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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讓這本書多一點彩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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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自貶的感覺再次證明了我們文化中的那個觀點,即男性化的語言是中性的、無須標記的預設標準,而女性化語言則代表著異類。從預設的標準風格切換到被專門標記的異類風格,比從異類轉為標準更能引起注意,所以當一個男人張開嘴吐露「女性化」特徵時,我們就會後退。沃什瓦里說:「你可以追求權力,但如果你作為男人卻選擇像女人一樣說話,那你就是在遠離權力,這是不被認可的。」接著她用了這個模擬,「我掃視了一圈教室裡的學生,有多少女學生穿了褲子?大部分。有多少男學生穿了裙子?一個都沒有。」

正如一個男人穿裙子比一個女人穿褲子更能彰顯態度和觀點.一個男人像女人那樣說話所傳達出的態度和觀點也比一個女人像男人一樣說話更大膽、顯眼。於是,有時候女性可能會故意加大力度:希拉里·克林頓和瑪格麗特·撒切爾把聲音調整得「生硬刺耳」,那感覺彷彿是一位女性穿著板正的禮服、全素顏地參加一場正式活動。一個女人若想通過扭轉性別印象來讓別人關注自己,就必須比一個男人付出更多努力、轉換得更徹底。

男同性戀者與女同性戀者在語言上的不平等,並不僅限於聲音。我們對這兩個群體所使用的俚語也有不同的印象。幾十年來,語言學者記錄了世界各地不同族群中男同性戀者生動的俚語詞彙。在菲律賓,許多男同性戀者使用一種叫作「同性戀暗語」(swardspeak)的詞彙系統,它結合了富有想象力的文字遊戲、流行文化隱喻、飛白(malapropisms,用詞錯誤)和擬聲構詞[onomatopoeia,詞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其所指的東西,例如「clink」(叮噹聲)和「swoosh」(嗖嗖聲)]。例如,在這套詞彙系統中,「muriahcarrey」(穆利亞·凱里)意思是「便宜」,「muriah」來源於他加祿語「mura」,意思就是便宜,然後融合了同性戀流行偶像瑪麗亞·凱里(mariahcarrey)的名字。此外還有「taroosh」,來自他加祿語「taray」,意思是「惡毒刻薄」。給一個詞加上字尾「oosh」讓它聽起來更可愛,是「同性戀暗語」的典型特徵。

英語中第一份重要的同性戀者俚語詞彙表是由美國民俗學家、色情文學學者格申·萊格曼(gershonlegman)於1941年編撰的。它作為一份兩卷本同性戀醫學研究出版物的附錄出現,從括約肌緊繃的案例研究到女同性戀骨盆區域的x光片(科學家與變態之間真是隻有一線之隔),該出版物無所不包。這個附錄精確地列出了329個詞條,其中有一些我從未見過。比如「sisterindistress」(遇險的姊妹),指的是「遇到麻煩的男同性戀者,通常指他碰到了警察」;「churchmouse」(教堂老鼠),即為了找虔誠的年輕男性尋歡而經常出入教堂的男同性戀者。還有其他讓人印象深刻的詞,比如「fish」(魚),指的是非常女性化的同性戀男性——「fish」是比喻陰道的詞,儘管有點不合適。

萊格曼注意到,這些詞大多數都是男性導向的。如他所寫,女同性戀者導向的俚語「肉眼可見」地匱乏。萊格曼推測,俚語的這種差異或許是因為女同性戀者根本不存在。按照他的標準,對女人感興趣只是輕浮富家女的愛好,因為她們要麼百無聊賴想找點樂子,是在假裝,要麼是被生活中的男人嚴重壓抑。萊格曼寫道:「在美國——或許也在其他地方——女同性戀行為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人為的。它是知識分子階層中流行的一種罪惡,是進入劇院的一個很好的途徑,最重要的是,它是膽怯的女人和半處女的安全性資源,是遭受父親虐待而產生心理創傷的女兒們的色情釋放口,是那些在性方面笨拙、野蠻或無能的男人的妻子和前妻們在絕望中的退路。」他認為,以上這些原因都導致良好的女同性戀詞彙系統無法形成。

這聽起來像極了一個性別歧視混蛋的想法,但可能的確有一些真實因素引導了萊格曼得出這番結論。一個因素是,在20世紀60年代和70年代lgbtq+群體解放運動之前,男同性戀者比女同性戀者更有可能因為性取向而被捕入獄。在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裡,「同性戀行為」(主要指男男性行為)在大多數英語國家都是非法的。以蘇格蘭為例,直到2013年,禁止男性間肛交的禁令才正式解除。男同性戀者所面臨的更高風險,可能增加了他們在公共場合交流時使用暗語的需求。這樣做既保護了男同性戀者,也增強了他們內部的團結。

「甚至‘gay’這個詞也是其中一個例子。」美利堅大學的語言學家威廉·利普(williamleap)這樣告訴我,在20世紀中期的美國,當時大多數講主流英語的人仍然把「gay」用作「快樂」的意思。男同性戀者在公共場合問一個人「doyouknowanygayplacesaroundhere?」(你知道附近有什麼「快樂」的地方嗎?),就能馬上知道對方是不是自己人中的一員、值不值得信任。往前追溯幾十年,除了以上舉例之外還有很多類似的巧妙偽裝的暗號。當利普告訴我另一個曾經被男同性戀者用來精準識別他人的流行比喻時,我在使勁憋笑——「iadoreseafood,butican'tstandfish」(我喜歡海鮮,但我受不了魚)。這個比喻可以在20世紀40年代的文獻中找到。

在英語史上,一些遭受最嚴重迫害的酷兒群體實際上創造出了主流文化中最好的俚語。你可能很熟悉這些詞:「throwingshade」表示侮辱、辱罵;「werk」表示讚揚;「slay」表示事情做得漂亮。這些都是21世紀極受歡迎的俚語中的一部分,它們都起源於黑人和拉丁裔(latinx)⁺舞廳文化。

舞廳文化是許多流行英語俚語的源頭,核心是舞廳變裝比賽,其全盛時期是在20世紀80年代的紐約哈萊姆區。在那裡,有色人種同性戀者和跨性別者可以穿上漂亮炫目的女性服裝,走上t臺,在親密的社群中感到被接納,這往往是他們在原生家庭中所缺失的。起源於舞廳的流行文化元素多不勝數,其中包括時尚舞風:——不,它不是麥當娜發明的——以及諸如「werk」(贊到爆)、「read」(打臉)、「facebeat」(形容妝容極美,「整容式美妝」)、「hunty」(honey+cunt,小婊砸)、「extra」(過於刻意或誇張,太過了)、「gagging」(極度渴望)、「servingrealness」(展示……的美,讓人領教……的美)、「tea」(瓜,八卦)、「kiki」(聚眾閒聊)和「yas」(誇張版yes)§這些寶貴的俚語。我寫這本書的時候,這些詞已經變得非常流行,尤其是在網際網路上,以至於許多人以為它們就是在網上誕生的。

加拿大語言學家格蕾琴·麥卡洛克(gretchenmcculloch)可以解釋網路俚語與只是在網上使用的線下俚語之間的區別:真正的網路俚語是用鍵盤在聊天室、社交媒體和網路遊戲中打字交流而產生的語言,比如縮略詞、表情符號、話題標籤、拼寫錯誤、哏、數字技術術語等,在網際網路誕生之前或離開網際網路,它們就不可能存在。像這些話:「lol,unsubscribe」(xswl,取關),「tbh,he'sevenatrollirl」(講真,他在現實生活裡也是個噴子),以及「tl;dr」(太長沒看),「nsfw」(上班別點開),「asdfghjkl」(太激動了說不出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you’vebeenpwned!」(你被滅了;你賬號或電腦被黑了)」,才是真正的網路俚語。但在reddit上使用一個已經存在了幾十年的俚語,嚴格來說並不能使它變成網路俚語。畢竟,任何在現實生活中被廣泛使用的俚語都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在網際網路上。

播客《回覆所有人》(replyall)是由兩個30多歲的白人直男主持的(這的確是不足之處,但我碰巧非常喜歡他們的節目)。在某期節目中,他們非常自信地解釋說,俚語「yas」起源於推特,是「yes」的熱情誇張版本,而且多虧了電視節目《大城小妞》才流行開來。聽到這兒,他們的許多聽眾,包括我自己,都差點被氣出一個小動脈瘤,因為「yas」才不是白人書呆子的推特俚語,真是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回覆所有人》的聽眾很快就指出了主播關於「yas」起源的錯誤,在接下來的一期,一位活躍在20世紀80年代舞廳的表演者喬斯·斯特拉瓦幹薩(josextravaganza)受邀參加了節目。斯特拉瓦幹薩表示,對發明「yas」的群體來說,這個詞的意義比為了時髦在網上隨便用用要大得多。處在這個詞背後的是一個關乎生存的問題,它代表著團結互助,以應對每天都會遭遇的歧視和不公。「我們當時得說暗語,」他說,「這樣才能讓外人不懂我們到底在說什麼……只有自己人才能明白,你知道嗎?這是我們對抗社會的暗號。」

索尼婭·萊恩哈特指出,白人直男,也包括白人男同性戀者,為了顯得時髦而說「yas」和「werk」這樣的詞,有點像白人流行歌手留髒辮、戴金鍊子、穿低腰牛仔褲。這種行為是單獨提取了受壓迫文化中「酷」的部分,同時卻傲慢地忽視真正發明這些「酷」東西的文化背後的艱難處境。

萊恩哈特繼續說道,白人直男不必從此再也不說「yasqueen」(是,女王大人),就像賈斯汀·比伯(justinbeber)不需要摘掉他的珠寶一樣。但如果他們想繼續使用邊緣群體創造出的文化成果,那麼作為交換,他們至少也應該做到認可並支援這些群體。舞廳文化團體「斯特拉瓦幹薩之家」(houseofxtravaganza)曾在instagram上發表了一篇簡潔的帖子,總結了他們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你不能一邊說著‘yaaass’、‘givingmelife’(讓我燃了)、‘werk’、‘throwingshade’、‘read’、‘spillingtea’(分享八卦)之類的詞,一邊還恐同恐跨。這些短語都是變裝文化和舞廳文化的直接產物。你不能把黑人和拉丁裔酷兒/跨性別者非人化,然後挪用我們的東西。」

其他英語國家的酷兒社群也創造出了絕妙的俚語。英國男同性戀者發明的另一個強有力的詞彙系統叫作「polari」。20世紀早期到中期,英國的許多男同性戀者都能流利地使用這套黑話,專門用來欺騙或迷惑外人。「polari」是義大利語動詞「parlare」(意為「說」)的變體。早在16世紀,該詞彙系統就被廣泛使用,它是倫敦俚語,單詞倒讀和蹩腳的羅姆語、依地語與義大利語的混合體。polari的整個詞彙系統包含了幾百個單詞,如果你熟知其中的詞語,那你會從演員、馬戲團表演者、摔跤手、海軍水手,以及各種同性戀亞文化成員的口中聽到它們。但對其他人來說,這些詞聽起來不知所云,這樣目的就達到了。

polari文化興盛於20世紀五六十年代,只有那些經歷過這個時期的人才會記得。我在youtube上找到了幾個這套詞彙使用者的影片片段。在其中一個影片中,76歲的前變裝演員斯坦·穆拉諾(stanmurano)列舉了他過去最喜歡說的暗語:「如果看到一個長得不錯的男人,我們會說‘bonarome,dear’(嗨帥哥,快到姐姐懷裡來)……手指叫作‘martinis’,屁股是‘brandygage’……‘ogles’是眼睛,‘riah’是頭髮,‘bats’指的是你的鞋。」他邊微笑邊回憶往事。

20世紀60年代中期,由於bbc的一檔流行廣播節目中設定了幾個說polari語的角色,這套密語就不再是秘密了(主流媒體毀掉了你最喜歡的地下俚語,你恨不恨?)。1967年,同性戀在英國合法化後,同性戀解放運動活動家認為這套暗語在政治上是落後倒退的,不鼓勵人們再使用它。儘管如此,在現代英國,以及一些美國的俚語中仍然可以找到一些polari單詞,比如「bear」(指身材高大、體毛茂盛的男同性戀者)、「twink」(沒有體毛的年輕男同性戀者)、「bumming」(肛交)、「cottaging」(在公共衛生間裡獵豔做愛)、「camp」(娘娘腔的)、「trade」(性伴侶),以及「fantabulous」(極好的)。

相比之下,女同性戀俚語的歷史並不像舞廳俚語或polari那樣豐富,或者至少沒有被大量記錄過。女同性戀語言缺乏文獻記錄的原因主要有兩個:首先,儘管在lgbtq+解放運動之前,女同性戀者被逮捕的可能性較低,但她們要獨立於男性生活也非常困難,這使得發明出一套系統完備、廣為人知的暗語詞彙也愈加困難。簡單地說,整個社會讓女同性戀者從一開始就更難找到彼此(這可能是格申·萊格曼根本不相信女同性戀存在的另一個原因)。正如女同性戀者、女性主義語言學家朱莉婭·佩內洛普(juliapenelope)曾經解釋的那樣:「女同性戀在我們的社會中一直受到集體性和歷史性的忽視,導致她們一直是彼此孤立的。」正因如此,她們沒有機會建立一個「能夠發展女同性戀審美的、有凝聚力的社群」,佩內洛普說。

但是同時我們也知道,在lgbtq+解放運動之前的時代,女同性戀俚語絕對已經存在了。我們之所以能確定這一點,部分是由於一位名叫羅絲·賈隆巴爾多(rosegiallombardo)的社會科學家,她在1966年發表了一份關於女子監獄的研究報告,其中包括對戀愛中的女囚犯之間書信往來的研究。她從中發現,這些信件中使用的很多俚語都與t/p(butch/femme)角色有關。t.或者說「studs」「kings」「mantees」,代表著掌控者角色;p代表順從者角色。

一般來說,俚語會在一些社會學家所謂的「全控機構」(totalinstitutions)中盛行,這些機構在歷史上一直採用性別隔離制度,例如監獄、軍隊、夏令營、寄宿學校。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像萊格曼這樣的研究人員並沒有完全意識到女子監獄是發現語言現象的絕佳場所(他們去這些地方也不太容易)。因此,賈隆巴爾多在20世紀60年代管窺到的女同性戀俚語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視了。

就像「男同性戀聲音」一樣,儘管女同性戀者之間的性別角色詞彙、polari暗語、同性戀暗語和舞廳俚語等詞彙系統確實存在或者曾經存在過,但並不是所有同性戀者都使用它們,有的甚至根本不瞭解這類詞彙。畢竟lgbtq+群體來自多不勝數的不同地區、種族背景、教育背景和社會經濟背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觸到這些亞文化語言。20世紀70年代中期,一組研究人員調查了男同性戀者對所謂「他們自己的」俚語的瞭解程度,發現他們中的許多人根本就沒聽說過這些詞。如果當時的人們願意研究一下女同性戀俚語,也可能得到相同的結果。這種情況對於同性戀女性來說尤甚,因為她們的歷史寫滿了孤立無援。

在網際網路時代,尤其是隨著性的流動性越來越為人所接受,目前我們在這一章所討論的語言都不再被認為是「同性戀」的了。德博拉·卡梅倫和另一位名叫唐·庫利克(donkulick)的語言學家曾經說過,與其把噝音s或者顛倒性別代詞當作同性戀者的說話方式,不如把它們看作是「無關性取向、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語言資源,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它們來表達自我,這樣做更合乎邏輯,也更具成效。想想所有那些本身並不是同性戀者,但通過「像男同性戀者那樣」說話來塑造某種形象的同性戀偶像們,比如豬小姐,梅·韋斯特。還有奧普拉和吸血鬼獵人巴菲等人,她們被一些人視為女性酷兒偶像,但實際上她們並不是女同性戀者。

放心,以上例子並不代表lgbtq+群體又被異性戀者奪走了語言,這跟把「yas」的發明歸功於推特不一樣。相反,這是在為語言創造公平的大環境,這樣「異性戀語言」就不再享有預設的、無須標記的特權地位。男人說話像女人不再代表同性戀,不會再招致攻擊騷擾,甚至不會再讓人單憑聲音便冒出上述想法;女人說話帶著「憤怒」或「堅決果斷」並不一定代表她是女同性戀者(反之亦然)——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不是更好嗎?

在這樣的世界裡,戴維·索普和泰勒街頭調查中的同性戀者,只有在故意通過噝音s或者說話「大膽」來表達某種態度、凸顯自己的不同時,才會被認為是「同性戀」。到那時,一個人違反語言性別規範是被坦然接受、無傷大雅的,以至於聽者聽到他們這樣說話時會想:「哦,這是在表明同性戀身份啊,酷。」如此自然輕鬆,就像當有人用誇張諷刺的芝加哥口音說話時,聽者會想「哦,這人來自中西部啊」一樣。

2012年,兩名來自曼徹斯特的藝術家與蘭開斯特大學的語言學家合作推出了一款名為「polarimission」的應用程式,其中包含了500多個polari單詞,以及從頭到尾翻譯成polari語的欽定版《聖經》——真該給想出這個點子的人頒個獎。polari語版《聖經》的開頭寫道:「太初,格洛麗亞創造了天地⋯⋯格洛麗亞的仙女在水面上滑過。然後格洛麗亞咯咯笑著說:‘要有火花。’就有了火花。」‘

我很感激我們不再生活在一個需要這種版本的《聖經》存在的世界裡,我們已經前進得足夠遠了,酷兒們不再需要躲在密語後面生存了。但作為一個語言狂人,我對我們所保有的這套記錄非常著迷,因為這證明在最黑暗的時期,語言可以為人們提供一個創意無限、豐富多彩的庇護所。

另外,把動詞「cackle」(咯咯笑)恢復為「say」(說)的同義詞這一舉動,我可以說(cackle),我是真的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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