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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政府大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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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一個胖子」

短暫的春節假期結束了。

母親的新工作是在路邊接了一位保潔班長的傳單後找到的。班長姓姚,後來成了母親的主管,被稱作老姚。他來深圳已經二十多年了,用在深圳做保潔賺的錢幫兒子買了房,現在則是給自己賺養老錢。

傳單上寫:政府單位保潔,2800元一個月,無加班,不管吃住,法定假期正常休。

2021年,正月初七,陽光很好。我帶著母親去見老姚,他站在政府大樓的門口迎接我們。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套裝,上衣中間的一粒釦子搖搖欲墜,皮鞋的鞋幫和鞋底即將分離,一看就是常幹體力活的人。他樂呵呵的,帶著我們一路掃碼,經過安保,進到地下一層。

跟商場相似的入職流程,我幫母親很快簽好了合同。

母親正式入職,成為政府大樓保潔隊的一員。名牌上的編號為:20038。政府大樓的辦公室格局還是沿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風格,公務員的辦公室是一個個小房間排列在走廊兩邊,有的裡面六個人,有的四個,有的兩個,有的只有一個,似乎是按科室職位劃分。這棟大樓還是八十年代所在街道上最早建起的幾棟高樓之一,站在天台上可以遠眺深圳灣。送母親入職的那天,尚未到工作人員上班時間,大樓裡有一種寂靜祥和的氣息,陽光從玻璃幕牆透進來,灑在一道道門上,分出一道道橫豎交錯的柵欄。

母親的崗位工作是給其中兩層樓打掃辦公室裡間、走廊和廁所。兩層樓,加起來有近50個房間。要收拾垃圾的時候,母親先輕輕敲門,再進去。經常有人跟她說」謝謝」,還有人跟她說」阿姨,先不用掃了」,母親便安靜地退出去,然後帶上門。

第一天下班,母親回家跟我說,這次的工作比上次的」自由」,感受要好,或許也因為是公務員辦公的地方,人都比較禮貌。

每天早上7點上班,晚6點下班,中午有兩個小時休息時間,一個月的工資是2800元。更高樓層大概是有更高職位的領導在辦公,保潔員工資相應會高一些,一個月3200元。每週末,保潔員可以休息一天半(一般是週六上半天班)。

一週後,母親變得坦然,一切跟招工傳單上寫的一樣,這讓她感到舒心。他們說話算話,不像在商場的時候,請假都請不來——這是母親有生之年第一次獲得有周末休假的工作。對於坐在家裡還能照常有錢拿,她感到很不可思議,在她以往的生命經驗裡,都是做一天工才有一天的錢。

保潔員們的工作內容是固定的,就是保持廁所、走廊和辦公室的清潔。早上拖一遍,下午拖一遍,收兩次垃圾,看到髒東西要及時打掃。沒有垃圾的時候,時間就屬於自己,哪怕發呆也好。在政府大樓裡,沒有人監控她,也沒有人讓她必須時刻保持移動。母親很喜歡這種」小自由」,覺得在這裡被人當人看,而不是下層的農民工。

時間長了,母親熟悉了自己的活兒,也在工作的空隙窺見了各式各樣的面孔。

母親以前以為公務員都很清閒。在她的印象裡,只有很聰明、很會經營的人才能做公務員。但這裡的年輕人都好忙,忙著寫稿子、彙報,步履匆匆。有時保潔員都下班了,他們還在工作。

有時候,母親去打掃,對方頭都顧不上抬,像被電腦吸了進去。有一個女孩在廁所跟母親傾訴,她的頭髮經常大把掉,孩子才不到一歲。她很靈巧,很活潑,經常給母親一些自己的零食。母親推託,但還是被硬塞了過來。一些遺棄閒置的日用品,大家也經常送給母親,有的當垃圾處理掉,有的當廢品賣,花瓶之類的母親就拿回家。

母親在辦公室的工位底下清掃出最多的垃圾就是頭髮。她也發現,年輕人越忙,工位下清掃出的頭髮就越多,有的女孩工位下常常一次能掃出一小撮。

母親雖然是」自由」的,但工作時間她需要遵守規則,不能隨便去別的樓層。她常能待的地方就是廁所旁邊的工作間。因此,她總能碰到一些人,他們來廁所並不是真的要上廁所,而是借用這個空間處理別的事情。

這時候,廁所就成了職場的」避難所」。

讓母親印象深刻的是一位中年女領導,她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給孩子的班主任,說到動情的地方,幾乎是哭訴。孩子青春期,太叛逆,太不聽話了,沉浸在遊戲世界,而她希望孩子認真上課,念一個好大學。

女領導個子高高的,很溫和,她給過母親很多東西:一大包口罩,一床小被子,幾大包零食、水果。每次送出的時候,她都說,阿姨,你不要嫌棄,這些東西沒壞,你拿回去。母親還能怎麼拒絕呢?她只能一個勁兒地說」謝謝」。

還有一個男生,總是肚子不舒服往廁所跑,一待就是半小時。母親擔心,他是不是工作上的事情做不出來,給急的。

母親偶爾會跟一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多少的男生聊幾句。他每天帶一個包子、一個雞蛋的早餐來上班。男生從東北考上深圳的公務員,總是很忙,有時週六還來加班。母親問他,結婚沒?有孩子沒?瞭解之後,發現這孩子跟自己兒女的境況差不多,都是工作壓力大,在深圳落腳很不容易。男孩告訴母親,自己的父母也做過保潔,母親因此更覺得親切。

工作中,細枝末節的苦惱也不少。

母親負責的兩層樓相鄰,但衛生狀況卻截然不同。上一層樓的人愛乾淨,下一層則不然。每天下午三點,母親要提著一個大垃圾袋去收垃圾,常常下一層樓的垃圾分量是上一層的兩倍。有人吃完水果,果核會用紙巾包起來丟到身旁的垃圾桶,有人則將垃圾隨地扔。

母親對幾間六個女孩坐在一起辦公的屋子印象深刻。不論哪次去,垃圾桶裡面都是飯盒、茶葉、紙巾,堆得滿倉滿棟。母親曾經很委婉地跟她們說,也許這裡需要一個更大的垃圾桶。

還有一次,母親去一間辦公室收垃圾,敲門許久不開,就多敲了幾次,過了一會兒,門開啟一條縫,裡面的人探出頭來,輕聲說:阿姨你晚點再來哦!原來他們在裡面蒸煲仔飯,鍋碗瓢盆擺了一地。不用說,又有一大堆垃圾等著打掃。

另一次,母親打掃到一個女孩的座位下,桌子旁邊有一些紙盒,她問女孩還要不要,女孩說,可以扔了。

母親把紙盒拿出來放在電梯口,先到下面那層打掃,準備返回後再一起收。但不一會兒,母親接到管理處電話,問她打掃衛生時有沒有拿女孩的快遞。母親有點懵,她確實沒拿,但也只能跟女孩解釋,自己只拿了桌子旁的紙盒,並且是跟她確認過了。女孩也沒再堅持。

過了一會兒,母親想想還是感覺自己被冤枉了。她對這種懷疑很在意,又走到女孩所在的辦公室,倚在門框上,輕聲問她:美女(這個稱呼是母親來深圳後學會的),快遞找到了沒?女孩說,是自己大意了,摻雜到桌上一堆東西里去了。

母親又跟女孩解釋了一遍,自己不會亂拿別人的東西。此後,母親每次去女孩所在的辦公室打掃,都能感覺到女孩其實有點不好意思,弄得母親反而有點過意不去。

母親最怕的就是她所服務的物件打電話到管理處,就像外賣員怕差評一樣。

如果自己做得不好,她希望對方可以直接找到她,她就在幾步路之外的工作間,有需要,她馬上就可以去收拾乾淨,而不是大費周折打電話到自己的領導那裡。

但是,越是害怕,越是會發生。一天,母親突然又接到了管理處的電話,說有一位男士打電話來說自己座位底下弄髒了,需要打掃。母親接到電話後去檢視,原來是下雨天,他腳上沾的泥巴零零散散落在了地板上,其實是很小几塊,用紙巾擦一下即可,但他卻打了電話給管理處。

母親不能理解,這種舉手之勞為什麼需要驚動一位保潔員的上級。她有些生氣,但還是忍住了,拿著拖把,將地板拖了。

拖完後,她對這位男生說,帥哥(也是她來深圳後才學會的叫法),後面再有地板髒的時候,你直接來找我就行了,我不在樓道,就在工作間,幾步就到了。她盡力保持笑容。

母親通過辦公室門上的標誌牌確定裡面人的職位。

她認識了各種各樣的」處長」(這並不代表真實的職位,母親統統稱呼他們為」處長」)。

其中一個」處長」看起來還很年輕,瘦瘦的,雲南人。母親正月去上班的第二天,「處長」就給了她一個20塊的紅包,這也是母親第一次領到廣東的」利是」。

後來母親常去打掃,彼此就熟悉了。他很愛乾淨,垃圾桶裡只有一些差錯稿子的廢紙。每次母親去打掃的時候,「處長」總說,阿姨,我這裡不用打掃。每次有新公務員入職,都是這位」處長」帶著,一個個辦公室介紹,讓新人適應環境。

4月的一天,星期六,「處長」一個人在加班。母親正在打掃走廊,「處長」看到了。

「阿姨,今天星期六,你咋來打掃衛生?」

「處長,你今天咋也來加班?」

「我今天有點事,也來加個班。加一兩個小時就走。」說完,「處長」轉身回了辦公室,不一會兒,他拿了個紅包遞給母親。

「阿姨,你挺辛苦的,我給你一個紅包。」

「處長,我不要,這是我們的職責。我沒有什麼能給你。」

「處長」非要給,母親無法拒絕。他可能把母親當成養老沒保障來深圳拼命的苦命人了。雖然事實確實如此。

「謝謝你的紅包。」打大半輩子工,母親從沒遇到這種事。「真是好人。」母親心裡想,懷著感激和歉疚收下了紅包。在她心裡,欠了「處長」很大一個人情。

過了一段時間,母親經常看到」處長」的女兒下午會來辦公室寫作業。

有一天,母親下班回家後對我說,想把家裡的雲南薄皮核桃送一瓶給朋友。我很好奇,母親居然在政府大樓交到了朋友。她告訴了我,「處長」女兒最近在大樓裡寫作業,想要把早前那份人情還回去——核桃小孩子可能愛吃。

第二天下午,母親打掃到」處長」屋裡的時候,看到」處長」女兒也在,她拿出了核桃。「處長」一開始拒絕,母親說只是想著孩子可能愛吃。「處長」接過核桃,說,那我就拿著吧,謝謝阿姨的心意。即使這樣,母親仍然覺得還是虧欠了「處長」,無親無故收了別人100塊錢紅包——她的道德觀念就是這樣,不能虧欠別人。

還有一位」處長」,是個廣東人,總有很多人去他那裡談事。「處長」有五十多歲,很瘦,面相和善,笑嘻嘻。母親說,他就是當官的面相。往往,母親去他那裡打掃的時候,垃圾桶幾乎沒有垃圾,地板也乾乾淨淨,有時候早上去打掃,會撞見」處長」自己在擦桌子、書架和沙發。母親能做的就是把他的垃圾桶洗得更乾淨。

有一天,母親斗膽問」處長」,深圳的房子為什麼這麼貴?跟黃金一樣貴。母親說,自己的兒子談了廣東的女朋友,卻買不起房,焦慮得很。

「處長」安慰母親,不要著急,在深圳連公務員都買不起,別說打工人了,慢慢來吧!母親心裡鬆了一口氣,好像得到了一些安慰。

母親也有遇到煙癮和茶癮都很大的」處長」。有一位看起來快退休的」處長」,一個人一間辦公室。他的電腦總是停在系統碧草藍天的介面。有時候母親打掃到他那裡,兩人還嘮嘮嗑。「處長」有一個大煙鬥,桌上和地板上總是有菸葉碎末和菸灰。他也愛喝茶,垃圾桶裡總是堆滿茶葉,茶鏽斑斑。他笑著告訴母親,自己快退休了,也沒有太高的學問,年輕的時候運氣好,就進到現在的單位,待了一輩子。他看起來不忙,經常有人找他簽字。

母親對這些」處長」們印象都不錯,跟她腦子裡刻板的、威嚴的形象很不一樣。

閒聊時我問母親,在政府大樓的時候,對公務員整體是什麼印象?母親說,她沒有遇到過一個正在懷孕的年輕女性,也」沒有一個胖子,他們都很友善,沒有戾氣」。

廣東,特別是深圳和廣州,被外界認為遍地是隱形富豪之地。最被人玩味的一個段子是說,在深廣,如果你遇到一個保潔員腰間繫著數量可觀的鑰匙,那他可能是家財萬貫的」包租公」或」包租婆」。他們刻意低調收斂財力,踏實本分地勞作。此類故事組成了外地人對廣東的富庶想象之一。

實際上,母親在政府大樓的同事們大多都要打幾份工。遇上這樣的」富婆」保潔阿姨,還要等到她在深圳待得足夠久的未來。

一位雲南來的阿姨,比母親大兩歲,一天要上三個班。早上7點去政府大樓,做辦公室清潔;中午休息時間,她要去附近一個家庭做家政,下午6點下班後,她又趕去附近一個單位給十幾個人做晚飯。加起來,一個月的工資超過1萬塊。她一個人來深圳已經十幾年了,交了社保,六十歲後可以拿退休金。前幾年她當了奶奶,同鄉的老人一般會選擇回老家帶孫子,但她不願意,而是每個月出2000塊給兒子,讓兒子找保姆照顧孫子。

她的大部分工資用來接濟兒女,一部分存著,和老鄉們合租在附近小區,一個月租金1000元左右。雲南阿姨有著和母親差不多的口頭禪:老了,掙點錢自己花,幫不了兒女,也不能拖累兒女。在長達三年的時間裡,雲南阿姨是母親遇到的唯一一位在深圳自己交社保,老後有希望拿到退休金的保潔員。

作為清潔工主管的老姚,已經五十八歲了。他一個人在深圳打工,老婆在湖北老家帶孫子,還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母親在老家需要接濟贍養。他的好脾氣常被其他保潔員拿來調侃或取笑,但他依舊樂呵呵的。保潔員們對他的評價是:老姚是一個好人。

母親認為老姚是一個勤快的主管,有時候甚至有點主次不分了。他從不偷懶,人手不夠的時候,很多活兒他都親自上手幹,多賺一點兒。也由於一天到晚都忙於多幹活多掙錢,老姚並沒有太多精力去管其他人。因此,每天早上打完卡,分配完任務,各自回到清潔崗位後,基本就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保潔員們,給他們安排一些其他的活兒。管理處的經理也很少去找保潔員麻煩,開早會的時候總是對他們說,你們辛苦了,只要幹好自己的崗位,將來會幫忙爭取給保潔員加工資。在這份工作裡,母親感到了信任。

相對於其他保潔員,母親顯得熱情,也相對幸運。她和我住在一起,我承包了她生活的大部分開支,她做保潔掙的這筆錢,就能按自己的心意存起來作為養老錢。

我後來才知道,政府大樓這份保潔工作,即便有法定節假日仍不好招工的一大原因,是這裡不包吃住。假期多,錢就相對少。很多來做保潔的老人,在乎的一是能賺多少錢,二是要包住。如若兒女不在身邊,深圳的租房成本是他們承受不起的。政府大樓裡一部分保潔員承包了打掃食堂的活兒,他們可以在正式員工吃完飯後在食堂用餐,一日三餐管飽。

給政府大樓掃外圍廣場的是保潔員裡最年輕的一位。他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嘴裡會一直嘀嘀咕咕,但表達不清晰,只顧低頭幹活,有一片樹葉也會立馬掃起來,像是有強迫症。後來母親才知道,他是被老鄉帶過來的,可能患有自閉症之類的疾病,在老家找不到工作。

從另一個角度而言,深圳這座城市,容納的是五湖四海的人,所以柔韌性很高。這些來這裡工作的保潔員、清潔工,無法在老家獲得經濟來源,卻被深圳接納了。

政府大樓的可回收垃圾不會被丟棄,而是由每層樓的保潔員分類整理,送往負三樓的地下倉庫累積起來,每個月賣一次。賣垃圾所得的錢,分給大樓裡的保潔員。平均下來,每個月,因為賣垃圾,每個保潔員可以多拿150塊錢。這令母親感到公平,覺得政府大樓裡的管理有方法。不像在超級商場裡,撿紙皮還要被懲罰。

母親就是在來來回回送垃圾的路上認識了小山叔。小山叔負責的是政府大樓活動室的衛生。活動室是用來讓公務員們休息的場所,面積有上千平米。裡面有健身房、圖書室,還有咖啡機。活動室裡人不多,小山叔主要的工作是拖地板,擦桌面、鏡框及牆面上的灰塵,活兒不多,每天收集起來的垃圾一隻垃圾袋都裝不滿。有時候,小山叔要協助活動室的管理員給圖書上架,給牆上的鏡框換照片。

常來鍛鍊的是幾個已經退休,但在政府大樓裡仍保留有辦公室的」處長」。他們總是一早就來跑步,練太極拳,有時候還加人合唱團。週六的時候,常有中年女性帶著孩子和瑜伽墊來,孩子在閱讀,女人在練瑜伽。

有一位」處長」每週三都把家庭郊遊用的髒墊子帶到活動室讓小山叔洗,洗完了還讓拍照反饋,確保洗乾淨了。後面有幾次,小山叔不發照片了,「處長」就沒再提出這種過分要求。「洗是小事,感覺沒被信任」小山叔說。

活動室裡有兩臺咖啡機,每天都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過來清洗機器,一個月可以賺5000多塊。小山叔覺得這工作也太好乾了。但小山叔不敢用智慧咖啡機,因為他聽保安說,這臺機器是進口的,值很多錢,用壞了賠不起。小夥子很熱情,主動邀請小山叔品嚐咖啡,他幫小山叔打了一杯拿鐵。「嚐起來澀澀的。」但此後,小山叔也沒主動去打過咖啡。那是小山叔人生中第一次嚐到咖啡是怎樣的味道。小夥子每次來清理咖啡機,都會清出半桶咖啡渣。深棕色的碎末散發出濃濃的香味,他對小山叔說,咖啡渣是極好的花肥。小山叔把這些咖啡渣裝進塑膠袋,放進帆布包裡。他把咖啡渣帶回女兒一家的出租房,埋在陽臺的月季花盆裡,月季一朵朵綻放。

小山叔覺得,月季也有了咖啡的香味。

保潔人手緊缺的時候,小山叔會利用中午和傍晚休閒時間打掃政府大樓的食堂,主要是拖地。打掃食堂沒有額外工資,但可以免費吃和公務員一樣的三餐,品類豐富。公務員們一個月900多塊的餐費,每餐食物不限量,隨便打多少都行。小山叔發現,其實公務員們都吃得不多,也不愛吃肉,反而是蔬菜、紅薯、玉米、南瓜等素菜最受歡迎。對小山叔來說,打工管飯,這既免去了開伙做飯的麻煩,又省錢。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加班。六十一歲的小山叔來深圳前一直在建築工地上蓋房子,他蓋了一棟又一棟的房子,看著房價從幾千一平米漲到幾萬。直到有一天,他覺得站在鋼管架上有些頭暈眼花,差點摔下來,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幹了,需要做輕鬆一些的工作。再說,工地上也不會再要他了。在深圳工作的女兒把小山叔帶來深圳。廣東的食物讓小山叔感到甜蜜蜜的,一切都很甜,連饅頭裡都放了糖。他希望這樣的好日子能持續下去。

幾個月後,主管老姚被上級調走了,去華強北一家電子廠負責衛生清潔,他邀請母親同去。但如同我們在職場上也會遇到的情況,領導換崗了並不意味著員工也得跟著走,母親還是覺得政府大樓更方便,就留了下來。她說,有好幾次,管理處領導去檢查,表揚她的衛生做得好,她很開心。即使沒有加工資,她還是感到得到了認可。這種認可,對母親很重要。

面對並不穩定的環境,母親不止一次跟我說,在政府大樓工作,讓她感到被尊重,認識了不少好心人。母親做得格外認真,她想著能一直做下去。

然而,並不是所有事情都會朝母親期待的方向發展。即使她總是跟我宣稱,她這輩子計劃中的事情一定會想辦法辦成。

2021年春天,我們得到了姑姑病重的訊息。

從4月開始,全家人都被姑姑病情惡化的陰影籠罩。那時候,母親每天從政府大樓下班後,第一件事就是跟姑姑通影片電話,在路上,在天台上,在客廳,在陽臺,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她們隔著螢幕說了很多話。

一晃到了7月,姑姑已經吃不了東西,眼看著狀況一天天糟糕下去。

母親形容自己焦急的心情:心焦得都㩢得斷。「㩢」在陝南方言中是指把一根木柴抵在膝蓋上用雙手摺斷的動作,這個動作伴隨著忍耐、疼痛和斷裂爆發前的煎熬。這也像是琴絃斷掉的過程,在崩斷前,經歷了無數力量的拉扯。

父母回鄉的計劃不得不被提上日程。

父母決定7月12日動身。我給他們買了從深圳直達縣城的火車票。

出發前一天是週日,我帶母親去華強北逛逛。下午坐在街邊休息的時候,母親提到,老姚告訴過她,他的新工作是在華強北的電子廠做保潔領班。我建議母親給老姚打個電話,約他見見,我們可以一起吃個飯。電話撥過去,母親跟老姚交流了一番,掛了電話,她告訴我,老姚今天已經提早下班回家了,等下次他來香蜜湖的時候再見面。母親有些遺憾。

父母如期出發。送他們去車站的路上,母親一邊說希望姑姑的病能好,一切平安無恙,一邊又說要提前給姑姑」準備東西」,要買厚厚的棉花鋪在棺材下面,要讓姑姑的女兒買一套體面的衣服。她陷入對過往親人死亡的回憶中,是如此地撕裂和混亂。

二十五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位於秦嶺南麓的小縣城。他們離家不到一年。

母親下了火車就直接去了醫院。姑姑的癌細胞已轉移至全身,癌痛讓她身體蜷縮,大喊大叫,眼睛也已經看不見。姑姑抓住母親的手,摸到了母親手腕上我外婆留給她的銀鐲子,認出是母親來了。她哭著說,春香姐,你咋從深圳回來了?你回來了怎麼找得到工作?

母親跟政府大樓管衛生的新經理請了兩週的長假。

她深知,這次回去,可能就要丟掉這份工了。在老家的日子,母親的日常就是醫院、家裡兩頭跑。

事實上,母親這次回鄉,不僅是為了送姑姑走最後一段人生路,也是為了看望她的姐姐,我大姨。那段時間,大姨因為腦溢血剛做完手術,在縣城中醫院復健。母親每天搭公交車,往返於兩個醫院之間,總是看完姑姑去看大姨,看完大姨看姑姑,一天天都消磨在醫院裡。無非是送些吃的,陪在她們身邊,響應她們的需求。

微信群裡不斷彈出的工作群訊息讓母親心慌。她甚至還抱著姑姑能夠好轉,她能立即抽身回深圳工作的想法與祈願。事實卻是,姑姑的病一天天暗沉下去,吃了止痛藥便是昏睡。看著此情此景,母親也跟著親人們一起時不時流淚。

姑姑住院一個月後,醫院不再接收。姑姑的農曆生日要到了,她的兒女便把她接回了縣城家裡——親人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每到傍晚,姑姑便開始說胡話。那些已經離世的親人的名字從姑姑嘴裡冒出來,她迷迷糊糊地感到他們在喊她。

「哪這麼多人喊我?」「他們喊我去城裡玩。」

她回答得很用力。

「哎!哎!」「來了,來了……」

不久後,便又陷入沉睡。

五十四歲的生日過後,姑姑加速衰弱下去,也不說話了。8月7日晚,母親陪著姑姑到後半夜,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生命一點點流逝。

2021年8月8日,姑姑離開了這個世界。這一天,是東京奧運會的閉幕日。遵從她生前的願望,親人們圍著她,將她抱在懷裡,最後從縣城運回商山深處的老家。她在那裡出生、長大、結婚、生子,從那裡走出去打工,經歷波折,最後又回到那兒去。

等父母在老家處理完姑姑的喪事,政府大樓的管理衛生清潔的經理告訴母親,她的崗位招到了人來代替。顯而易見,母親失去了在政府大樓的保潔工作。她和父親乾脆回到村裡久未住人的老屋,在那裡待了一個多月——母親有件大事要做。

或許是因為姑姑的離去讓父母意識到,死亡的陰影已經如此逼近他們這一代,辦完姑姑的喪禮,在母親的主力推動下,他們決定趁著回到老家的空當,趁著村裡七十歲的老木匠還能勞作,把棺材做起來。他們沒有問我和弟弟的意見,固執地安排,將來某一天自己人生走到結尾時,必須在老家的祖屋,與出生地相連。他們把這項工程稱作」做大傢俱」。

開工之前,母親給了自己很多心理暗示。比如告訴我說,外公在五十歲的時候就為自己準備好了「大傢俱」,但活到了八十八歲。奶奶也是六十多歲就做好了,也活到了七十六歲,所以不必在意。

花發多風雨,人生足別離。母親從手機上給我發工程進展的影片,每一天都是陰雨綿綿。一個星期後,工程完工。母親還是感到沮喪和虛無。「人生真是無意義啊,忙活一輩子,最後還要自己準備一個大盒子裝起來。」

姑姑是母親同性好友間最信任的人,每次出門遠行,母親都是把家裡的鑰匙交給姑姑,讓她照看花草。

母親和姑姑是以」換親」的形式,決定了自己的婚姻。姑姑用她一輩子的幸福賭上我父親的幸福,我母親則是賭我六舅舅的。她們都是為了哥哥。三十二年前的秋天,她們同一天結婚,送親的隊伍相遇在村裡的古樹下,姑姑和我母親彼此交換手中的花手帕,也許就是在那一刻,註定了她們此後的惺惺相惜與信任。

她們彼此都稱呼對方為」姐、兩年時間,姑姑從確診到離去,母親雖有心理準備,但還是感到來得太快了。姑姑最後一次從醫院化療回來,在影片裡跟母親說,她走不了遠路,託她照看的縣城陽臺上的花估計全部渴死了,城郊租種的那片地也已荒蕪。

從深圳返鄉的那天深夜,母親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從縣城大醫院看完姑姑回家,開門的時候卻發現,花草竟然全活著。那些吊蘭像是煙花般炸開,爬滿了陽臺。sectionid="女的是菜籽命"「女的是菜籽命」

10月,陝南最好天氣也來了,空氣清爽。

我也利用國慶節假期返鄉。

姑姑落葬,「大傢俱」也已完成。父母規整好老家的房屋,把一切收拾妥當,從村裡回到了縣城的家。

我除了要見見親人們,也準備再次帶父母來深圳。

母親在深圳的時候,我經常感到她侵佔了我本來就很」小」的家。她把撿回來的」垃圾」塞滿床底,廚房裡總是多出些瓶瓶罐罐,砧板和菜刀經常挪了位置,客廳的進門處總是有腳印,莫名的汗水味……她離開後,我重新規整、打掃了房間,把她房間的被套床單扔進洗衣機,被子拿上天台曬,床底的」垃圾」分類整理,砧板立在了我順手的洗碗池狹槽處。一切都恢復了我喜歡的樣子。

隨著她離開的時間越久,房間裡她留下的痕跡和氣味越來越少,我發現我很想她。我發現她在深圳的時候,其實為我做了很多事。我經常一天打好幾個電話給她,問姑姑的病情,問她在做什麼,甚至有時候,她覺得我在浪費話費,表現出不耐煩,一句話沒說完就結束通話。她經常不帶手機,不接電話。

在深圳的時候,她也是這樣,不帶手機出門,有時候去買菜,有時候去天台。當我打電話的時候,發現她的手機在她房間的床上震動,我氣急敗壞,在她回來的時候嚴厲地質詢她:你為什麼不帶手機?要是出了事情怎麼辦?出門為什麼不微信說一聲?馬路上那麼多人那麼多車,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她反而理直氣壯:帶個手機多麻煩,你還擔心我被車撞,被人騙?我能出什麼事,就過兩個紅綠燈而已,我這種鄉下老太太,眼睛清楚得很!

沒過幾天,她照樣把手機丟在床上就出門。

我在害怕什麼呢?

突然的消失。

她在深圳的時候,我每天下班回家,必定是先喊一聲」媽媽!「,以確保她在家。

她總是在我快下班時,發微信問我,回不回來吃飯?若是回來,她會掐著時間做好飯菜等著我。她總是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問,飯好不好吃?她肯定是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如若我否定了,她臉上會掠過一絲失望。一個女兒似乎是沒有權利說自己的母親做飯不好吃,但我通常會直接說出來:辣了,鹹了。我發現,下一次她會調整口味,在我吃飯的時候試探性地問我:「不鹹吧?」母親離開深圳回縣城前,叮叮噹噹在廚房忙了一天,包了幾百個餃子冷凍在冰箱裡,留給我做早餐。

有一段時間我總是感到心臟不舒服。我被固定在板子上,醫生給我一個圓球,說你要到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才能捏,否則不要捏。我被推進做ct的機器裡,耳朵裡一直傳來」吸氣——呼氣——屏住呼吸——吸氣——呼氣——屏住呼吸」的命令。我聽著照做,命令間隙是巨大的噪音,「叮……嚀……」,間隔時間有長有短,重複了大概二十次。

我頭暈目眩,想嘔吐,機器是白色的,從廊道另一頭透過來的光也是白色的。我躺在那裡,想到了死亡。此後母親變得格外緊張,每天監督我吃藥,把中藥為我溫好,每天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你今天好些了嗎?

在面對工作中的壓力時,我第一時間都會想到,我母親在付出比我大幾倍的辛苦,仍舊在工作,我不能輕易從職場退出。小時候,她要出門,我經常會黏著她,有時候她帶著我,有時候不帶。她不帶我的時候,我即使是在玩耍,也會在心裡盼著她回來。如果她長時間沒回來,我便會很焦慮,心猿意馬,乾脆坐在門檻上等她。

三十年後的焦慮跟童年時一樣。

母親把我的很多東西從老家帶到縣城的家裡儲存。我小時候背過的書包,戴過的帽子、耳環,用過的日記本,一沓沓的手寫信、明信片,照片,筆記本……她就像是我的生命檔案館,我跟她一起經歷的所有事,她都記得。她繡了印有」家和萬事興」的十字繡給我,為我將來的孩子親手做了四雙老虎頭的千層底布鞋、四雙針織毛線襪、四頂兔子造型的毛線帽。那都是她因為腿病來回跑醫院做康復的那年抽空做的。

雖然我在親人面前說,帶母親離開的理由是,故鄉即將到來的冬天對她的老寒腿來說有些難熬,但另一個隱秘的理由是,我跟母親相處得時間越久,我發現自己越離不開她。

從這個角度說,帶母親離開,有我的自私。

「人死如遠遊,他歸來在活人心上。」

姑姑去世後,常常給母親託夢。母親跟我講述她的夢境。

夢裡正是姑姑病得很嚴重的時候,她穿著水紅色上衣,頭上綁著帶子,頭髮汗溼了,直直地走到母親在政府大樓上班的工作間,推開門。深圳在下雨,馬路像是用鏡子鋪的,雨把地面淋得」光(三聲)鏡鏡」的。

母親在夢中跟姑姑說話:「咋了哇?顯蘭姐(姑姑的名字),你咋爬上來了呢?你咋跑我跟前來了呢?」姑姑沒有回答她。

「我心裡知道她還生著病呢,怎麼現在能走路的?怎麼還來深圳了?我很著急,怕她摔倒,就想去扶她。

我正伸出雙手準備去接她,就醒了。」

母親又想起姑姑很多往事。

得知失去政府大樓的保潔工作後,母親雖然遺憾,但也無可奈何。在那樣的景況下,她必須送從青春時期就一直互相陪伴的姑姑最後一程。

那次返鄉所有的聊天話題幾乎都圍繞著姑姑的癌症及死亡展開。

六舅舅掩飾了悲傷,在親人的聚餐中依舊說說笑笑,但只要觸及姑姑生前的具體細節,他總是無法控制強忍的淚水。

在縣城化療治病的日子,姑姑把植物養得很茂盛,家裡收拾得十分乾淨整潔。為了不至於坐吃山空和拖累兒女,在姑姑生命中的最後兩年,六舅舅還是斷斷續續在西安的建築工地上打工。畢竟,吃藥、住院,都是錢。六舅舅已經五十九歲了,他得趁著農民工」清退令」在他身上生效之前,抓住在工地務工的機會,畢竟每天300多元的工錢,是幹其他工作掙不到的。每次離家之前,六舅舅都給姑姑準備好一段時間的食物,塞滿冰箱。直到下一次回來再待幾天,陪姑姑幾天,又去工作幾天。如此週而復始。好在不少親人都住附近,兒女也都在縣城,姑姑的日子還算不上孤單。每次六舅舅回家,即使身體虛弱,姑姑都會準備好飯菜。最後一次,姑姑包好了餃子等他。

如老家農村裡因為各種機緣巧合結合的夫妻一樣,他們也是爭爭吵吵一輩子,但也從來沒說要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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