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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階寫字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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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與匱乏

回深圳後,我給政府大樓的新經理發去了微信,詢問是否有新的崗位,看母親還能否回到政府大樓。經理答覆我:都滿了,確實沒有崗位。

母親還是用老辦法找工作——去詢問那些跟她做類似工作的人。她關注樓下的環衛工阿姨很久了。母親主動跟腳下放著掃把和簸箕、坐在臺階上休息的阿姨搭腔。一開始,因為彼此都說方言的緣故,她們都沒有太聽懂對方的話,都以為對方是山西人。直到母親告訴阿姨她的手機號,阿姨撥過來,顯示歸屬地為陝西。

「我說我倆都是陝西的,你說你是山西的?」

「我還以為你說你是山西的。」

「我倆都是陝西人。」

兩人哈哈大笑,就這麼認識了。阿姨來自陝西漢中,離我老家商洛並不遠。遇上老鄉讓母親感到格外親切。

母親跟阿姨說,她想找保潔的活兒幹。

「沒找到活兒,我幫你找。」

阿姨告訴母親,對面的寫字樓就缺保潔。

原來,那些招工的人會把傳單發給打掃馬路的環衛工,讓他們幫忙留意找人。阿姨租住的房子裡有一大沓傳單,都是那些招工的人留給她的。

上午跟母親聊完,中午,阿姨就打來電話。母親和她在第一次見面的臺階上碰頭。她給母親帶來了上面印有聯絡方式的傳單:

深圳市xx環境管理有限公司現招聘身體健康保潔員多名:年齡18—60歲,男女不限。保潔員工資標準:底薪2900/月。上班時間:7:00-11:00,13:30—17:30。月休4天,有加班、加班費另算(有宿舍在車公廟泰然路xx)。聯絡人:王經理

13760xxxxxx。

母親撥通傳單上的電話,緊接著下午就去面試,然後就這麼入職了這座寫字樓的保潔隊伍。

我是在晚上下班回家才得知,母親已經領到工衣,決定第二天就去上班。那一刻,我很佩服我的母親,她憑著本能智慧,自己找到了工作。看來,我們白天上班,把她一個人扔在家裡,以這種方式讓她在深圳休息,對她而言也是一種圍困。很明顯,母親是在通知我,她找到了工作,她要去上班。她的語氣並不是在徵求意見。

我只能答應母親。我讓她先試試,做不了就休息。

母親工作的寫字樓就在環衛阿姨打掃的馬路對面。她們上班遇到,下班也能遇到,一天至少見兩面。有空閒時,母親就拉著她,在樓下的臺階上一起坐一會兒。

我問母親,你為啥喜歡她?母親說,深圳陝西人少,我們是老鄉啊,並且她還幫我找了工作。

母親按部就班地工作,幾乎沒有休過假。她度過了秋天,度過了冬天,在深圳過了第二個春節,再次迎來百花盛開的春天。

直到2022年3月12日,深圳這座超級城市開啟陷入因新冠疫情停擺的一週。

母親在深圳的工種,按照職業劃分屬於環衛類別,是與城市運轉密切相關的一環。母親因為沒有住在員工宿舍,被動獲得了一段難得的」假期」。

隔離並沒有帶來」浮生七日閒」。在無法工作的那一週裡,她總是醒得很早。我起床的時候,常發現她在沙發上發呆,無所事事。如果是在村裡,她可以下田,可以串門,可以做手工活。如果是在縣城,她可以打掃,可以做早餐,可以去市場買菜。但在深圳,她總是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她總是要徵詢我的意見,做飯是,買菜也是,打掃衛生又擔心動靜太大。如果我和丈夫不開啟客廳的電視,她也從來不會主動開啟去看。

生於春天的母親在那一週度過了五十三歲生日。我買了鬆軟細膩的海綿坯水果蛋糕給她給慶祝,母親嘴上說著」不要浪費錢」,但表情是歡喜的。這是她第二次在過生日的時候有蛋糕吃。母親第一次過生日有蛋糕吃是在政府大樓工作時,那時候,她說:「五十二歲才真正過第一個生日。」時間又過去一年,她吃了一樣的蛋糕,許了跟上一次生日時一樣的願望。

在母親」休假」時,我還是得線上工作。我們的房子沒有書房,丈夫佔據了臥室,我就只能在客廳。當我們同時都需要工作的時候,母親就顯得無所適從。她不知道她該幹什麼、待在哪裡,總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每當我動身去做點什麼家務的時候,母親總是不放心,嘮叨個不停:拖把沒有擰乾,紙巾扯得太長,抹布沒有疊方正,胡蘿蔔片切得太厚,菜品沒有準備好就開火……她總是快我一步,或者從我手裡接過拖把,奪過菜刀。「你去工作吧,別幹了,你放下,讓我來!」

她跟同住在一起的父親因為小事冷戰。她跟自己丈夫生氣的方式是不跟他說話,無論父親跟他說什麼,她都沉默,直到父親跟她道歉,或者她心裡那口氣吐出來了,氛圍才會緩和。

有一天母親又在生悶氣。理由是父親吃山藥的時候,吐了渣在桌子上,她說父親不該這麼挑食。父親回嗆了一句:這關你什麼事!於是,冷戰就爆發了。母親吵架時喜歡說一些極端的話,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情都往出倒,記憶力奇好,把很多罪名往父親身上安。而我父親,已經無力反抗。抵抗,意味著面臨更大的冷暴力。

父親是一個有點軸且認死理的人,但他其實一輩子都生活在母親的控制之下。我不知道這裡面愛的成分有多少。有時候,我同情他,覺得他懦弱。但我也同情母親,覺得她更可憐,遇上的是一個跟她在思想和情緒上不能同頻的男人,無法理解她那些敏感的心思。母親常說,要不是為了孩子早就離婚了。以前我當她是玩笑,現在我會很認真地跟她說,你想離我支援。她卻沉默。事實上,雖然母親嘴巴不饒人,但在下雨的時候,第一個想起父親沒帶傘,給他送傘的人是母親。

無力從中調和的我,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給她,楊本芬的《秋園》。母親看得很投入。一早一晚,獨自一人在天台上邊吹風邊看。看完《秋園》後,她又看了《浮木》和《我本芬芳》。

母親僅有的小學三年級的知識,令她無法認全書裡的漢字。遇到不認識的就盲猜,聯絡上下文,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母親基本讀懂了書裡的故事,裡面的人物讓她共情,也讓她想到她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和她自己。他們都一樣命途多舛,歷經磨難,在時代的洪流中不斷尋找生存的縫隙。

在《我本芬芳》的結尾,自認為用真心相伴了呂醫師六十多年的惠才,有一天,問躺在輪椅上唸詩、有幾分可愛的丈夫:如果有下輩子,你願意再和我在一起嗎?「不願意!」呂醫師非常清晰地說出了這三個字。

我問母親,看到這裡是什麼感受?她望向了坐在身旁的父親。

母親生命中自認為的很多不快樂、不幸福,用她的話說,都是源於聽了我外婆的話,嫁給了一個錯誤的人。

外婆是自殺的。從小到大,母親每次和父親吵架,當父親佔理一些,母親明顯要敗陣的時候,她便拿出她的殺手鋼:「你把我娘氣死了!」

父親每次聽到這句話都會扭轉頭,臉色變得黑紅,不發一言。

有時候,他們會互相挑最刺痛的話扎向對方。

「你像你娘!」

「你才像你娘呢!」

明明有一萬種表達方式,他們卻偏偏選擇最戳心、最氣人的那句。充滿仇恨和敵意,慣性是如此頑固。

居家辦公的日子裡,我和母親突然多了很多相處時間,必須要面對彼此。

一天下午,我終於向母親問出了那個問題:外婆為什麼選擇了自殺?

長久以來,外婆自殺這件事在母親那一輩親人的語境裡,就只有」她想不開,然後自殺了」這個含糊不清的解釋。

我的話剛出口,母親的眼淚就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不斷奔湧而出。

一開始她還是迴避的姿態,說,事情都過去了,提也沒用。但顯然,記憶並沒有放過她。她也需要向人傾訴。母親記得外婆自殺前後的每一個細節。只是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坐下來,認真地向她詢問、聆聽。

她本來手裡還在剝從外送平臺上新買回來的蠶豆,不斷湧出的淚水,讓她的手顧不上蠶豆,全拿來攜鼻涕了。那半個小時裡,我面對的是一個淚涕橫流的母親。我只能不斷地擁抱她,遞紙巾給她。

外婆自殺前,母親跟外婆大吵了一架。

那是1989年秋天,正是黃豆收穫季節,母親剛嫁給父親不久。母親嫁給父親並不是自主選擇,而是外婆強迫的。用我母親的話說,她犧牲了自己,給自己最小的哥哥(我六舅舅)找到了老婆,也就是我姑姑。

在母親的記憶裡,她先是跟父親吵了架,然後回孃家找外婆訴苦。本以為可以得到外婆的支援,但外婆沒有站在她這邊,反而說她不聽話,勸她好好過日子。母親絕望極了。

「要不是你讓我嫁給他,我也不至於過這麼苦的日子!」無助的母親把一切的責任歸結於外婆。

作為外婆中年後才生下的孩子,母親得到了不少疼愛,也格外依戀外婆。當時她很順從地聽了外婆」成全哥哥娶到老婆」的建議,以換親的方式嫁給我父親。這是一切悲劇的起源。

我認識母親的時候,她就是我的媽媽了。她總跟我說,她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候是」做女孩兒」的年月,無憂無淚。我曾在老家木箱子中的布包袱裡,看到過母親少女時代的老照片,她和她的五個表姐妹站在一起,位於後排居中,穿著釦子扣到脖頸的襯衫,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一根長辮子搭在左胸前,她看起來那麼有生命力,眼神亮晶晶的,充滿喜悅。少女時代的快樂太短暫了,順從我外婆的母親並沒有得到幸福,她對生命真正沉重的理解,是從結婚後開始的。

年輕時的她並不愛我父親。婚後的生活簡直太窮了,許多方面都與預想中差很多。那一天吵完架,尋求孃家安慰無果後,母親簡單收拾了包袱,離家出走了,去了三四十公里外的姐姐家。

第二天,有一個老家的人來送信,說外婆去世了。

母親幾乎昏過去,瞬間變成堅硬的石塊。

她不知道是怎麼跟著自己的姐姐、姐夫又回到孃家的。她就這麼失去了自己的母親。長久以來,母親都覺得,外婆是報復自己,用死亡懲罰她這個女兒。

這成為母親心裡的一根刺,生命裡的重大創傷。她沒有與自己的母親好好告別,沒有好好完成分離。她與外婆的對話一直在持續,即使外婆已是一個消逝的人。

三十多年過去了,母親已經快到外婆離世時的年紀,她夢到外婆的次數越來越少。在夢裡,外婆經常生氣,一句話不說,臉色陰沉。還有一次,母親夢見外婆跑了,跑了五年,突然回來,卻不進家門,躲起來了,母親到處找找不到。她常常在一身冷汗中驚醒。

外婆離世時,母親才結婚兩個多月,年輕的她承受著失去母親的痛苦,承受著生活的重壓。

三個月後,她肚子裡有了我。

第二年秋天,生我那天,母親在地裡收了一天的玉米。晚上回家的時候,已七個多月身孕的她揹著一簍玉米,上面還架了一小捆高粱。母親說,那時候很有勁,像是騾子變的,馱重不知道馱輕。子夜時分,我穿過黑暗,來到人間。我出生後,母親從窗戶上看到了天邊的亮光。我是一個早產兒,出生七天,都不知道如何吃奶,母親用滴管一點點喂。「你跟小貓咪一樣,整天睡在我懷裡,胳膊就是你的枕頭。」稍長大後,我仍是一個」藥罐子」,三天兩頭去村裡的赤腳醫生家扎針、打點滴。有好幾次,在生死一線上被搶救過來。「養你一個等於養兩個孩子。」

對母親來說,記憶是生動的,是熾熱的,也是永恆的。只不過以往她沒有說出來,現在有了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們母女穿過時間和痛苦,達成連線。我想,外婆也許懷著巨大的憤怒,懷著對奉獻和回報有著巨大不平等的絕望,選擇離開這個世界。母親的眼淚讓我感到不安。外婆自殺這道傷口,在母親這裡似乎永遠無法癒合,也是我們整個家庭共同的哀痛。

七年前,當我選擇了自己的愛人時,母親表現出激烈的對抗情緒。我的愛人不是陝西人,家裡不富有,跟我一樣是」小鎮做題家」,甚至還有些文藝,做一些不切實際、無法獲利的事。母親在親人面前哭訴我的種種不是,不能自已。

她曾經無數次暗示我,重複講一個我也曾見證的故事。這個故事的主題是」遠嫁的女兒,傷心的母親」。

2012年夏天,母親和父親一起在離西安250公里外的韓城下峪口煤礦上務工。大學二年級暑假的後半段,我從湖南長沙坐火車到西安,再轉近三個小時的汽車到下峪口縣城,然後坐5塊錢一趟、專門從縣城拉客到礦區的」黑車」,抵達父母所在的下峪口五里橋礦區,在那裡待了短暫的一週。

父母住在半山腰的工棚裡,那裡有一排房子,藍色彩鋼瓦的屋頂,水泥磚壘成的牆。父母佔據了其中兩間,一間用來住,一間是廚房。空氣很髒,每個人臉上、身上都是煤灰,房間裡沒有一處是白的,被套、床單都漆黑,杯子的杯底都是沉澱的煤灰。工人們放工經過我們工棚的時候,全身也是黑的,只有眼睛是亮的。他們稱呼對方為」黑鬼」。我也變成了「小黑妞」,身上永遠灰撲撲的。礦工們常跟父母開玩笑:「你倆是給別人供的大學生,將來會被狼吃了。」

置身於那樣的環境中,我感到很害怕。我跟母親形影不離,她幹什麼我都跟著。

我跟她一起上山摘花椒。礦區的山頭上是一片片的花椒樹,矮矮的,一叢一叢。暑假正是花椒的成熟時節,母親在中飯至晚飯之間,半下午的時候,在當地村民的招呼下摘花椒,摘一次能掙二三十塊,我去給她做幫手。我們一起爬到高高的黃土堀上,成片的花椒樹結著細小如紅豆一般圓潤緊緻的果實。雖然採花椒時很扎手,但我還是很願意跟著母親一起去。我可以逃離礦區那嗆人的煤灰。因為過度開採,山上到處是煤坑,這裡一個大洞,那裡一個大洞。我和母親手牽手,小心翼翼,從來沒有掉進去過。我跟她的關係變得像朋友一樣,她問我在學校的事,幫我梳理頭髮,甚至問起我有沒有喜歡的男孩。有好幾次,我和她一起爬上山頭專門去看黃河,河水很黃,很渾濁,在蛋黃般落日的光照下,平靜得幾乎靜止。

有一天早上,我們聽到隔壁的阿姨在哭。阿姨也是商南人,跟丈夫一起住,丈夫下礦井,她負責照顧日常生活。早前,夫妻二人在老家跑鄉村班車,阿姨因為一場車禍受了傷,做了五次手術才勉強站得起來。母親問阿姨,為什麼哭?阿姨說,她的女兒在湖南唸了大學,大三就嫁給了一個湖南小夥子,對方家裡很窮,女兒給人家生了一對兒子。女兒、女婿這幾天來礦上看她,剛剛搭車走了。看到女兒過得艱難,她塞了1000塊紅包給女兒。送走女兒後,阿姨收拾床鋪時才發現,女兒又偷偷把紅包塞回枕頭底下。阿姨泣不成聲,母親勸都勸不住。當阿姨得知我也正在湖南讀大學,便哭著勸誡母親,不要讓女兒遠嫁。母親緊緊抱住她,安慰著她。

我沉默著,見證了這個令人悲傷的場景。

第二天一大早,我離開礦區。母親送我,因為要趕班車,她讓我走前面,她走後面,手裡還拿著乾花椒。

她走得太急,把我推上班車之前,她一腳踩到我右腳的小拇趾上。很痛。我在一陣錐心的疼痛中,駛離了礦區,把母親甩在身後,甩在了那個骯髒的環境裡。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了。

我談戀愛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跟母親變得疏離,我怕惹她生氣,儘量少跟她透露我在深圳的生活境況,報喜不報憂。她在商山腳下,我在深圳,距離太遠,我們彼此都管不著對方。

如今,她和我們生活在深圳。我不知道當年被母親踩傷的腳趾後來是怎麼好的,只是直到現在,我右腳小拇趾仍伸不直,也沒什麼知覺。但我將這件事說給母親時,她怎麼都不承認,她只記得我離開礦區的前一天,那位女兒遠嫁湖南的」傷心的母親」。她在那個場景裡,似乎預感到了自己女兒未來的婚姻。

我想,除了我叛逃了她的」算計」之外,母親當初極力反對我對另一半的選擇的原因,有一大部分是擔心我會落入跟她一樣」一生為生計奔波」的命運。母親原本有機會擺脫命運的安排。但她上小學的時候,時代動盪的漣漪在鄉村還遠未消去。

母親在七八里路之外的村裡走讀。當時的校長髮明瞭一個早上」搶紅旗」的競賽活動。哪個生產小組的學生最早搶到紅旗,就能得表揚,有紅花。為了搶到紅旗,母親天不亮就被喊起來上學。那時候也沒什麼零食,母親常常餓著肚子出門上學。

有一天,同生產隊的一位女孩說,我們別上學了,在家裡搞副業吧!母親就這麼跟著失學了。當時的老師來家訪,找母親和她的同伴時,她們嚇得躲到了山上。對於母親的失學,外公外婆似乎很自然地接受了。母親就這麼不可思議又順理成章地放棄了讀書機會。

母親曾無數次說起過她對放棄讀書的後悔之意。天下若是有後悔藥,她一定願意吃一顆,在十歲那年,重新回去唸書。她明白她是同學中間天資聰穎的那一個,母親常說的一個例子是,二年級期末考試的時候,一道數學題是關於」閏年」的計算題。全班只有她一個人解出來了,連留級生都沒有做出來。

後來,改革開放的春風終於吹到這個秦嶺南麓的小村落。已經結婚的母親瞭解到讀書原來是他們這一代人跨越階層改變命運最主要的途徑時,除了後悔,還有對命運不平等而感到的深深的無助。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也無法原諒自己。她和父親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拼命供我和弟弟讀書。

當母親抱怨婚姻的無趣,抱怨怎麼嫁了像我父親這樣的人時,會順帶提一句,如果讀了書,她應該能走出去,嫁給一個醫生、老師或者商人。總之家庭條件會比父親好很多,會比父親更浪漫,更會疼人。

當我提醒她回過頭去看看跟她一起失學的同齡人,都嫁給了什麼樣的人,獲得了怎樣的命運;當我告訴她,媽媽,你也一直很努力,從沒有放棄實現目標,你也很棒時,母親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即使她已經進入老年,也從來沒有停止人生或許有另一種可能的想象。她與父親的結合,就像是火與冰的相遇。他們生了孩子,一輩子為了生存掙扎。我父親讀完了高中,但限於貧困的家庭背景,他本可以當民辦教師的名額被剝奪,成為一個農民。他一輩子輾轉於各個工地打工,有時還帶上母親。

在生活的艱辛磨礪下,母親不得不一次次認命。父親成了承擔母親情緒的一個出口。隨著年齡越來越大,他成了一個越來越沉默的人。基本放棄了對生活的掌控權,任由母親安排一切。

我跟母親相處的時間越久,越意識到,是她所經歷的過去和所處的惡劣環境讓她成為了現在的她。我無法改變母親認知世界的方式,我也很難改變我自己。

與理想中的天倫之樂不同,我們面臨很多摩擦,甚至是」衝突」。我們深陷彼此糾纏、負擔和依賴的關係。

我們是母女,只能磨合,她不會放棄我,我也不可能放棄她。

有時候,矛盾會集中在同一時段爆發。

小區終於可以自由出入的那一天,同在深圳工作的弟弟來家裡做客。他帶來了戀情進展並不順遂的訊息。整個晚上,母親都心不在焉。

她一直在抱怨父親,說他打斷她的話、不長眼睛之類。即使弟弟到來,母親明明是開心的,但她的控制慾和焦慮也讓整個氛圍處於緊張狀態。她催父親快點幹活,說弟弟要趕車,要早點吃飯。可是弟弟第二天不用上班,當時才下午6點鐘而已。母親似乎從來沒有學會從容,當她發現無法強迫我和弟弟按照她的意願開展生活後,她有些氣急敗壞。她總是強迫父親,但從沒想過要和父親真的分開。「女人是箍桶的蔑,沒有女人,一家人就散了。」在母親的觀念裡,有了孩子,死都不會離婚。我七個月大的時候,母親曾經帶著我,要下河南,被父親追了回來。那是她唯一次在離婚上準備做出行動。

母親看不慣我的花錢方式,認為我大手大腳,不存錢。我很生氣地回總了她,說她的邏輯總是我過得好了是因為她供我上了大學,我過得不好則是因為不聽她的話。她強烈地批判我,說我像牛一樣犟。她舉了很多」失敗」的例子給我聽,說我將來會像村裡最失敗的人那樣,過著窮苦又落魄的日子。

每當我做的一切決定,顯得跟她毫不相干的時候,她最生氣。

她用她理解的為我好的方式試圖讓我遵從她的計劃,但我很少聽從。她嘴上說著不會干涉我的生活,但又時刻觀察我的生活。一旦我在家裡表現得不開心,她總會懷疑我在給她臉色,嫌棄她。我以前不理解為什麼有人說,家是令人窒息的地方,想要尋找一個地方遁逃。在這種時刻,我覺得那種能放下一切牽絆,去找到自己空間的人,其實是很自由的。

她是那麼傳統,憤怒,激烈,控制。我想如若我是生活在民國之前,我的母親估計是那種會按住號啕大哭的女兒給她包小腳的母親。我想如果我在生活中遇到像她這樣的陌生人,我不會想跟她做朋友。但她是我的母親。她又是那麼軟弱,她的眼淚總是比我先流出來。她表達強硬的唯一方式是:「你給我買票,我要回商南!要不是為了掙幾毛錢,我才不待在你這裡!」

我想起自己對她態度不好的時刻:教了無數次查工資的方法,但她每次仍在發薪日讓我幫她查驗是否到賬:教她拼音輸入法,但每次需要發文字訊息時,她還是讓我代勞。我想逼她學習更多知識,但她總以眼睛看不清楚書上的字為由而百般推脫。我有些不耐煩,甚至有時候故意不立即幫她做。

她又有那麼多愛我的時刻。她總是心細如塵,滿足我的各種需求,尤其是當我想吃什麼的時候。我愛吃包菜,冰箱裡的包菜便沒有斷過。每當我說我餓了,母親只要在場,總是動身最快的那一個。我目腹之慾上的滿足由母親承包。母親發豆芽、包餃子、做包子、醃蘿蔔,生日的時候她用擀麵杖擀出光滑又有韌性的麵條,用豆腐、雞蛋和瘦肉做成臊子。我在她的餵養下變胖,又拼命去公園跑步減肥。

母親熱衷於用微信步數來判斷她關心的人那天有沒有出門,通過早上鍋裡有沒有剩下的麵湯,來判斷我是否晚起,是否來得及吃她凍在冰箱的餃子。在深圳,除了我這裡,母親沒有別的住所可去。她不敢走遠,一旦看不到家附近標誌性的銀行大樓建築,就會心慌。我們教她如何坐地鐵,但她總在臨上車時打不開乘車碼。像八爪魚一樣的地鐵出口令她恐懼,萬一下錯了站,找不到回家的路怎麼辦?雖然她很想能夠自如地搭地鐵,去更遠一點的地方,但沒有我們的帶領,她難以行動。受限於識字不多,她只能在熟悉的範圍內活動。

我跟母親求和的方式是,抱抱她,然後跟她說」對不起」。當她聽到這三個字,大部分時候會羞怯地一笑。她聽到」對不起」時的表情,跟聽到我對她說」謝謝老媽」時的表情一樣。

我是一個」壞」女兒。十分了解,母親的軟肋是她真誠、耿直、激烈又毫無保留的愛。

面對深圳美麗的公園,母親總是感嘆,深圳為什麼這麼有錢?這麼有錢能不能給貧窮的老家分一點?她也很好奇,為什麼每次去公園,無論什麼時候,總是有人揹著手在閒逛?深圳作為一個打工之城,這些人難道不用上班嗎?勞動人民來深圳不是為了錢,還能為什麼?

帶她來深圳,本意是想讓她獲得休息,學會更輕鬆地生活。事實卻截然相反。

我試圖去總結和理解這背後的緣由,我想也許應該是一種圍繞她大半輩子、揮之不去的匱乏感與對缺少金錢的恐懼。一種對失去控制的不安全感。

母親至今仍可以背誦1976年她小學三年級語文課本上,一個關於勤儉節約的故事。

我們班上有個同學

把饃放在桌肚裡

時間一長髮了黴

他就扔掉了

同學們發現後

及時幫助他

他滿不在乎地說

扔點饃算不了啥

同學們說

每一粒糧食都是勞動人民用血汗換來的

滴水匯成河

粒米湊成夢

我們中國有八億人口

每人節約一兩糧

就可以節約八千萬斤

這不是小事

而是大事

母親成長於匱乏的年代,受這樣的教育。飢餓的烏雲從未在母親頭頂散去,在心底形成陰影。

母親堅決反對浪費。

她對我首先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不養娃,要養兩隻貓?

在她的觀念裡,貓是牲畜,是用來抓老鼠的。那隻在我童年時經常冬天鑽廚房鍋爐取暖的狸花貓,是不用額外花一分錢去養活的。母親長年在廚房的窗臺上放一個瓷碗,裡面盛著用麵粉和雞蛋混合做成的麵湯。貓捉不到老鼠的時候,就固定去窗臺取食。而深圳家裡的兩隻貓,很少吃人類的食物,只吃貓糧和罐頭,用的貓砂也要花錢。母親不解:「每年大幾千塊,乾點什麼不好?」

最重要的問題還是關於吃。

她對深圳的物價感到恐懼。母親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工作的商場裡,一小盒牛肉可以賣到70塊,一包青菜可以賣16塊,一塊豆腐可以賣9塊……她常用老家的標準來換算,最常用的換算物就是麵粉:這一盒牛肉,在老家都能買40斤好麵粉了,牛肉一頓就吃完了,真划不來!

在剛來深圳,還未找到自己心目中價格公道便宜的菜場前,母親吃得很少,幾乎不買肉,她自己不吃,也不考慮愛吃肉的父親。我曾多次勸說母親,但收效甚微。

在我的記憶裡,小時候,油脂並不十分缺乏,但不好吃。

全家一整年吃到的肉類,都來自母親餵養了一年、到年底才會宰殺的豬。新鮮的豬肉只能吃到立春前後。

沒有冰箱,母親會在天氣變暖之前,把醃製好的豬肉炸出來。在家鄉,這叫煉豬油。炸好的豬肉泡在煉好的豬油裡面,幾大壇豬肉和豬油的混合物放在板樓上。每天炒菜時取一點,從春天吃到夏天,再吃到秋天,直到冬天的另一頭年豬長大。一頭豬的肉和油,往往一年吃不完,就會留到第二年。等到把舊的吃完,新的又變成舊的了。回過頭來,我們經常吃的都是不新鮮的豬肉。

夏天的時候,開啟母親封存的豬肉罈子,油膩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人肚子裡泛起漣漪,想要嘔吐。有時候甚至會在壇口發現綠色的黴變絨毛。母親用鏟子刮掉黴菌,剩下依舊拿來食用。小孩子無法阻止大人,唯一的抵抗就是不吃。這些油脂混合物,也是父親每次出遠門必帶的物品。用礦泉水瓶子密封起來,每次做飯的時候擠一些出來,成為重要的能量來源。母親總說,外婆一輩子都沒吃到一頓油脂豐富的飯,我們這樣還算好的。

兒時的村子裡,不止我們一家如此。物質上的匱乏,讓人們無法捨棄任何一點油脂。人們往往把豬最好吃的部分留到最後,等食用時,肉早已遠離了新鮮。這些看起來美味的肉塊,經常一咬就掉渣,讓人的舌頭產生瘙癢感,難以下嚥。

如今在深圳,母親仍不會放棄任何剩飯剩菜。

吃飯的時候,她要求我們吃掉碗中的每一粒米。如若電飯鍋裡的米吃不完,她會仔細用勺子刮鍋底,同樣做到一粒米都不剩。

母親的上班時間是早上7點,6點半起床的她常常沒有時間做早飯。如果頭天晚上的晚餐是米飯,她就把剩下的飯菜留到第二天早上,用開水拌飯吃。如果我們趁她不注意扔掉,母親就會很生氣。再後來,每次吃完飯,她都搶著收拾碗筷,以防止我們偷偷扔掉剩餘,直到我們在這個領域失去主權。

來深圳100天后,母親終於發現一家便宜的菜場,離我們租住的地方有兩個紅綠燈的距離。母親從此便只去那裡買菜。菜場位於馬路邊,在一排老居民區的一樓,三四平米的開間,長長的貨架上擺滿了菜,形成了一個熱鬧的集市。清早就開市,隨著開門時間的延長,菜價越來越低,直到晚上打伴。

來這裡買菜的也幾乎都是跟母親年紀差不多大的老人,母親找到了同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沒幾個年輕人,很吵鬧,老人們夾雜著各自的方言,熱烈交談。

對這些老人來說,這家菜場裡的東西不只便宜,還有別的超市所沒有的優點:售貨員會耐心地給不會用手機支付的老人找零錢,並且允許他們挑菜。每個貨架前幾乎都站著老人,他們的雙手在貨架上扒拉,做著同一件事一把蔬菜不新鮮的部分掰掉,只稱新鮮的部分。賣雜糧的區域也如此。老人們把手伸進花生米堆,挑出顆粒飽滿的,再裝進塑膠袋。

母親每次買菜都要趕晚上7點鐘之前去,否則菜品就所剩無幾或者吃閉門羹。每到傍晚,菜場地板上到處都是被丟棄的菜葉。打岸後,員工把這些菜葉掃到門口,堆在一起。一些環衛工會來光顧,在這堆爛葉裡面尋找還算新鮮的,帶回家去。

母親對價格異常敏感,從省錢中享受樂趣,甚至找到了一些道德優越感。她常常拿自己買的菜與我在網上買的菜對比:她2塊錢買一大把蔥,而我只買到幾根,她買到的土豆只要2塊4,而我的卻要3塊5;她買的豆腐有香味,很瓷實,而我買的,刀一切就垮架。遇上便宜的苦瓜,她會一次買五條,蘿蔔一次買三根,胡蘿蔔一次買一捆,洋蔥一次買一袋——只是因為便宜。但她還是幾乎不買肉,因為再便宜的肉也比蔬菜貴。每當我從連鎖超市買回豬肉、牛肉,不小心讓她看到小票上的價格,她都會驚呼:「咋得了哇!你買的是龍肉吧!」

母親最愛買的是土豆。還在農村生活的時候,他和父親每年要種上萬斤土豆。在深圳,時間充足的時候,她會在傍晚6點多吃完晚飯後,帶上幾個布袋子,去特價超市裡挑土豆,然後等著,等到打折時間開始,再付錢。有時候,她能買到9毛8一斤的土豆,「簡直太便宜了!」同是等著打折的老人看著母親挑選出來的幾大袋土豆,問母親:「你買那麼多幹啥?你家開餐館的啊!」母親笑笑,不置可否。土豆買得多了,母親一個人扛不動,只能向父親求救,父親便晃悠悠去幫忙。我家的沙發底下永遠有吃不完的土豆,沙發底相當於母親在老家後山上的地窖,每次做飯,母親就從」地窖」裡掏幾個,用它們做土豆麵、土豆餅、酸辣土豆絲、土豆蒸飯、燉火鍋、紅燒土豆……

我的母親就是這樣,她對省錢如此」迷戀」。她的耳朵像兔子一樣靈敏,眼睛像老鷹一樣尖。在洗手間,在廚房,若是我忘了關水龍頭,她會在離我幾米遠的地方大喊:「水龍頭沒關吧?」有時,她會在我行動之前,忘記腿疾,健步如飛地衝進去關掉。我每天比她晚出門上班,有時候忘了關風扇,有時候忘了關洗手間的燈。

母親下班回來,看著轉了一天的風扇,亮了一天的燈,她脫口而出的是:「瞎了,這女子又費了好幾度電!」

也許是一代人的共性,母親很少表達她想要什麼,經常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我每個季節給母親買一套新衣服,但她很少捨得穿,總是穿著工作服。她總說,那些衣服,她一輩子都穿不完,不要再給她買了。但其實,她只是自己捨不得買一件,每當拿到新衣服,她還是很開心,只是試穿後就壓了箱底。我不知道怎麼改變她,只能在她每次出門的時候提醒她,可以穿穿新衣服。

我們常因為」衣服」問題吵架,她在我拿回裝著衣服的快遞時,總是皺緊眉頭。在我童年的時候,母親很少給我買衣服,一般只有過年時才有新衣服穿。關於我

是如何纏著她想要一件新衣服的故事,她能說出一夢筐。她總給我買大一號的衣服,因為她」算計」著可以多穿兩年,於是我一直穿著不合身的衣服長大。然而,現在每當我買回」大號」衣服,母親都會做出」不合身」的評價。我如此愛買衣服,並且如此理直氣壯,可能也是一種對匱乏的」復仇」。

保潔的職位,接觸最多的東西就是各種被丟棄的」垃圾」。自從母親開啟她在深圳的保潔生涯,家裡便經常憑空多出一些小東西,比如折了一條腿的小狗擺件,葉子變黃、根還有救的各種植物,已經不響的風鈴,髒了的玩偶……她甚至還」為我」撿回了一個貓爪造型的沙發。一開始我很反對,但架不住她撿回來偷偷放進自己的房間裡,只好跟她說,喜歡就撿吧,只要別有一天撿一個床回來就行。

她沒有撿回床,但她撿回了一個老式的蝴蝶牌縫紉機。縫紉機是小區一戶裝修的人家送給她的,機身上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製造」。父親用拖車拖回了家。母親搬來高腳凳,坐下來熟練地檢查,原來機頭生鏽了,無論如何踩踏板都轉不起來。母親帶著笑意,不斷地除錯,依舊失敗。

我在五十三歲的母親臉上看到了年輕的母親。她坐在老屋臥室的窗戶下,像水銀一樣的陽光一片片從窗子照進來,母親坐在四隻腿的高方凳上,臉上漾著笑容,弓著背,手腳並用。縫紉機機頭上的針上上下下,線在針孔裡飛速滑過,布料在她手裡進進退退,變幻成各種邊邊角角。腳跟和腳尖輪換,在腳踏板上」撲通撲通」。她在縫紉機上給我和弟弟做衣服、扎花鞋墊、做書包,針腳整齊密實。同時,它也是我們的寫字檯。

我的童年在母親的注視下長大。她總是用清澈如冷水河夏日碧水般的眼神,長久地注視著我。尤其是我趴在縫紉機上讀書或寫作業的時候,從背後都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有時我忽然扭過頭看她,她會顯得羞怯,假裝看向別處。

母親沒修好撿來的蝴蝶牌縫紉機,它被用來做了一段時間的置物桌。後來,因為家太小,縫紉機又實在太佔地方,就被當作廢品賣掉了,賣了70塊。

那些別人丟棄的東西,她總是覺得有用。一旦我說家裡缺什麼東西,母親就會阻止我購買:「你先緩緩,我幫你撿回來。」她不能理解好好的東西為什麼要扔掉,萬一哪天用得上呢?

我想,或許在這座富足的城市裡」撿拾」別人的丟棄之物,對母親而言,有著不勞而獲的歡喜,帶著探索和發現的趣味。

母親工作的寫字樓經常會有一些被丟棄的綠植和花束。

被丟棄在電梯間的白色滿天星,用黑色包裝紙、紅色絲帶扎著。母親看到後,拍了照片發給我,問,這花挺好看的,你要不要?要我就帶回去。我回復她,還挺好看的,沒人要的話,就帶回來用玻璃瓶養著吧。

但最終,母親沒有帶回那束花.她說,下班後拿著這束花進電梯的時候,一個衣服上掛著」工程部」工牌的男人指著母親手裡的花大聲說:「這花是上墳用的,你看,都是黑色的包裝紙。」母親覺得不吉利,就把花塞給說話的人,讓他扔到垃圾桶。「他不會說話,新嘎嘎、鮮亮亮的花,明明是別人送給辦公室的美女的,他非得說是上墳用的。」

母親也是家裡的修理匠。她捨不得扔掉任何可以修補的東西,直到它們壞得徹底,壞到修理的價格已經超過了買新的價格。

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母親的匱乏感呢?但我有時候想,來深圳的人難道不也大抵如此嗎?深圳就像一條」貪吃蛇」,吃走我們的滿足感。哪怕問年輕人,你來深圳的理由是什麼?答案仍可能是兩個字:搞錢。

我們和母親一樣,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抵抗著各自人生中的」匱乏」。

母親和我在深圳的生活累積得越久,我們的相處模式越隨意。我們用方言夾雜著普通話的形式說話。我的丈夫是湖南人,當他不在場時,我和母親會轉成方言對話,那就像是一種從記憶裡蹦出來的外語。我意識到母親是我在深圳唯一需要用方言對談的人(父親會普通話),這種方言代表著一種很低微的出身,但也讓我感到一種獨一無二的緊密聯結些詞句只有我和母親能懂。

母親擁有豐沛的方言詞彙庫,那是她的地下寶藏。

聊天的時候,那些詞語彷彿是從深層的岩石中沁出,朝著地下水的出口涓涓湧流。母親的方言是立體的,構造出多維的世界,聲色俱全。母親經常用方言給我」放電影」。

我有時候會把頭靠在她的臂彎裡,聞著她身上從寫字樓做完一天保潔後帶出來的倦怠味道。我會想起,她帶著年幼的我去山上背柴火的場景。我們爬了很久的山道,山裡的樹木散發出迷人的清香。中間走累了坐下,我在母親懷裡休息,她撥弄我的頭髮。說了什麼我已經忘了,只記得那天陽光很好,我們坐在山路旁堆積起來的枯葉上。母親那時候還很年輕,她身上的味道很和煦。

靠在母親的臂彎裡,我玩弄著她的雙手。我發現她的手指關節凸出,皮膚上有紅色的小孔,變得很粗糙。問起來才知道,這是漂白水腐蝕的痕跡。雖然她一直在吃鈣片,但她的腿每到陰雨天還是像天氣預報一樣準時地疼痛起來。

母親在這棟寫字樓做保潔已經快半年了,我還沒好好問過她,每天過得怎麼樣。sectionid="保潔是城市的高階美容師"「保潔是城市的高階美容師」

在深圳的樓宇大廈、小區、學校、醫院、工廠、街道、廣場、馬路、公園,只要有人的地方就需要保潔。它包含擦除、沖刷和淨化,是苦工、單調作業和體力勞動。

若用宏大抽象的詞彙來表達,保潔的工作是為人類的生存環境和衛生清潔提供有效保障,是為了讓社會」更好」而潔淨。對汙物、排洩物的處理和清潔,不僅標誌著我們需要一個乾淨的環境,也標誌著文明。

當下,保潔已經不是僅僅拿著掃把就可以做的工作。

你可能難以想象,在深圳高階寫字樓,一個保潔員要完成他的工作,需要將近三十種工具。

母親的工作崗位內容是負責這棟寫字樓其中三層的衛生,包括清掃樓梯、走廊、貴賓梯、消防道及衛生間。最重要的位置是衛生間。每個樓層的洗手間都會有一個專為保潔員設計的工具房。

母親做清潔工作時所要用到的工具,都放在這個小小的工具房裡。

以下是母親會用到的物件和工具:

水池——用來洗拖把。

洗手池——用來洗毛巾。

一隻灰色拖把——用來拖地板。

一隻長方形墨綠色水桶——裝水及常用的清潔工具。

塵推杆——清除玻璃、鏡面灰塵。

垃圾鏟——裝垃圾。

工具房牆上的裝置臺上放著不同種類、不同功效的清潔劑,母親常用到的有七種:

漂白水/去汙粉/潔廁液——滴在馬桶內側,消除異味。

洗衣粉/洗潔精——洗抹布或拖把。

頑固汙漬剋星-—滴在有頑固髒印的地方,一般是洗手間馬桶及地板上的汙漬。

多功能清潔乳——滴在地板,可以讓地板變得光滑。

油性靜電吸塵劑——清除木質欄杆或裝飾品上的灰塵。

另外還要用到的十多種:氯水、化泡劑、塵推油、化油劑、不鏽鋼清潔劑、水泥溶解劑、二甲苯、天那水、傢俬清潔養護蠟、潔廁液、玻璃清潔劑。

這些清潔劑使用起來沒有固定的順序,但分不同場合,按需使用,不能浪費。

裝置臺的欄杆上還有三條抹布,黃色、藍色和棕色,分別用來擦拭馬桶、洗手檯鏡面及地板。

母親要用到的工具還有:

圓形清潔棉——擦拭縫隙灰塵。

水刮子——刮類似口香糖之類的難以清潔的垃圾。

玻璃刀——刮除玻璃和洗手間鏡子上的頑固汙漬。

毛筒——把抹布卷在上面,擦拭洗手間檯面濺出來的水。

馬桶刷子——刷馬桶。

磨片——磨地板。

長平推——掃積水。

黃色塑膠手套——消毒液會損害皮膚,工作的時候要戴。

一個寫著」正在作業小心地滑」的明黃色塑膠立牌——警示及明晰責任。

無論是在寫字樓外圍、洗手間還是樓梯道,當保潔員用溼拖把拖地的時候,必須放上」小心地滑」立牌,來提醒走過的人注意。如果有人因為地滑而摔倒,有牌子在,就不會找保潔員麻煩,否則摔倒的責任由保潔員承擔。但還是有人視明晃晃的牌子而不見,專注於手機而沒有在意腳底。有人在樓梯道摔破皮,有人在外圍廣場摔骨折,還有一次,三個人一起摔了。母親記性很好,每次開始拖地前都先放上牌子。沒有人在母親打掃的區域摔裡倒過。

保潔還需要會使用一些現代化裝置:多功能洗地機、吸水吸塵器、高壓射流機、高溫蒸氣機、烘乾機等。

母親在寫字樓的保潔工作流程可以總結為:由上至下,由裡而外。母親把常用的清潔工具都放在那隻長方形墨綠色手提桶裡,有十多斤重,走哪兒提到哪兒。長時間拎著水桶,導致母親右肩經常疼痛,尤其是下雨天,她的右手連樓梯道的玻璃門都推不開。

每天早上,母親要在上班的白領大隊伍到達寫字樓之前完成對衛生間的整體清潔。

她要先為自己負責的六個衛生間上齊手紙、洗手液、護手霜、消毒液、棉籤。中途一旦發現缺了,要立即補上。她還要給洗手檯邊緣的綠植換水,一個衛生間兩盆,一盆綠蘿,一盆富貴竹。母親養得很好,葉片青綠,生機勃勃。

六個衛生間包含三個男廁和三個女廁,共有十二個小便池和二十四個馬桶。母親備齊日用品,給綠植換完水後,便開始清潔工作。

首先,她會用藍色毛巾把洗手檯及洗手檯前的鏡面擦洗一遍,給牆壁、門框擦一遍。接下來,頑固汙漬用玻璃刀刮掉。緊接著,她便開始清理馬桶和小便池。

母親把潔廁劑倒進馬桶。她有時候會戴上黃色塑膠手套,但大部分時候她省去了這一步驟,戴上手套會讓她的手指變得不靈便,無法快速幹活。二十四個馬桶要在上午9點前被清潔完,平均3分鐘要清潔一個。還要留夠時間清潔小便池,不快不行。日子久了,清潔劑將母親的手部皮膚腐蝕,經常性脫皮,露出血絲,手指關節變得粗大。但她仍舊沒有戴手套的習慣。我買給她的護手霜無法抵抗清潔劑的兇猛。

我們遇到的很多體力勞動者,他們的手都很粗糙且關節變形,農民的手,建築工人的手,環衛工的手,拾荒者的手,綠化工的手……他們為什麼不戴手套?答案都和我母親一樣,不戴手套可以讓工作做得更快。

母親一般先清潔女廁所。

隔夜的糞便、尿液發酵成黃斑汙潰,滋生出黴菌和細菌。把坐墊掀起,清潔劑溶於水,用潔廁劑噴淋馬桶內壁,刷洗,馬桶內緣的汙垢需要更加用力旋轉刷洗。馬桶外側底座也要刷洗。用黃色乾毛巾將濺在馬桶邊沿的水滴擦乾。被母親用毛巾擦乾的馬桶,潔亮如新,像一個完美的藝術品。

不是所有人都是文明人。母親會碰到有人大小便後不沖水,排洩完蓋上馬桶蓋就走,會遇到流在馬桶邊沿的經血,在地板上凝固成一朵鮮紅的小刺花;會遇上有人像扯拉麵一樣一節節扯斷紙巾,垃圾簍裡的紙巾和衛生巾散落一地。母親忍受著臭味、尿騷味和血腥味,收拾它們,收拾這些排洩汙染物。似乎只要經過保潔員之手,一切都像是沒發生過。母親忍受,但她沒感到噁心。母親說,這是工作。「一個新馬桶刷只能用二十天,就光禿禿的了。要不是為了掙錢,誰去刷馬桶?」

接著,母親開始拖衛生間的地板,腰、肩膀和胳膊一起用力。

男衛生間的流程類似。最難處理的是小便池裡的尿漬,母親只能用更多清潔劑,用更大力氣擦洗。

上午9點,當寫字樓的白領們來到工位,開啟一天的工作,保潔員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大半。接下來,他們要保證的便是不要被」投訴」,應付各種突發情況,來回走動,不斷擦拭,處理」汙染」現場。

打掃男廁所對母親來說是極其尷尬的,每次她都小心翼翼。每次要去男廁所處理」汙染」現場時,她都把黃色擋板放在門口,但還是有對提示視而不見的人。有的人看到母親在做衛生,仍會進去站在小便池前就開始解褲子,忽視正在打掃衛生的是一個老年女性。母親只能在他尚未正式開始之前,撤出洗手間。

有一次,母親正在裡面低頭刷馬桶,一位男士跨過黃色擋板從外面進來。母親沒注意,她發現時正要問話,男士卻先發制人,說母親把她嚇到了。為了避免衝突,她只好退出去。

疫情之下,寫字樓不好租,物業對租戶們很客氣,生怕得罪了租戶。保潔員就更不敢去得罪了。這讓三者之間的關係變得有些緊張。

物業是保潔員們所屬的外包環境公司的甲方,大樓裡一家家的公司則是物業的甲方。物業害怕公司退租,保潔員害怕物業督管投訴,更怕租戶投訴到物業。於是,事實上,母親和她的同事們有三個負責物件——環境公司、物業、租戶。

這天中午,母親又被督管投訴了。

中午12點11分到12點30分的二十分鐘時間裡,物業的督管在寫字樓發現了四處清潔問題,分別拍了四張圖片上傳到工作群,並通知保潔員們的兩位經理。一般都是副經理出面解決這些小問題,涉及開除和上門道歉的話大經理才會出面。

(一)北廣場地面油汙太多,安排人員處理一下@xx

(二)a棟低區閘機口這裡有好多水,麻煩安排處理一下@x

(三)a座x樓女衛生間檯面積水@xx

(四)a座x樓男衛馬桶有汙漬@xx

被投訴的洗手間問題全部屬於母親的崗位職責。督管發現的時候,是母親的中午休息時間。她已經回到馬路對面的家了。

這並不怪母親。在離開之前,她來來回回去廁所敲了三次門。當時已經11點多了,母親的上午下班時間是11點。她聽到裡面的人在玩手機,影片發出很大的聲音。她聽得清清楚楚,但她敲門,對方就是不理。第三次被無視之後,母親回家吃飯了。

她剛到家,就收到了督管發來的投訴。證據確鑿。

母親很生氣,她並不軟弱。

她在群裡語音回覆:你還能管著不讓人上廁所?洗手檯面上的水避免不了。中午我要回去吃飯,我轉個揹人就來了,前面做完,後面就有人來上廁所……我難道不吃飯,一直守著洗手檯?我難道得一直等著他上完?

她特意強調不怕被投訴,並建議換個男的來做她這份工。

副經理這次沒有責難母親,並對母親說,辛苦了,不要擔心。

副經理是個胖胖的有著蓬勃生命力的阿姨,五十歲,脾氣很大,遇上違反規則的保潔員,常說的一句話是:罰錢!

雖然她害怕保潔員因為工作沒做好而被投訴,但真的遇到一些有實際難處而被投訴的情況,她和保潔員會彼此維護。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被物業或租戶行政投訴衛生沒做乾淨都是」小事」,更糟糕的是保潔員跟租戶起衝突。

一位東北阿姨被租戶投訴衛生做得不乾淨,她氣不過,就跟投訴者吵了一架,對方吵不過阿姨,就去找了阿姨的經理。

大經理帶著副經理,一個走前面,一個走後面,帶著禮品,低著頭,上門,去給那家公司的領導賠禮道歉,說對不起。母親是在東北阿姨突然走了之後才知道,她因為吵架被開除了。

母親既同情被開除的阿姨,也替大經理、副經理感到委屈,覺得他們的工作也幹得不容易。

在深圳做保潔員三年,母親已經懂得如何在工作群裡跟領導交涉。

只有小學三年級文化的母親,從一個把智慧手機當磚頭,只用來打電話的人,學會了在微信群裡上傳健康碼、行程卡,申報身份資訊,學會了把微信工作群當作為自己爭取權益的工具,遇到難處理的事情,她都拍圖給領導反饋。

比如有一次,一個面積達四五百平米的辦公室剛清空,地板上全是灰塵。大經理讓母親去打掃,母親在群裡反饋,辦公樓裡面的清潔不屬於自己的職責範疇。這事不了了之。後來是母親的副經理上來把這活兒幹了。

在保潔員的世界裡,系統對他們的規訓細化到非常細枝末節的地方。

《員工行為規範》規定了保潔員們的儀容儀表、坐姿、行姿、蹲姿及著裝要求。

《員工服務禮儀》規定了保潔員們的常用客戶溝通語、公共區域作業服務禮儀、微笑服務禮儀、寫字樓作業服務禮儀、洗手間作業服務禮儀。

這些加起來超過一百條需要遵守的行為與禮儀規範,需要保潔員們牢記並遵守。遇上甲方檢查時,沒被發現還好,一旦發現,輕則扣工資,重則開除。

保潔員在寫字樓打掃衛生的工作時間,不允許大聲說話、接聽電話或手機播放出噪音。有保潔阿姨因為放短影片被投訴。在上班期間,母親掛掉了很多來自老家的影片請求。

不能少打卡。一位阿姨少打了兩次卡,一天白乾,還被罰了錢。阿姨跟大經理吵架,要辭職,經理威脅她,不幹了就扣兩個月工資。母親將打卡記得無比牢靠,她從未遺漏一次,少打一次也就意味著一天的工資沒了。

有一次,保潔員老周早上起床太匆忙,忘了穿工衣。

副經理說,忘穿工衣,你來穿我的衣裳?

話語的傷害性帶來衝突。老周拍桌而起,跟副經理鬧翻了。

副經理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又好聲好氣跟老周說,你趕快回去拿吧,我只是提醒你。老週迴去換上工衣,繼續上班。

保潔們被要求,在每天不同的時間見到租戶要分別說:早上好、中午好、下午好、您好。這讓我想到電影《楚門的世界》。母親見到的,向那些說過早上好、中午好、下午好的租戶,大概都是不會跟母親有任何平等深入交流的陌生人——「如果再也不能見到你,祝你早安、午安和晚安。」我不知道母親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對陌生人說出這些禮貌用語的,也許是懷著祝福的心情吧。

母親的兩位經理很怕甲方投訴。尤其是副經理,把甲方的話當命令,但不擅於管理,經常給甲方賠笑臉,關係卻越維持越破碎,不時被罵得痛哭流涕。

「她是硬幹出來的一個經理,甲方看她能幹,缺人了她頂崗,幹得差的人她幫忙。」副經理一天要走三萬多步。每天晨晚會,她總是告訴保潔員們,要認認真真地做,細細緻致地做,要把這工作做好,不要被投訴,拍照投訴了要趕快去改正,不要找理由,上下班要注意安全,不注意安全,出了事故責任自負,還要罰錢。還有另一條不斷強調的是:要聽話,不要反對。她跟保潔員們開玩笑說:「我真是又當爹又當媽。」但保潔員們並不怎麼領情。「她總是車鑽轆話來回講,沒多大水平,說話像磨豆漿一樣。」

作為甲方的物業經理來開會則是另一種姿態,客客氣氣的。他對保潔員們說:「你們是城市的高階美容師,不要感到丟人、低人一等,你們是最棒的、最優秀的。」他可能不知道,面對來自甲方的投訴,最委屈的就是站在臺下,聽他說這些讚美之辭的保潔員。他們寧願甲方不要說場面話,而不是說完這些好聽的話,轉過頭就投訴。

「保潔是城市的高階美容師,嘴上說得好聽,沒給一點尊重。」

面對廁所被投訴的問題,最終妥協的還是母親。敲門無人理睬時,她總是走進去又退出來,等一等,走進去又退出來。無論母親怎麼語言暗示,反反覆覆,對方就是不出來,不斷換著坐姿,手機砰砰響。

母親感嘆說,這裡面的人,蹲廁所裡上班是幹什麼呢?這些美女帥哥不就是在跟廁所上班?哪個倒霉的老闆請了他們?

我無法回答母親,為什麼年輕人要躲在廁所裡,一待幾十分鐘。因為就我的職場體驗來說,在高強度的競爭壓力裡,有時候,廁所確實可以讓人平靜。

廁所的隔間是高階寫字樓裡,唯一一個可以把自己關起來,只要鎖得夠緊,不會被外人突然闖入的地方。當一個社畜被老闆罵一通,沒有比洗手間更好讓人平息的地方。真正的職場人,哭完,洗完臉,還是要繼續回到工位工作。畢竟翹班是可能會被罰錢和開除的。有些電話和資訊只適合在洗手間裡回覆。母親無數次聽到有人在洗手間裡約見面時間,有人跟電話裡的人小心介紹自己,似乎是為了換工作。

母親所打掃的三個樓層,加起來有十幾家公司駐場上班。公司種類多樣,包含證券、人力資源、投資管理、保險、晶片、食品,甚至還有一個高檔會所。

因為沒有辦法跟這裡上班的人直接對話(違反保潔員的行為規範),母親只能用眼睛觀察:在這裡上班的人年齡跨度很大:年輕人加班多:週末通常都有人;年老一點的大多是在那家食品公司,工資不高,要靠提成,多勞多得。

有時候遇到上廁所的人多,母親就在外面等著,或者先去幹其他的。可想而知,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後,等著母親的是什麼。被弄髒的馬桶,被淋溼的地面、洗手檯……有的人還像打坐一樣坐在馬桶蓋上,用母親的話說,蹺腳架手的,留下髒印子。

即便如此,母親還是認為,自己接了這份工,就得做好。在這棟寫字樓工作期間,她還沒有被扣過工資,也認為沒有遇到過特別不可理喻的人。

因為相比母親的同事張阿姨所遭遇的,母親遇到的事都只是小巫見大巫。

張阿姨跟母親一樣,負責三個樓層的清潔,也要負責男廁所衛生。這棟樓的男廁所每個單獨的隔間裡沒有垃圾桶,意味著所有髒物都得靠馬桶抽水衝下去。一位男士上完廁所後把髒紙巾直接扔在了地板上。張阿姨攔住他,說了一句,不要把紙巾丟在地上。第二天,張阿姨遭到了報復,有人把大便直接排在了廁所地板上。阿姨跟副經理哭訴,氣得哭了好幾場,說有人故意害她。但廁所裡不會有監控,這件事最後還是以阿姨自己打掃了汙穢作罷。

另一種麻煩情況是碰到抽菸的。

寫字樓是明確禁止抽菸的,但總有人偷偷抽。

樓梯道上掛著鐵牌,上面寫著:

禁止吸菸

nosmoking

違者罰款50—500元

深圳市人民政府監督投訴電話:12345

但真正要抽菸的人並不會理會這些,樓梯道上總是有菸頭和菸灰,還有令人噁心的痰。

物業不敢提醒租戶,就找環境公司的麻煩,環境公司就找該區域經理的麻煩,到經理這一層級,就意味著母親有麻煩了。

好在母親是一個敢於表達的人。

她的原則是,不吵架。「一吵就瞎,一吵就要作怪,害的還是自己。」

一開始,在樓梯道抽菸的人很多,母親首先想到的方式是給這些抽菸的男人說好話。她叫年齡大一點的男人」師傅」,叫年輕一些的」帥哥」。

她常碰到一個瘦瘦高高、大概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樓梯道上抽菸,一邊抽,一邊咳嗽。

見過兩三次以後,母親實在忍不住,走過去用方言跟他對話。

「師傅,你一天能抽一包?」

「吃不了一包。」

「煙癮還不算大哦。」

母親停了停又說:「師傅,甲方經理光投訴樓梯道有菸頭,你看,這牆上貼了這麼大個牌子,吸菸要罰錢。要麼你找張餐巾紙墊著,或者用一次性杯子接著,吃完了我給你扔。」

師傅聽懂了母親的話,後面很少出現在樓梯道了。

即使見到,母親也發現,他會主動用塑膠袋把菸灰和菸頭帶走。

母親還常碰到另一個抽菸的年輕人,同樣很瘦。

她笑著跟小夥子說:「帥哥,我一天要做三層樓的衛生,你在這裡抽菸,我會被投訴。我們這甲方經理光投訴啊,一點菸灰都投訴,我一直挪騰都不中,前面剛搞完,後面又被投訴了。

「你怎麼還在咳嗽?煙不敢吃多了,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話畢,母親轉身趕緊去拿了紙巾和毛巾,蹲下來,把小夥子跟前臺階上的菸灰菸頭收拾了。

也許母親的行為讓這位年輕人感受到了道德壓力,或者有了一些同理心和理解。

小夥子笑了笑,說,以後不會了。

之後母親再遇到這個小夥兒,他都會把菸頭菸灰放在塑膠杯裡,自己帶走,扔去垃圾桶。

因為樓梯道菸灰、菸頭問題總被投訴,母親的經理對抽菸行為也很厭煩,就幫著母親一起向上反饋。經理也不比母親工資高多少,也照樣要幹活。面對這樣的局面,可能是動了惻隱之心——打工的憐惜打工的。

後來,在樓梯道抽菸的人倒是少了,但他們把陣地轉移到了洗手間。

有人常躲在洗手間的隔間,坐在馬桶上抽菸。地上鋪一張紙巾,一根又一根。抽完後,用紙巾把菸灰和菸頭包起來扔到馬桶裡。也有人就站著抽,菸頭和菸灰彈落在馬桶內部,有時候衝不乾淨,母親便會遭到投訴。這讓母親更加崩潰,她一次次反饋,表示抗議。

女衛生間避免了尷尬的問題,母親做起來更順心一些。但難處是,洗手檯和地板永遠是溼的,需要母親不斷去擦拭。

地板上、馬桶裡永遠有毛髮。母親先用刮刀把毛髮聚攏到一起,再用紙包起來,丟進垃圾桶。「一耙一大團,一耙一大團,多得很!」有一些女孩喜歡把束起來的頭髮解開,彎腰,低頭,把頭髮從後腦勺甩到臉上,用手抓一番,再伸腰,仰頭,把頭髮紮起來,像完成一種儀式。隨之而來的是滿地的頭髮。

垃圾桶裡什麼都有。有人為了圖方便,會在洗手池洗碗,把快餐的飯盒及剩飯剩菜倒進廁所的垃圾桶。泡發的茶葉、果皮,胡亂塞在一起。垃圾袋拎出來的時候,底部流出髒水。

最可怕的是奶茶杯子。母親在廁所的垃圾桶裡處理過無數奶茶杯子,但沒有一杯奶茶是真正喝完的。奶茶從杯子裡淌出來,粘到垃圾桶的紙上、塑膠上,甚至滴到地毯上,變得溼淋淋、黏糊糊。她要用手去把杯子扶正,拿起來放在水龍頭下衝洗乾淨,給垃圾桶換上乾淨的塑膠袋,把灑到的地方用抹布擦乾淨,這樣才不至於讓廢棄的奶茶液破壞更多地方。

母親被奶茶氣得偷偷哭過好幾次,她恨奶茶。從年輕到年老,她沒有喝過一杯奶茶。她不理解這東西有啥好喝的,為什麼年輕人如此熱衷於它,又如此浪費?

母親跟我說:「啥人都有,有的人文明,有的一點都不,人跟人的教養有差別,我也理解。我還不是為了要掙一點錢,只能慢慢做,能怎麼辦?你不知道,保潔員不知道受了多少氣丁

保潔員們遭遇的投訴五花八門。

有一次,母親被投訴男廁所小便池外壁底部有汙漬。那是一個視覺死角。母親得歪著身子,蹲下來,把頭低下、伸出去,才能看得到汙漬在哪裡。那些汙漬常常是灑出來的尿液,順著外壁流到了底部形成的黃印子。母親的身體要摺疊成一個不規則形狀才能夠得到,若是身材很胖的保潔阿姨,還得扶牆蹲下去,以防跌倒。後來,母親的經理告訴她一個辦法:開啟手機的前置攝像頭,拍一張照片,看看哪裡有尿漬,再噴漂白水,用抹布去擦拭,有時候還要用到鋼絲球。

這是一份真正充滿屎尿屁的工作。

母親早、中、晚都要在表格裡簽到。有些阿姨會在打掃衛生之前先簽到,有幾次被物業發現了,對方就投訴。

督管在工作群裡提醒:「簽到表的真正含義我都說過無數遍了,都提前簽到了,衛生能做好嗎?簽到的考核將會在每月考核及費用結算裡體現,這種錯已經太多次了。@xx(經理)」

「收到!謝謝領導提醒。」副經理回覆。

母親的工作群裡經常有類似的通知。

「最近一週集團每天都有領導下來檢查,員工著裝,戴口罩,禮貌用語問題。今天是集團x總下來檢查,沒有具體時間。」

「收到。」

還有經理和副經理類似的對話:

「我知道xxx做事很辛苦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他好了,但是老闆拍的影片又確實是事實啊。」

「唉……我提醒他一下。」

在保潔員的世界,抑或是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如果你抽絲剝繭,去看每一個行動背後的細節,你會發現,人,在本質上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只在於你是否有心去了解事物的另一面。

負責給保潔員們發工資的環境外包公司經常不準時發薪,一般都會拖延十天半個月,這已然成為一種預設。

有一次拖了快一個月,工資還沒動靜。保潔員們很生氣,決定不上工。開完晨會後,保潔員們都坐在休息室,保持沉默,無論經理怎麼說好話,就是無動於衷。

平時對保潔員很」兇」的大經理決定站在保潔員一邊,把問題往上報,第二天下午工資就發來了。

保潔員最關心的就是工資錯沒錯。發工資當天,每個人都會用心核算自己的加班時間、打卡記錄,工資一分一毫都不能算錯。一旦銀行卡上的數額跟心裡默算的數額對不上,保潔員們便會去找經理。有一位阿姨被髮錯了工資,哭著說:「我把花壇裡的花都哭溼了。」經理一一核實,上報,幫保潔員維護權益。這時候,保潔員們評價起經理,常用的話是:「他也有自己的難處。是個好人。」

嘴上經常喊著」罰錢」的副經理,在端午節,自費給保潔們買了好幾百塊的零食,還在保潔員微信群裡發了紅包,感恩大家的支援和付出,雖然每個人搶到的數額不多,但大家都很開心。當有人來跟她抱怨某某幹活差勁時,她總是說:「大家都差不多,你看看她多可憐,多體諒一點。」

母親常在女廁所裡遇到一位來化妝的江西女孩。

她把一排化妝工具擺在一張平鋪的紙巾上。清洗牙齒,安假睫毛,畫眉……化完了紙巾留在洗手檯上,化妝品遺留下的碎末等著母親去收拾。

但那個女孩也很熱情,每次都會跟母親打招呼,說,阿姨辛苦了。

有一次,母親提醒:「美女,你化完妝了把垃圾甩到垃圾桶哈!」後面,女孩化完妝便會清理乾淨再走。

女孩的工作是金融業客戶經理,化妝也許是讓工作變得更加順利的武器。

母親曾對化妝的女孩說:「美女,你不化也漂亮,化更漂亮。」

美女問:「阿姨,真漂亮?」

「真漂亮,漂亮得很!阿姨說不了假話!」

深圳這座城市以」效率」和」金錢」聞名。但當年,二十四歲的我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第一感受卻是,這裡公園的公廁都相當乾淨、有設計感且紙巾永遠不缺,博物館、圖書館永遠那麼鮮亮,寫字樓總是一塵不染。

在我母親成為一名保潔員之前,我從來只享受我在公共場所裡的窗明几淨,公司裡的井井有條,沒有想過,這些我無時無刻不在體驗的」乾淨」與」方便」是怎麼做到的?現在想來,那些保潔員經歷的,大致與我的母親類似。

母親跟我講完她在廁所的遭遇,末了,不忘提醒我:「你在公司上廁所的時候,聽到阿姨打掃衛生的動靜,你一定要儘快出來,不要讓阿姨等,等得很著急。」sectionid="經理做事太絕了"「經理做事太’絕’了」

2022年的春天快過完了。

4月23日。吃完中午飯的時候,母親說,她的同事翠竹阿姨被開除了。翠竹阿姨五十九歲,四川人,被老鄉帶來深圳做保潔有二十年了。

被開除的理由是,她把電飯鍋插頭插在了她所打掃的一家公司門口的插板上,剛好被來看房的客戶撞見。客戶反饋給物業,物業在群裡通知管理保潔員的大經理,大經理很生氣。

這是發生在22號中午的事情。

12點23分,大經理在群裡通知他的副手經理:「查一下是誰,如果是我們的人,追責,謝謝!還不如把老闆的辦公室當飯堂呢!」後面跟著憤怒的表情包。

母親把手機遞給我,讓我看群聊記錄。我用調侃的語氣問她:「你在公司的時候不說話?為什麼回家後如此憤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辯解:「他沒有說我,所以我才沒有管。」

我問:「那你是不是有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母親沒有正面回答。她說:「大經理做事太’絕’了,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不跟他正面打交道。」

當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大經理來到母親工作的樓層檢查,衛生間的馬桶邊沿有一點點菸灰,他拍了照片發到群裡。「那時候已經6點多了,我都下班了,我理都沒理他,也沒在群裡回他。」這是母親表達憤怒的一種方式。

下班的時候,按照慣例,副經理要開一天的總結會,會場就在地下車庫。本來都要散會了,大經理坐了順風車來,專門為了批評翠竹阿姨。「直接開除,這是’死人’做的事。」大經理在會上大罵。

「奶奶氣’瞎’了,當時沒作聲。奶奶哭得一抽一抽的,沒吭一聲。」母親把同事中間比她大的老人都稱呼為奶奶。

「那你們有規章制度說不準在中午時間熱飯嗎?」

「強調了,好幾次開會都說了。」

「開除可能是違法的,即使開除,也不能這麼罵人啊。」在道義上,我站在母親一邊。

那天下班回家後,母親蒸了饃,做了土豆片湯。吃完飯,就一直坐在沙發上等我。也許當天晚上,她就想跟我傾訴一下。但那天是週五,我和丈夫跟朋友們約了聚餐,結束後還逛了夜市,回家的時候已經快12點了。

「我從8點開始等,等到9點44分,就上床睡覺了。」

「你怎麼不發資訊問問我,什麼時候回來?」

「你們兩個都沒回來,肯定是一起,我不擔心。

「12點多的時候,我醒了,發現家裡的燈是亮著的,你們開門我都不知道。」

「那你等我們的時候想了什麼沒有?」

「什麼都沒想。」

「你也沒看電視?」

「沒有,不想看,啥都沒想。」

幾秒過後,母親說,她其實想了很多。

「我想打工的奶奶,經理說話那麼氣人,奶奶為什麼淚流滿面卻不說話。依我的脾氣,我當場就要跟他吵起來,我娘都沒這麼罵過我,輪得到你這麼罵人。你大經理可要永遠在這裡當大經理。惡人還要惡人磨,離了我們這些保潔你還就真過不了光景。

「我沒有當面說,我還得待在那兒幹活。他要說了我,我肯定反抗,我們所有人都走,看你們管事的能做成什麼樣。你說我們找不到工作,成千上萬的人離了你們照樣找到工作。

「要有一個厲害的人治治他,他會善一點。誰給他下的命令,讓他可以說罰錢就罰錢?我們勞動人民是光榮的,我們刷馬桶掙的是光榮的錢。氣氣他!把他氣得好好的!真的!」

但這些話,母親一句也沒有當著大經理的面說出來。

那些因為不平等而激起的憤怒情緒,需要隱藏和否認,不能當場爆發,母親不得不忍著滿腔怒火。回到家中,母親一股腦兒吐給了我們。否則,她要憋壞了。

23號上午,翠竹阿姨離開之前,在工作群裡連發了五條語音。大意是說,她誰也不怪,走就走,但受不了這種侮辱人的方式。又不是殺人放火,不應該被如此對待。

母親說:「我本來想在群裡點幾個大讚,說得好,說得好。想想還是要不得,我還在這兒幹活。要不然,我肯定點幾個大拇指,說得好,我看你在這裡當一輩子官不成。」

我問:「大經理為什麼這麼容易動怒呢?」

「上面也有人找他的麻煩,大經理說他來這邊一定要把這裡管好。但他在工人面前那麼有官樣,卻是住在車庫裡,沒有辦公桌,也沒有電腦。春季人員充足,他威風大,今天說讓這個滾蛋,明天說讓那個滾蛋。」

最近大經理的發洩矛頭指向一位姓圓的保潔員。

圓大伯」七十二歲」,被老鄉從四川帶到深圳打工,目前負責寫字樓外圍的清潔。他的實際年齡是六十二歲,早年託人改了身份證上的年齡,人情費前後花了1萬塊,才把新身份證辦好。

經理一開會表達警告時,就當著所有清潔工的面說,首先要開除的就是年齡最大的。圓大伯心裡惶惶然,只能做一天工賺一天錢。他沒有結過婚,是個光棍。他的生活與他那寓意著美好願景的本名形成了巨大反差。

「你看,你媽媽打工也是有情緒勞動的。」丈夫插嘴。

一家人都笑了。

母親感嘆:「你在哪裡打工都是一樣的,做一天工有一天錢。沒有十全十美的。有時候,把人氣得要死,大崗位、小崗位一樣多錢,有些人啥也幹不了還得表揚,活兒多的還捱罵。」

但後來,我卻從母親那裡得知,這位身高一米八、身材魁梧、看著像當官的、脾氣暴躁、被工人稱作」土豹子」的大經理,曾經對工人說,自己在外面欠債很多。前幾年,他的老婆病了,借了親戚不少錢。這位經理的微信頭像是一家三口的自拍照,他的老婆看起來文靜秀氣,溫溫柔柔的樣子。

我安慰母親,你姑且就將他對工人的殘酷理解為他對生活不如意的發洩。他本能選擇了揮刀向更弱的弱者,生活將他變成了一個」惡人」。

被開除的翠竹阿姨在離職前發的語音,沒幾個人回覆。大經理也沒說話,母親將此理解為經理不敢回覆,我提醒她」他更多是不屑於回覆」。

「你應該加一下阿姨的微信,私下給她支援。」丈夫建議,母親表示認可。

「如果他要是這麼對我,我一定把他好好說一頓再走,不然這口氣怎麼能出。我的崗位沒有被額外關照,有些人崗位小,年齡也大,他們討好經理。

「奶奶語音裡說得我心裡很痛快,就應該這麼說說經理。」

翠竹阿姨被開除,當月的工資還扣了100塊。

我曾經碰到過這位翠竹阿姨。

一個週六,我去幫母親打掃廁所衛生,下樓的時候,在電梯口碰到了她。她叫住我,說自己的手機出了問題,下滑的時候看不到流量和無線網路訊號使用的標誌。那是一個執行很緩慢的手機,我嘗試了很久,也沒能幫她解決問題,她又急著要去幹活,就放棄了。

母親說:「還是在政府大樓的時候輕鬆。那個姓胡的經理挺好,經理也挺好。胡經理從來不說髒話,一直對我們這些保潔說,你們崗位大,你們辛苦了,爭取明年給我們加工資。實在做得不好了,有時候還給工人們說好話,不會說讓你滾,經理也基本不投訴工人。衣服、工牌都是免費的。這邊工衣60塊一件,工牌20塊一個。

「即使是在商場裡,也不用像現在這樣天天開會。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動不動就讓人滾蛋,洗手間裡什麼都不讓放,有一點水漬就要拍照投訴,你前面搞完後面就有人要上廁所,怎麼可能沒有一點水。工人撿一點紙皮賣、打卡遲到,都要罰錢投訴,在會上不允許任何人插嘴,別人都是錯的,一說就是’閉嘴!’。

「在商場工作的時候,有一次,我站在銀灰色的大垃圾桶旁邊,商場的物業督管一隻手打電話,另一隻手拿個白色的手機。我看到他對著我’咔嚓’一下,我並沒有害怕,我沒有違反任何規定,我沒有喝水,也沒有坐在那裡,只是他看到我的時候,我站在垃圾桶旁邊。我不怕他投訴。」

母親的傾訴如滔滔江水。但當我要她實在受不了就離職時,她拒絕了。她說服自己的理由是,這些活兒可比她年輕時在農村務農,中年時在礦山、工地打工輕鬆多了。

「那後來你被督管投訴了嗎?」我問。

「沒有,他沒待多久就離開了商場了。」

母親在決定離開政府大樓之前,一直重複一句話:「我再也找不到那麼好的工作了……」想到當初我再三催促母親回老家照顧姑姑,現在想來,心裡有一些內疚。當時我沒有站在母親的角度去考慮,只覺得她和父親怎麼能遲遲不動身,而忽略了一份」輕鬆」的工作在他們心裡有多麼重要,更忽略了他們再找到一份相同工作的難度。

「那我再去找找原來在政府大樓的經理?哪怕給他送點禮?」

母親拒絕了。

她現在工作的寫字樓,算上加班,一個月最多可以拿到3500元左右的工資。政府大樓週末和節假日沒有加班需求,工資固定在2800元左右。因此,現在雖然辛苦點,但也賺得多一些。

我再次私下問了政府大樓的經理,他說,2022年政府大樓換了供應商,他也已經離開,去別的環境公司上班了。

母親常常在寫字樓的電梯間遇到一位保安,通過對方的口音,她判斷這個年輕人應該是陝西人。閒聊之後,她瞭解到對方老家在藍田。

差不多十年前,母親曾經和父親一起去藍田打工。在他們的印象中,那裡的人很窮,窮到本地沒有壓面機,吃麵條要去村頭富裕人家專門壓。壓完拿回來在院子裡晾乾,一頓吃一點。稍微富裕些的幾家人,都是用柿子製作食用醋賣錢。

父母那年的主要工作是去山上栽樹。老闆用個人承包的方式,誰栽得多就掙得多。栽一棵樹4毛錢,父親早出晚歸,兩個月掙了1萬多塊,栽了3萬多棵樹。母親在那裡負責做飯,五十多個工人,她一個廚師。他們租住在當地人的房子裡,一個老奶奶常來找我母親聊天。兩個月的工期結束,離別之際,老奶奶送給母親一雙手套,跟她說要保護好自己的雙手。

後來母親再次在電梯間碰到那位年輕保安時,他已經不記得她了。母親反覆提示,我們是老鄉啊,年輕人還是想不起。

媽媽,我提醒她,這裡是深圳,每個人最終都要相忘於江湖。

母親也常遇到另一個年輕的保安,只有十八歲,長得很清秀漂亮。母親打心底覺得這麼整天站著拿幾千塊錢工資,對一個正處於成長期的年輕人來說很是人生上的浪費。

有一天,母親跟年輕的保安說:「帥哥,你可不能一直當保安,過兩年,你去學個手藝。」年輕人笑笑,不說話。

翠竹阿姨離開後,母親不知她的去向,也沒能加上她的微信(或許是手機問題)。但一段時間後,母親遇到了她,她在附近的小區裡找到了清掃樓梯道的活兒。sectionid="我又沒長翅膀會飛"「我又沒長翅膀會飛」

深圳盛夏炎熱的天氣,令一切都在腐敗。高高聳立的寫字樓在濃烈的陽光下曬焦,泛白,顯現出疲軟的姿勢,彷彿要化掉。

暴雨快來了。

寫字樓裡的馬桶都是日本品牌,馬力很足,沖水很利索。

即便如此,衛生間地漏散發出令母親五臟六腑都翻騰的味道。

一位保潔阿姨果然被投訴。

租戶跟物業告狀:「廁所有尿騷味!」

味道是從地漏裡滲上來的。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已經很是乾淨,但實際上打掃廁所的阿姨也聞到了。

阿姨承認事實,但心裡不服氣。她沒有可以去除異味的清潔劑。最近,環境公司為了降低成本,清潔劑的種類少了很多。洗廁所只靠一瓶漂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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