古拉·斯特金·、安格拉·默克爾)受到的評價更負面。」

對於當代精通網際網路的觀眾來說,表現真實是非常重要的。社交媒體和全天候的新聞報道已經使普通新聞受眾覺得,一個人能讓他們產生共鳴比其實際能力更重要。21世紀第二個十年末期,我在一家數字媒體公司工作時,經常聽到高層用「真實性勝於內容」來形容痴迷推特和youtube的觀眾已然變化的趣味。如果瑪格麗特·撒切爾現在帶著她那深沉而訓練有素的嗓音競選公職,推特使用者們無疑會大肆嘲笑她的虛偽。正如卡梅倫所言:「一旦你開始聽那些政治顧問和生活導師的話,試圖給人留下這樣那樣的印象,你同時也會讓人覺得‘虛偽不實’。」所以,既然那些所謂的權威人士、噴子和心懷不滿的員工總會找到一種方式攻擊你,那你不如就做回你自己。

在2008年競選期間,希拉里·克林頓的民調支援率急劇下降,大多數人早早就放棄了對她的希望,而她在新罕布什爾州的一次公開哭泣讓她上了頭條。那時她正在回答一位搖擺選民的問題:尤其是身為一個女人,是什麼促使你每天在外奔波、拋頭露面?起初,克林頓對這個問題一笑置之,但說著說著,她的語氣就變了:「這對我個人非常重要。這不僅僅關乎政治。我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們必須扭轉這一局面。」她說這些話時,眼睛溼潤了,聲音沙啞了,「有些人以為不論誰上位誰下臺,選舉不過是一場遊戲。不,選舉關乎我們的國家,關乎我們孩子的未來,關乎我們所有人。」

公眾可以看出來,她的情緒流露是真實的(另一位尚未拿定主意的選民評論道:「我想看到真實的希拉里。她這個樣子就是真實的。」),在事件發生後的幾周內,克林頓的支援率有所回升。顯而易見,這次落淚不足以幫助她贏得新罕布什爾州的初選,一些評論員認為她的眼淚太少,也來得太遲了。可令人左右為難的困境就在於,促使希拉里走上競選之路的是她的強硬和情緒上的韌性,而也正是這些品質使她被汙衊成一個冷酷無情的悍婦。

有些成功女性似乎比克林頓更順利地駕馭了語言上的雙重束縛。根據我在社交媒體粉絲中進行的一項小型民意調查,參議員卡瑪拉·哈里斯(kamalaharris)、奧普拉·溫弗瑞、電視播音員戴安娜·索耶(dianesawyer)和羅賓·羅伯茨(robinroberts),以及謝麗爾·桑德伯格,她們與米歇爾·歐巴馬和安格拉·默克爾一樣,都非常出色地做到了兩方面的平衡。

即使每個掌權的女性都能把自己的聲音調整到完美的程度,成功讓人覺得她們的聲音像溫弗瑞們一樣平衡且有價值,也仍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畢竟我們的社會對女性領導人聲音的偏見是結構性、系統性的,而不是個人性的。真正的解決辦法必須得是長期有效的。

謝麗爾·桑德伯格在2015年為《紐約時報》撰寫的一篇專欄文章中表示,「從長遠來看,要解決女性說話的雙重束縛」很簡單:我們需要挑選更多女性來當老闆。正如我們已經瞭解到的,讓女性加入工作環境並不會自動為她們贏得更多尊重,有時甚至會產生相反的效果,因為這會嚇到男性同事,迫使他們表現得更加強勢。然而,當女性佔據絕大多數(或全部)高層職位時,情況就不一樣了。得克薩斯大學教授伊桑·伯里斯(ethanburris)研究了某個信用合作社的員工,其中女性主管佔到74%。「果然,」桑德伯格寫道,「女性主管的發言比男性更有可能被傾聽。」研究還表明,總體而言,女性領導的公司表現更好。桑德伯格說:「由女性領導的初創企業更有可能成功。高層管理者中有更多女性的創新型公司利潤更高;性別多元化程度更高的公司,其收入、客戶、市場份額和利潤都更高。」

最終結果顯示,女性領導男性的情況越是常態化——性別天平越是平衡——那麼就越不會有女性聲音聽起來「刺耳」或「粗魯」的情況發生,因為我們不會再認為女性天然就應該順從。那麼「某特定性別的聲音應該如何、權威的聲音應該如何」這種怪異錯位也將不復存在。正如社會語言學家邦妮·麥克爾希尼(bonniemcelhinny)所寫的那樣:「我們越是允許男性和女性進入對方的領域,允許他們表現出通常被定義為‘男性化’或‘女性化’的言行,我們就越不會把刻板印象視為理所當然,並將重新定義對性別的理解。」

當我們僱用女性來管理世界時,我建議也僱用同性戀者。因為如果對女性說話方式的瘋狂誤解導致我們無法過上最好的生活,那麼你就更不想去了解,我們錯過了酷兒語言世界裡多少精彩絕倫的東西。

實際上,你是想了解的,真的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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