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齊曼提出的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我問過德博拉·卡梅倫的問題,那就是我們對英語的未來能有什麼現實的期待。無性別中性代詞要多久才能成為日常用語的一部分?我們真的能發明一套新的女性主義髒話詞彙嗎?我們會停止憎惡年輕女性、男同性戀者的說話方式嗎?街頭言語性騷擾和蕩婦羞辱會徹底消失嗎?
卡梅倫推測這將是一條崎嶇的道路。「我認為無性別中性代詞——或者至少其中的一個,‘they’——會傳播開來,它已經在詞彙系統裡了。但我認為歧視女性的語言仍然不會變少,」她從牛津給我寫信說.「不幸的是,這是一個厭女症呈上升趨勢的時代,人們的詞彙使用反映出了整體的文化情緒。厭女症非但不會被抵制,反而會延續下去。」
就連波士頓伯克利音樂學院(一塊田園詩般的自由飛地,裡面隨處可遇見18歲的原聲吉他天才)的女性主義學者亞當·塞特拉(adamszetela)也認為,我們將面臨一段艱難的道路。塞特拉告訴我:「我認為女性主義語言這一進步性的變化會遭到——其實已經遭到了——某些強烈反對和抵制。」他的理由是保守右翼及其「極右翼繼兄弟」將繼續堅定地阻止女性主義價值觀在英語中的主流化。塞特拉認為,唐納德·特朗普的總統任期尤其造成了倒退效應,需要幾年時間才能扭轉過來。「雖然在某些領域,一些過去可接受的說法現在因變得不妥而被淘汰掉了,但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卻在日常生活中塑造著性別歧視……而且無須承擔任何後果,」他在2017年12月給我的信中說道,「因此,特朗普時代那些即將成年的年輕男性所接收到的資訊是,性別歧視言語是一種社會可接受的與女性聯絡、互動及談論女性的方式。」
我甚至看到上述發展趨勢的兩面——進步的語言改革和隨之而來的攻擊——在一些無害的地方出現了,比如流行的線上俚語詞典「城市詞典」()。我現在想到的詞是「mansplain」。這個流行詞的發明要感謝多產作家麗貝卡·索爾尼特(rebeccasolnit)在2008年發表的一篇文章。她在文章中講述了一件事:她在一次聚會上被迫忍受一個陌生男人居高臨下地向她解釋一本歷史書裡的內容,她想讓那個男人知道這本書其實就是她寫的,卻一點插話的機會都沒有。索爾尼特個人並沒有在文章中直接提出「mansplain」這個詞,而在她的文章發表一個月後,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在livejournal·上的一條評論中,隨後它的使用次數激增,先是部落格寫手,然後是主流媒體,最後進入了人們的日常對話。「mansplain」是一個美麗的合併詞,填補了英語中的一個空白,描述的是一個許多女性都熟悉但曾經沒有詞可以形容的概念。這個詞引起了轟動,2010年,《紐約時報》將其列為年度詞語之一。自然,它很快就被收錄到了「城市詞典」網站上。
然而,如果你在「城市詞典」上查閱「mansplain」排在前列的詞條解釋,會發現沒有任何一個準確反映了其本義——至少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是這樣。任何人都可以在「城市詞典」上建立詞條,該網站的所有內容全都來自使用者,最熱門的詞條解釋也是由使用者投票選出的。從理論上講,這樣可以使我們記錄和定義詞語的方式更加民主化,但有時事情會出差錯。「mansplain」被點贊最多的三個定義如下:olli基本上指的是男人向女人解釋某件事,卻因此受到責備。說真的,就算你想,也編不出來。/li/ol2.即女人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向男人解釋事情。
3.女性主義者[原文如此]用高人一等的口氣跟男人說話,只因為他們生而為男。
我敢打賭.這些「定義」是那些受到女性的新能力——她們竟然找到了描述聽男人說教時的感受的方法——強烈衝擊,以及更喜歡詆譭女性,而不是傾聽她們聲音的男人們寫的。在我看來,他們建立的詞條完美證明了一件事:女性,以及所有受壓迫群體,是有能力想出新詞來表達曾經無法明言的經歷的,但有時反對的聲音往往大得蓋過了進步的聲音。
這種事情聽起來可能會讓人感到挫敗,但語言學家仍然樂觀地認為,積極的轉變很快就會到來。畢竟,雖然「城市詞典」對「mansplain」的釋義是錯誤的,但幾個月後,我線上上《韋氏詞典》(merriam-)找到了這個詞,它的詞條令人寬慰地寫道:「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方式向女性解釋某件事,假定她對這個話題一無所知。」這更準確地反映了該詞的原意。
在歷史上,英語也經歷過更大規模的進步運動——對於未來是一個令人鼓舞的跡象。「當女性主義得到廣泛支援時,比如20世紀70年代,語言便會朝著更加女性主義的方向發展,」卡梅倫告訴我,「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繼續為女性主義而戰,拒絕被剝奪話語權。」
按照齊曼的說法,這種拒絕在很大程度上意味著,女性十分清楚那些藏在我們的語言使用以及現有語言學研究底下的政治角力。齊曼說:「我們不能只是假裝在冷靜客觀地做語言學研究,而沒認識到這些事情已然非常政治化了,甚至我們可能還要對此負責。我認為這是一種整體動向……我們的作為會產生影響,而我們要為此負責。」也就是說,就像在20世紀70年代發生過的那樣,現在學術界和行動派也正聯合起來,這將會是一股巨大非凡的力量。
但並非每個人都是學者。在我個人看來,在如此多的政治阻力中,我們普通人每天能做的最有意義的事情之一就是:學習知識,瞭解我們言語中每一個受迫害的元素——模煳限制語、句尾升調、咬舌發音、氣泡音——背後都有一個合理的、強有力的、可證明的存在理由,然後懷揣著這些知識自信地生活。當有人試圖質疑你的聲音,或對你使用性別歧視語言時,要清楚地知道他們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以及為什麼他們會被誤導,這樣可以幫助你與他們展開對話。根據我的經驗,這是一種驚人的破冰方式,即使你們在其他方面幾乎沒有共同點。每個人心底裡都想知道為什麼人們會這樣說話,如果你有一些這方面的資訊,他們很可能是會聽的。
有一次,我在一個朋友的後院燒烤,有一個客人,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灰色西裝,戴著一塊漂亮的手錶,開始向大家講述他那天早些時候看的新聞節目上的一個女人。他說那個女人把她自己一方的辯論搞砸了,因為她一直不停地說「youknow,youknow,youknow」(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讓人感覺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說:「如果她能不說那句口頭禪,我就會聽她說話。」聽他說話的時候我想起了那位來自上東區的母親,那位因為我說了「y’all」而指責我的女士。
「我其實對‘youknow’這個短語略知一二。」我插嘴說。然後我繼續告訴這個傢伙,「youknow」不是一個下意識的填充詞,而是一個有目的的話語標記語。我告訴他,女性如何經常用它來展示自信,以及模煳限制語為何是有爭議的談話中建立信任和同情的基本手段,但是由於存在對女性、自信、權威,以及它們之間的關係的種種文化偏見,模煳限制語總會被誤解。「說實話,我今晚聽你說‘youknow’可能都有十幾次了。」我笑著對那傢伙說,「這不是什麼壞事。」
我結束簡短演講之後,這個傢伙用他那雙又大又驚訝的眼睛看著我.非常真誠地說:「哇,你這麼瞭解人們的說話方式,真是太酷了。你不管到哪兒肯定都是房間裡最有趣的那個人。」
我當然不是任何房間裡最有趣的人——謝天謝地。但我講這個故事的重點是,語言可以成為一個非常有用的切入點,或者說一個平等對話的契機,用以談論更大的有關性別平等的想法,特別是當你掌握了酷炫的書呆子知識的時候,比如「youknow」的使用模式和社會效用。
我們的終極目標是不惜一切代價避免《母語》中描述的反烏托邦式父權未來,努力使我們的文化一點一點地朝與之相反的方向發展。「總體來說我是樂觀的。」拉爾·齊曼在電話裡滿懷渴望地歡呼著告訴我,「我認為文化正在發生變化,這種變化將為那些需要好東西的人帶來更多好東西。」
在這一點上,我可以看出齊曼和我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對天真的語言迷,發自內心(以及頭腦)地相信變化就在不遠的將來。「我不得不保持樂觀才能渡過難關。」他笑著說,「你必須相信這是有可能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