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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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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堅在餘玠築城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固了釣魚城城防:南北面各建一條「一字城」至江邊,憑恃「江險」以拒敵;在江邊修築水師碼頭,佈置戰船數百艘;在城內廣鑿水池深井,控井九十二眼,蓄水養魚,確保城內無斷水之虞;聚漢中巴蜀難民十數萬之眾,練兵屯田。王堅的底氣在於:釣魚城高度雖只有三百多米,但山勢突兀,三面江水環繞,四周峭壁縈迴;而山頂又平曠開闊,方圓四平方千米,據說有良田上千畝,恃墾田積粟之地利。至此,釣魚城防線大功告成。

釣魚城防線有兩大極為突出的特點:其一,累經餘玠與王堅兩代經營,城池形成了「山城加江險」的交叉立體防線,而山地防禦與水軍都是宋軍的比較優勢;其二,釣魚城無缺水斷糧之憂,具備了長期堅守的作戰能力。

這是蒙哥與蒙古鐵騎從未遇見的堅固城防。

蒙哥汗九年(南宋開慶元年,1259年)初,蒙哥親臨釣魚城下。他本想不戰而取,曾遣使節入城招降,誰料王堅拒降也就罷了,還當眾斬殺使者以示死戰之決心。

蒙哥震怒,決意強攻釣魚城。

此次入蜀以來,蒙古人沿途已攻克了數十座山城,它們的堅固險要程度或許與釣魚城差距不大,但最關鍵的是,這些山城的守軍或接戰不利後歸降,或不戰而降,蒙古人並沒有碰上真正意義上的攻堅硬仗。

從二月初到六月,蒙軍圍攻釣魚城五個月而不克。可能是因為蒙哥坐鎮,蒙古人此役各項準備做得極為充分,遠不是指望什麼單靠騎兵拔城,但不管是「凡攻城之具無不精備」,還是調來山地戰專家史天澤及所部,蒙軍還是頓足於堅城之下,反倒被王堅所部夜襲得手了幾次。

事實上,蒙哥也猶豫過,據《元史·憲宗本紀》記載,他曾在軍前召集御前會議問計諸王眾將是否繼續:「酷暑將至,蒙軍是否還應該堅持在四川作戰?」

《元史·來阿八赤傳》記載,爭執不下時,有一名叫術速忽裡的大臣進言,在四川留下五萬人「命宿將守之」,蒙古大軍主力「乘新集之銳,用降人為鄉導,水陸東下」,下三峽,出荊楚,「與鄂州渡江諸軍合勢,如此則東南之事一舉可定」。至於釣魚城,「孤危無援,不降即走矣」。

術速忽裡的戰略說白了就是,不必強攻釣魚城,派偏師繼續牽制,主力從四川順江而下直搗臨安就得了。

術速忽裡的建言,與麥克阿瑟在二戰太平洋戰場的「跳島戰術」(不與日軍逐島爭奪,跳過防守堅固的島嶼)有異曲同工之處。這一戰略未必完全契合蒙宋戰爭的實際狀況,所謂「東南之事一舉可定」的妄語,可能也低估了南宋軍隊特別是水師的戰鬥力,但御前會議上的反對聲音並未從軍事邏輯出發,而是更多基於政治考量,堅持認為「攻城則功在頃刻」。

蒙哥本來就對勞師強攻釣魚城有些動搖了,但大汗親征無功而返將是大蒙古國開國以來頭一遭,在政治上的確難以交代,再加上眾將的慫恿和煽惑,所謂的戰略轉變也就不了了之。還有一種說法認為,忽必烈在兩淮戰場上的進展也給蒙哥造成了競爭壓力,使得蒙哥有進無退。

蒙哥此時當然不知道,他已喪失了最後一次扭轉個人命運的機會。

《元史·郝經傳》記載,在忽必烈的幕府中,有一位大儒叫郝經,他一貫主張不要立即伐宋,應將精力放在「修德布惠,敦族簡賢,綏懷遠人……順時而動,宋不足圖也」,看起來似乎是有點兒迂腐。郝經得知蒙哥在四川「師久無功」,便寫了一篇極有預見性的《東師議》呈送忽必烈,直指蒙哥將四川作為主攻方向是個戰略黑洞,「以有限之力,冒無限之險」,忽必烈應當遣使勸說蒙哥儘快班師,「以全吾力,而圖後舉」;即使大汗不聽,忽必烈也盡了臣弟的義務,「稟命不從,殿下之義盡」。

對於郝經的建議,忽必烈沒有明確表態,更未出面勸諫蒙哥,原因很可能是,忽必烈剛剛僥倖復出,唯恐再次觸怒汗兄。

蒙軍攻蜀時,臨安方面如坐針氈,以傾國之力大舉援蜀。

此時的四川制置使,即所謂的蜀帥,是蜀地世家大族子弟蒲擇之,傳說其先祖為諸葛亮的幕僚蒲元。為牽制蒙軍攻略釣魚城,蒲擇之率軍反攻成都,先勝後敗,幾乎全軍盡沒。

宋廷見蒲擇之不堪大用,也清楚單憑四川本地的宋軍已無力扭轉戰局,便果斷大幅調整了軍事部署。

宋廷任命時任兩淮制置大使的賈似道為援蜀主帥,給了他一堆令人眼花繚亂的官職,全權負責長江中上游各戰區的軍隊、物資統籌與調遣。一個大臣兼任如此之多的職務,有宋一代絕無僅有,可見賈似道的軍政才幹得到了宋理宗和南宋中樞的集體認可,絕非後世渲染的無能之輩。

不過,作為主帥的賈似道並未親赴四川,真正率軍援蜀的是被任命為四川制置副使的呂文德,這可能是兩人定交之始。

呂文德的援蜀方式是率舟師萬艘溯江而上。儘管此前擊敗蒲擇之的蒙軍將領紐璘在長江中佈置了兩道水上防線,以浮橋層層堵截南宋水師,但呂文德的開局極為順利,僅用了半個月左右的時間便衝破堵截,於蒙哥汗九年(南宋開慶元年,1259年)六月初率軍進入重慶。

初戰不利,蒙哥換掉了紐璘,令史天澤主持堵截南宋援軍。在爆發於川江的水戰中,史天澤在蒙哥的親自督戰下,以七十餘艘戰船對抗南宋之三百餘艘,在數量的絕對劣勢下卻三戰三捷,俘獲戰船百餘艘,逼得離釣魚城已近在咫尺的呂文德水師退守重慶,望江興嘆。

史天澤之所以能夠以弱勝強,挫敗在技術與數量上均強於己方的南宋水師,與他在此役中的戰術創新有極大關係。據《元史·史天澤傳》,史天澤「乃分軍為兩翼,跨江注射,親率舟師順流縱擊」。戰史專家李天鳴先生將蒙軍這一新戰術稱作「水陸協同的三面夾擊水戰戰法」,也就是「正面由戰艦攻擊敵方戰艦,左右兩岸的軍隊使用弩炮向敵方射擊,並由騎兵予以掩護,以防宋軍上岸攻擊蒙軍的弩炮步隊」。

呂文德功敗垂成,但也以此役證明了自己的軍事才華,一躍成為南宋軍界一顆冉冉升起的將星。

蒙古人雖力挫南宋援軍,但對於釣魚城仍一籌莫展。

見久攻不下,蒙哥愛將汪德臣頗有些主辱臣死的意思,發狠說:「今乘輿所至,諸城風靡,獨此旅拒,捐軀圖報,正其時也。」

於是,這位名字酷似漢人但實則出自蒙古汪古部的驍將,便親自率兵夜襲釣魚城。雙方相持不下時,汪德臣單騎進逼城下,大呼:「王堅,我來欲活汝一城軍民,宜早降!」話還沒說完,城上飛石擊來,汪德臣負傷退兵。

六月二十一日,汪德臣傷重不治。噩耗傳來,蒙哥「拊髀嘆腕,如失左右手」。

汪德臣傷重時,水土不服、不耐酷暑的蒙古人也遭遇「軍中大疫」。據拉施特《史集》記載,蒙古軍中出現了霍亂,隨軍的畏兀兒醫生束手無策,蒙哥甚至下令「用酒來對付霍亂」。

而此時的釣魚城,雖被圍攻近半年,但飲食充裕,士氣正盛。為湮滅蒙古人速勝之妄念,南宋守軍將兩條各重三十斤的鮮魚和百餘張蒸麵餅丟擲城外,並在麵餅中夾上紙條,上面戲謔寫道:「爾北兵可烹鮮食餅,再守十年,亦不可得也。」

可能連宋人也沒想到,釣魚城保衛戰很快便戛然而止。

七月二十一日,五十歲的蒙古大汗蒙哥駕崩。

關於蒙哥之死,數百年來,傳說、謠言、史實互相纏繞,已難有定論。

最主流的說法有兩種。

其一是染疫說。據《元史·憲宗本紀》,自六月起,蒙哥即染病「不豫」,但《元史》也並未明確點出「不豫」與暴死的關係。最早提出染疫說的權威信源可能是拉施特的《史集》,認為當時正值盛夏,蒙古軍中盛行瘧疾,蒙哥亦染上,以致重病身亡。此外,拉施特還暗示蒙哥的病情惡化與其堅持飲酒有關。在《續資治通鑑》中,清人畢沅也持染疫說。

其二是擊斃說。據萬曆《合州志》所引無名氏所著《釣魚城記》,蒙哥為了解釣魚城內蓄水情況,親自登上瞭望樓遠眺,「為炮風所震,因成疾」。所謂炮風,可能指蒙哥直接被石彈碎塊擊中,也可能只是石彈的餘波,但還有一種微小的可能性是石彈中混雜有火藥。

除了炮風說,中箭說也流傳甚廣。南宋大詩人劉克莊有《蜀捷》一詩,內有「撻覽果殲強弩下」一句,這至少說明中箭說為當時南宋文化精英所認可。據說釣魚城舊址的石碑碑文中,還發現刻有蒙哥「中飛矢而死」的字樣;《馬可波羅行紀》中細節更多,稱蒙哥是因腿膝中箭,傷重而死。

還有一種較離奇的說法,記載在小亞美尼亞國王海屯一世赴蒙古的《海屯行紀》中,作者表示蒙哥的戰船被宋軍潛水者鑿穿船底,蒙哥落水而死。

最不靠譜的一種說法來自南宋內部。蒙哥汗九年(南宋開慶元年,1259年)二月底,蒙哥剛開始率軍圍攻釣魚城,臨安方面就收到一個來自前線的「特大喜訊」:蒙哥被南宋降將楊大淵用匕首刺殺,蒙古軍隊全線潰退,四川失地已收復,河南與山東的蒙古官員紛紛歸順。得此捷報,南宋君臣額手稱慶,歡欣鼓舞,即刻傳送公文通報各大戰區。時任廣南制置大使的李曾伯還在奏申中向宋理宗賀喜,以前秦苻堅和金國完顏亮敗亡為例,稱「此非人力,實天亡此胡也」,中華正朔,運在東南,皇天眷佑。

這個「捷報」自然荒誕不經,蒙哥並未遇刺,降將楊大淵也繼續為蒙古效力,「捷報」乃宋理宗君臣南柯一夢而已。

蒙古人更願意宣告大汗染疫而死,似乎在儘可能地迴避任何易引發「敗亡」的聯想,這有損大汗的軍威與尊嚴;而宋人更願意相信敵酋是戰死,儘可能地將蒙哥之死與宋軍的大捷勾連起來。一種死亡,各自解釋而已。

據以上引過的《釣魚城記》,蒙哥曾留下遺言:

我之嬰疾,為此城也,不諱之後,若克此城,當赭城剖赤而盡誅之。

這則遺言恐怕也未必可靠,多半也是為了交叉論證蒙哥死於宋軍「炮風」。當然,即使蒙哥是間接死於釣魚城,也夠得上屠城了。無論如何,蒙哥駕崩後,蒙古大軍隨即便從釣魚城退兵,主力北撤,也無從證明屠城一說了。但據《馬可波羅行紀》,蒙古人北撤時,沿途殺掉了兩萬多宋人。

釣魚城之戰,可能為南宋續命至少十餘年。在萬曆《合州志》中,合州籍明人鄒智有恰到好處的後見之明:

向使無釣魚城,則無蜀久矣。無蜀,則無江南久矣。宋之宗社,豈待崖山而後亡哉。

但釣魚城英雄王堅並未得到宋廷善待。據《宋史·王安節傳》,景定元年(1260年),王堅為賈似道所忌,被調離四川,於景定五年(1264年)鬱郁而死,獲諡「忠壯」。合州軍民聽聞王堅身故,立廟祀之,並建碑記其功,「堅以魚臺一柱支半壁」迄今猶存。

釣魚城之戰的最大意義並不在於重挫了蒙軍,而在於間接(或直接)造成了蒙哥之死。如若蒙哥不死,以當時蒙古人壓倒性的軍事優勢,即使釣魚城短期內拿不下來,順江而下直取江南,也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蒙哥之死不僅僅是蒙宋戰爭範疇內的大事件,也是蒙古帝國的轉折點,就全球而言,也是當時最重大的地緣政治事件。

而受影響最大的人,恐怕就是身在鄂州前線的大汗親弟忽必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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