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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獨眼巨人、內褲木偶、禿瓢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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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納森·格林(jonathongreen)領導了一組研究人員,他們的研究無疑是有史以來最「nsfw」的語言專案之一。格林是一位英國俚語詞典編纂者,他仔細梳理了數千本13世紀以來的書籍、報紙、劇本、詞典和其他書面檔案,整理出了有史以來內容最全面、涉及面最廣泛的生殖器詞彙目錄之一。該目錄完成於2013年,共包含2600個詞語,有現代的也有古代的,詞義全都指陰莖、陰道、睪丸或人類下體的其他部位。作為對比,這部目錄中的詞條比第一部英語詞典中的總詞條量還要多。

關於生殖器的別稱有2600個,真是太多了,你能想象給你的胳膊肘取這麼多綽號嗎?但在英語俚語的歷史中,與生殖器有關的詞彙一直是最靈活多變的詞類之一。考慮到這些身體部位附帶的禁忌屬性,我們為它們想出這麼多綽號、隱喻和委婉語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大機率在格林發現並總結這些詞彙很久之前,人們就已經在這樣做了。甚至我們小時候學的第一個關於「隱私部位」的詞也是一種委婉的俚語形式:「peepee」(尿尿)、「hoohoo」(呼呼)、「thingy」(那東西),等等。使用委婉別稱無論是出於羞愧、幽默,還是為了顯得性感,抑或是三者兼而有之,總之我們似乎無法堅持使用陰莖和陰道的本名「penis」和「vagina」。

格林收集這些資料並不僅僅是為了好玩,他是在尋找規律。他發現的最顯著的一點或許是,不管時間如何變換推移,生殖器詞彙所反映出的主題都那麼一致,那麼令人不安。正如格林在他的研究發表後不久告訴記者的那樣:「陰莖通常被形容為某種武器,陰道被形容為某種狹窄的通道,性行為被描述為某種‘男人打女人’的方式。」這些惱人的比喻能存在如此之久絕非偶然。專門研究英語「下流話」的語言學家認為,如果你想了解我們文化中對性的主流態度——即「性行為是插入式的」,「性行為結束的標誌是男人完成射精」,「男人是好色的追求者,而女人是溫順的、無性慾的性物件」——只需看看我們想出的用來描述性的詞語就行了。我們用來談論性的那些令人不適的下流話,往往能清晰反映出我們現實生活中性行為的種種問題。

語言學家拉爾·齊曼正是研究下流話的著名學者之一,他花了數年時間分析不同性別的人如何使用生殖器相關詞語來識別自己的身體和性經歷。「總的來說,很明顯,我們談論生殖器的方式集中體現了我們對性和性別的看法,」他告訴我,「人們在異性戀正典的性別指稱方面做出的探索的確表明,我們談論生殖器的方式反映出了我們文化價值觀中最糟糕的部分。就像陰莖永遠是插入性、侵入性的武器一樣,性永遠是暴力的;女人和陰道永遠是被動的、缺席的,只是一個放置陰莖的容器。」

這種「菲勒斯中心主義」·視角所影響的範圍遠不僅限於生殖器詞彙而已,用來描述性的最常見的動詞中就到處可見其影響:「bone」(骨頭;硬了)、「drill」(鑽頭;插入)、「screw」(擰螺絲;肏)。在這類詞彙的世界裡,勃起的人既是戴光環的主角,也是敘述者。如果有人從陰道的視角來描述性——比如說,「weenvelopedallnight」(我們整晚都包裹在一起),或者「isheathedthelivingdaylightsoutofhim」(我把他的精氣吸收一空),或者「weclitsmashed」(我們把陰蒂撞開花了)——這將成為對主流性愛談話的一種獨特反叛,然而對許多聽者來說卻會十分費解。

菲勒斯中心主義的暗示甚至也滲透到了官方的詞典和醫學文獻中。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上醫學術語表中對陰道的定義是:「在性交過程中接納陰莖的交配器官。」儘管這個解釋根據的是所謂的醫學視角,不是對陰道的政治性解讀,然而我想請一位醫生試試告訴一位女同性戀者,她的陰道是「接納陰莖的器官」,不知道結果會如何呢?

受到喬納森·格林生殖器詞彙時間線的啟發後,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朋友們喜歡哪些、會使用和避免哪些關於生殖器的詞語,於是我自己也做了一個小規模的調查。在臉書上,我讓人們給我發資訊列出他們最喜歡和最不喜歡的生殖器相關詞語,包括專業術語和俚語。——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可能應該選擇一種更明智的資料收集方法。有一些充滿熱情的回答來自我那些活躍於臉書的姑姑和姨媽,我告訴你,讓我父母的姐妹們告訴我她們喜歡怎麼稱呼自己的陰道,可以算是讓我最不舒服的研究經歷之一。

有趣的是,我注意到當談論陰道時,我的非異性戀女性朋友們傾向於使用更直白的詞,比如「pussy」,而我的異性戀女性朋友們更經常使用較隱晦的暱稱,比如「va-jay-jay」「vag」。我好奇,這會不會是因為酷兒女性對陰道以及女性性慾感覺更自在。

我個人是傾向於這樣認為的。在我那段令人沮喪的異性戀青少年時期和20歲出頭的時候,我總是對關於陰莖的許多俚語感興趣,甚至會被逗樂,比如「dick」、「pickle」(醃黃瓜)、「ding-dong」(叮咚),甚至是再普通不過的老詞「penis」。但我從來沒能找到哪個不會讓我感到羞愧不安的詞來代替「vagina」。我經常用來自我辯護的藉口是,「vagina」這個詞又長又難說,缺少那種讓「penis」聽起來有趣的爆破音。七歲之前,我一直把「vagina」錯讀成「bagina」,當我發現這個詞實際上是以v開頭時,我突然就不那麼喜歡它了。也許就連我這個小不點也覺得那個活潑的b音——b音是「penis」中p音的同胞——比笨拙的v音更古靈精怪、更吸引人。

但實際上,我知道我對「vagina」這個詞的想法代表著更為複雜的問題。我絕不是唯一一個被這個詞嚇退的人。大熱電視劇《實習醫生格蕾》(grey’sanatomy)的編劇珊達·萊姆斯(shondarhimes)曾告訴《奧普拉雜誌》(o,theoprahmagazine),在《實習醫生格蕾》早期的一集中,「penis」這個詞出現了32次,沒有人對此有任何意見,但當他們試圖在劇本中兩次加入「vagina」一詞時——再說一次.這是醫學術語——廣播標準委員會的高層立即提出了反對。

這其實就是「va-jay-jay」這個詞最初被髮明出來的原因。21世紀頭十年中期,萊姆斯在《實習醫生格蕾》的片場聽到一位助理說過這個詞,她立刻覺得這是「她聽過的最棒的短語」。它被寫進劇本後,美國人一夜之間就愛上了它。很快,「va-jay-jay」成為婦科醫生、母親,甚至奧普拉想說「vagina」時的替代詞——「你有一個va-jay-jay,你也有一個va-jay-jay!」

我認為人們喜歡「va-jay-jay」這個詞的部分原因是,與其他許多表示陰道的俚語不同,這個詞是女性發明的,感覺像是屬於女性的。另外,這個詞的發音比「vagina」更友好,當然也比「cunt」或「twat」(屄;娘們兒)之類的詞友好得多。疊音「jay-jay」讓人聯想起嬰兒的語言,比如「googoo」「gaga」「hoohoo」。這讓它聽起來更可愛、更受歡迎——此處的「它」既是這個詞本身,也是關於女性性器官和性行為的一般概念,而後者在語言及其他許多方面受到審查的歷史可謂悠久。」

綜上所述,「vagina」這個詞本身並沒有什麼可怕的。而我們語言提供的大多數替代詞都要可怕得多:「axwound」(斧傷)、「snakepit」(蛇窩)、「beefcurtains」(牛肉窗簾),聽起來像是《德州電鋸殺人狂》(thetexaschainsawmassacre)裡的情節。但這並不是說被動一點的詞——「box」(盒子)、「cave」(洞穴)、「garage」(車庫)——就更好。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但我的「va-jay-jay」可不是什麼孤獨空虛的坑,等著什麼「快樂棒」來實現自己存在的意義。我其實也並不那麼喜歡可愛友好的「va-jay-jay」。畢竟為什麼只有當女性的性被打上可愛的標籤時,才能被接受呢?更不用說從技術上講,陰道本身只是一個連線子宮和外部世界的空間——一個通道,「放置陰莖的容器」而已。而外陰的性感帶(g點、陰蒂)甚至根本不屬於我們所說的女性生殖器的一部分。

當談到與性相關的語言時,我們的「陰莖中心主義」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大多數人對「fuck」這個詞的解釋一定會涉及陰莖,儘管這個詞實質上並沒有暗示陰莖的參與。15世紀之前,「tofuck」的意思是「擊打」,這當然有強烈的身體暗示,但不一定就是陰莖這個部位。

綜合以上因素,也難怪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會形成「陰道只不過是陰莖的一個容器」——比如,「cumsponge」(精液海綿)——的刻板印象。大多數有陰道這個器官的人往往需要花費幾十年的時間才能消除性愛「無聊」「令人沮喪」「不可說」的錯誤想法,最終找到有趣而滿足的做愛(shtup)方式。

有語言學家試圖探究當代性教育的語言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其中有兩位名叫莉薩·布蘭德(lisabland)和拉斯蒂·巴雷特(rustybarrett)的學者(名字古怪,研究也古怪)。1998年,他們在對部分自助暢銷書中的性建議進行調查時提出了這個話題。這些書中的一個關鍵主題是教異性戀女性如何「說下流話」,從而改善她們在床上的體驗。這些書的作者花了很多篇幅來敦促女性克服對使用「禁忌詞」的「罪惡感」,例如,她們可以多注意色情片中的對話、打電話給電話色情服務的接線員、大聲閱讀言情小說。

1995年出版的自助寶典《臥室裡的火星和金星》(marsandvenusinthebedroom)出自約翰·格雷(johngrey),他也是1993年的暢銷書《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menarefrommars,womenarefromvenus)的作者。格雷對於為什麼異性伴侶沒有良好性生活的解釋是,因為男人和女人對性的慾望和溝通方式天生不同,彷彿他們來自不同的星球。他的每一條建議都源於這樣一種觀念:女人不讓男人和她們進行足夠多的性愛,男人也沒有為女人提供足夠使她們想做愛的情緒價值。「就像女人需要有愛才能敞開心扉接受性一樣,男人也需要有性才能敞開心扉去接受愛。」他寫道,並提供瞭如何解決這種衝突的建議,包括夫妻在他們的日常性生活中加入「快速性愛」(即女人未達高潮的短暫性愛),這樣女人無須付出太多努力便能滿足男人的需求。

格雷的建議存在無數問題,但首先,男人和女人實際上並非來自兩個不同的星球。他的異性戀女性讀者無法享受性愛並且購買這些書的原因,絕不是因為她們來自金星——那個人們天生沒有性慾也沒有性髙潮的遙遠天體;而是因為我們生活的地球上存在著社會不平等,導致臥室裡(或客廳、小貨車後面,以及其他任何地方)的權力失衡,這使得女性很難,有時甚至也不可能將自己視為性愛場景中的主角,更不可能擁有詞彙來表達有關性的一切。

雖然有人會說,給女性提供如何更好地享受性愛的建議是一種女性主義的舉動,但格雷等作者的建議的失敗之處在於,他們是在鼓勵女性服從對男性性喜好和性方式的異性戀正典敘述,而不是在試著幫助她們從根本的性權力失衡當中重獲平衡。他們不會給女性一套屬於她們自己的「下流話」詞彙表。正如1994年一篇關於男性和女性之間性愛談話的論文所說:「男性文化對女性的統治,藉助媒體對異性戀關係的呈現方式……來確保女性在一定程度上通過男性的眼睛來看待自己。女性沒有一套能談論女性性愛和女性慾望的話語系統。」

這篇1994年的論文是由三位心理學家撰寫的,她們分別是瓊·克勞福德(junecrawford)、蘇珊·基帕克斯(susankippax)和凱瑟琳·沃爾德比(catherinewaldby),以下簡稱三人為「ckw」。她們進行了一項研究,研究內容是男性和女性談論性經歷時的差異,以及這兩種迥異的說話方式揭示了西方性文化的哪些一般特徵。在該研究中,ckw收集並分析了19個不同的全女性和全男性小組有關性經歷的討論。其中許多談話都提到了尷尬的約會和第一次親密接觸的故事,不過研究中最有趣的發現來自男性和女性講述了非常相似的經歷,卻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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