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251年到1257年,忽必烈與蒙哥的政治蜜月期持續了六年。
蒙哥汗七年(南宋寶祐五年,1257年)春,蒙哥派遣親信阿藍答兒和劉太平等人,南下鉤考忽必烈領地財賦,這也就是大蒙古國史上著名的「阿藍答兒鉤考」。所謂鉤考,本是一個財政審計的中性概念,但此次蒙哥及其勢力藉此發難,卻更像是一個藉口。對此,《元史·姚樞傳》用了八個字解釋:「或讒王府得中土心。」
所謂「得中土心」,按照國內歷史學界的主流看法,持蒙古本位主義的「保守派」與傾向漢化的忽必烈勢力積怨已久,「阿藍答兒鉤考」是保守派對以忽必烈為首的「漢法派」進行的一次徹底整肅,「實際上是要否定忽必烈用漢人治漢地的成績,並徹底瓦解他的勢力」。
蒙哥於價值觀上是站在保守派一邊的。據《元史·憲宗本紀》,蒙哥「性喜畋獵,自謂遵祖宗之法,不蹈襲他國所為」,是一個蒙古本位主義者。
但蒙哥與忽必烈的矛盾很可能不僅僅侷限於價值觀層面,也附有鮮明的權力鬥爭色彩。《元史·趙良弼傳》就是這樣解釋事件起因的:「阿藍答兒當國,憚世祖(忽必烈)英武,讒於憲宗。」
「阿藍答兒鉤考」的考量可能大於所謂的「漢法派」與「保守派」之爭,未必是蒙哥特別針對忽必烈之舉。有西方學者指出,蒙哥即位後推行「集權化」改革,將諸王在封地的部分行政權力收歸中央,「旨在確保對外戰爭必需的資源以及中央—地方機構的效率和忠誠。對忽必烈漠南勢力的清算,也可以算作其中的一環,意在打壓後者愈來愈強烈的‘自治’傾向」。
對於權力鬥爭的訴求,保守派一方似乎也沒有過多掩飾。阿藍答兒找出了忽必烈的兩條罪狀:一是「中土諸侯民庶翕然歸心」,二是「王府諸臣擅權為奸利事」。
兩條罪狀指向一致:忽必烈在中原的威望與勢力已然對蒙哥造成了實質性威脅。
價值觀分歧與權力之爭相互纏繞,彼此牽拽,不必也無法分得太清楚。
阿藍答兒鉤考嚴重打擊了忽必烈勢力,元人蘇天爵所撰《元朝名臣事略》中描寫得極有現場感:「虐焰熏天,多迫人於死。」據說被折磨而死的,就多達二十餘人。
阿藍答兒非但沒有對忽必烈的近臣侍從網開一面,金蓮川幕府中人還成為鉤考的重點追查物件。忽必烈甚至親自掏錢,補上了一些欲加之罪的虧空。
正當忽必烈窘迫無計之時,曾獻韜晦之計和止殺之計的姚樞站了出來。姚樞勸解忽必烈:「大汗既是君主,也是哥哥;大王既是臣子,也是弟弟。這事沒辦法計較是非曲直,遠離大汗本就容易遭受禍端。當務之急,是主動將王妃和世子送到喀拉和林,作久居的打算,如此大汗對您的猜疑也就煙消雲散了。」
依姚樞之謀,忽必烈兩次向蒙哥請求覲見。蒙哥汗七年(南宋寶祐五年,1257年)十二月,在得到蒙哥的允准後,忽必烈即飛馳而至蒙哥身邊。
兄弟二人的見面場景極為溫情脈脈,大概是先開懷暢飲,繼而抱頭痛哭,依《元史·姚樞傳》的說法是「皆泣下」。據說忽必烈還未及辯白,蒙哥就下令停止鉤考,撤銷鉤考局。
乍一看,這似乎是一個略顯俗套的大團圓結局:蒙哥中了奸人的離間計,兄弟鬩牆,但與弟弟忽必烈相見後,血脈親情瞬間壓倒了權謀計算,兄弟和好如初。
但現實政治遠非如此單純,蒙哥也遠非感情用事之人。真實的情形是,蒙哥的確撤銷了鉤考局,但也罷去了忽必烈總領漠南的軍政大權。忽必烈羈留漠北,實際上淪為喪失實權的閒散王爺。
蒙哥念及兄弟之情自然是真情流露,但實際作用也就止於不加罪。至於阿藍答兒鉤考的主要目標,即徹底消除忽必烈對汗權的威脅,蒙哥的政治理性又豈會為一次見面所動搖?
阿藍答兒鉤考是忽必烈政治生涯中的第一次重大挫折,看起來,他將永久閒散下去,再也回不到金蓮川。
命運或許存在某種限定,但自由意志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