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入洛新敗後,宋廷再無求戰之志,一心求和。
宋理宗破例在御後殿接見了連國書都沒有的蒙古使節,又遣締結聯蒙滅金之約的使節鄒伸之再赴蒙古,打算讓其代宋當面向窩闊臺謝罪,甚至願納歲幣以求和。
就戰和之辯,宋理宗特意諮詢孟珙的意見。《宋史·孟珙傳》記載,孟珙嚴守軍人本分,所言直擊人心:
臣介冑之士,當言戰,不當言和。
宋使剛到蒙古不久,蒙古大軍就做好了大舉南下的一切準備。
說「大舉南下」可能不盡準確,窩闊臺要同時打兩場仗。
端平入洛次年(1235年),窩闊臺召開兼有推舉大汗及定策重大軍事行動的忽裡勒臺大會,同期啟動了浩浩湯湯的西征與南征。
為與成吉思汗時代的那次西征相區別,此次西征也稱「第二次西征」,因為各支宗室多以長子統軍,又稱「長子西征」。在忽裡勒臺大會上,窩闊臺決定派遣拔都(朮赤次子)、貴由(窩闊臺長子)、蒙哥(拖雷長子)及名將速不臺,於是年春率蒙古大軍主力西征,總兵力在十二萬人左右。
第二次西征長達七載,先後攻掠欽察、斡羅思、波蘭(孛烈兒)、匈牙利(馬札兒)。武功最盛莫過於1241年4月上旬,三天時間內,蒙古人先是在利格尼茨戰役中擊敗波蘭軍隊,擊斃西里西亞公爵亨利二世;繼而在賽約河之戰中殲滅匈牙利軍隊七萬餘人,匈牙利國王貝拉四世僅以身免。直到1242年初,大汗窩闊臺死訊傳來,蒙古西征大軍才徐徐東返。拔都以伏爾加河下游為統治核心,建立了地跨歐亞的欽察汗國(又稱金帳汗國),是為蒙古四大汗國之濫觴。
與西征相比,蒙古南征的規模要小一些。蒙古騎兵大多參與西征,跟隨南征的並不多,但南征還動員了大批漢軍,因此終究比往日所謂的偏師聲勢更大,足以震懾南宋。
蒙古南征一開始,便擺出了全面進攻的態勢,在由西向東延綿三千里的蒙宋邊界上,蒙軍分三路南侵,分別對應南宋三大戰區:四川、京湖(荊襄)、兩淮。宋軍為保衛臨安,於兩淮集中了大量軍隊,且兩淮地區水網縱橫,不利於騎兵奔襲,因此蒙古人的攻擊重點落在了四川和荊襄。
至端平三年(1236年),宋軍在四川和荊襄迭遭慘敗,防線趨於瓦解。在荊襄戰場上,鄂北重鎮襄陽於三月陷落,京湖制置使趙範棄城而逃,倉皇中連官印都丟了。襄陽自岳飛於紹興四年(1134年)收復後,累經百年經營,一朝毀於兵燹,荊襄防線遂門戶洞開。在四川戰場上,名將曹友聞統領的四川邊軍精銳於九月底全軍覆沒,成都於十月底失守,四川大半淪喪,《宋季三朝政要》載:「五十四州俱陷破,獨夔州一路及瀘、果、合數州僅存。」
在襄陽,窩闊臺三子闊出突發重病身亡,為蒙古此次南征最意外、最慘痛之損失。闊出之死將深刻改變大蒙古國的政治走勢。
蒙軍雖掌握了戰略主動權,但此次南征究竟兵力有限,且兩淮戰事膠著,一舉滅宋並不現實,蒙古因此接受了謀臣的勸諫,決定改戰略為「撒花(即講和)自撒花,廝殺自廝殺」,也就是邊打邊和。
從南宋嘉熙元年(1237年)到南宋淳祐元年(1241年),宋蒙一直處於「且戰且和」的奇特狀態。在這一階段的戰爭中,孟珙臨危受命,全面掌握荊襄軍權,投筆從戎的餘玠和之前的虞允文一樣在兩淮橫空出世,南宋在各大戰線堪堪穩住陣腳。
在兩淮戰場上,出身白鹿洞書院的餘玠攻破宿州,重挫蒙古水師,而後全師從容南撤。這也是自宋蒙開戰以來,宋軍首次深入敵後,攻破蒙古佔據的城池。
在荊襄戰場上,孟珙先於嘉熙元年(1237年)至二年的黃州保衛戰中挫敗蒙軍圍攻,蒙軍死傷「十之七八」,繼而於嘉熙三年(1239年)六月收復襄陽。
孟珙在南宋軍中威望之高,可能僅次於宋高宗朝的「中興四將」(岳飛、韓世忠、張俊、劉光世)。孟珙入援黃州時,守軍竟齊聲高呼:「吾父來矣。」
嘉熙四年(1240年)二月,孟珙奉命西調川東,全面主持四川、荊襄兩大戰區軍務,南宋川東戰事遂轉危為安。
宋蒙戰爭中,宋軍難得的勝績多為守城,能夠在攻勢作戰中連續挫敗蒙軍主力的唯有孟珙。江陵危急,宋理宗詔諸軍救援,眾將一致認為無人比孟珙更合適。孟珙不負眾望,親自帶兵連破蒙軍二十四座營寨。
孟珙帶兵樸實無華,合乎人情天理:皇上賞賜財貨,孟珙盡數轉贈眾將,甚至還自己掏錢加碼;軍隊連日苦戰後傷病滿營,孟珙增派醫生赴軍營現場治療;士大夫、老軍官和退役兵卒前來拜見,孟珙一視同仁,熱情接待;孟珙不講排場,軍中儀仗只設鼓旗,自奉甚儉,《宋史·孟珙傳》記載他「遠貨色,絕滋味」;孟珙軍中與部下議事,言人人殊,集採眾長,讓每個人都感覺自己的意見被充分尊重。
在宋軍整體頹喪、軍紀敗壞,乃至徹底喪失進取心的大環境之下,孟珙的橫空出世雖無力迴天,但他是宋軍軍隊最後的榮耀,是為「軍神」。
蒙古此次南征一直持續到南宋淳祐元年(1241年),長達六年多。與西征的戛然而止一樣,當大汗窩闊臺崩逝的噩訊於歲末傳至軍前,南征蒙軍隨即北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