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汗九年(南宋開慶元年,1259年)九月初四黎明,蒙古軍集結於長江北岸準備渡江時,風雨大作,天昏地暗,「諸將皆以為不可渡」。除了天氣原因,蒙軍將領可能對在長江天塹遭遇南宋水軍仍有畏懼心理。
忽必烈不以為然。此時,曾追隨忽必烈南征大理的董文炳主動站出來請戰:「長江天險,宋所恃以為國,勢必死守,不奪其氣不可,臣請嘗之。」忽必烈聞之大喜,便命諸將揚旗伐鼓,強令全軍冒風雨搶渡長江,三道並進,相約先達南岸者,舉烽火為應。
據《元史·世祖本紀》,蒙軍渡江時,「天為開霽」,這或許是個巧合,但軍隊士氣卻往往因此類「神蹟」而為之一振。據《史集》記載,為了讓迷信的蒙古將士安心渡江,軍中還特意給士兵配備了「護身符」。
蒙軍先鋒正是董文炳,他親率兩個弟弟,及近百名「敢死士」,「載艨艟鼓棹疾趨,叫呼畢奮」。
對岸的南宋軍隊據說有十萬之多,艦船兩千艘。但在這場鄂州之戰的前哨水戰中,南宋水軍似乎是一觸即潰,三戰三敗,被繳獲的大型艦船就有二十艘,呂文德的弟弟呂文信也當場戰死。
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中,蒙古水軍似乎直到襄陽之戰時才具備了與南宋水軍分庭抗禮的實力。但從鄂州水戰可以看出,南宋水軍的總體實力相對蒙古水軍儘管還佔據著甚或明顯的優勢,但在一些區域性戰場上,蒙古水軍已有制勝之能,鄂州渡江如此,此前史天澤指揮的川江水戰也如此。
被寄予厚望的南宋長江防線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突破了。
戰局如此順利,可能連堅持渡江的忽必烈都沒有想到。聽聞捷報,忽必烈扶鞍起立,豎鞭仰指,大呼「天也!」而後躊躇滿志地下令:兵不解甲,乘勝圍城。
可以理解忽必烈的意氣揚揚,連長江防線和南宋水軍都不堪一擊,鄂州孤城又怎能擋得住蒙古大軍的雷霆一擊?要知道,此時的蒙古軍隊,不但有橫掃天下的鐵騎,而且正日趨成為一支步炮騎皆備的複合軍隊。
九月初八,忽必烈進抵鄂州,次日即完成了對鄂州城的圍困。
九月十一日,賈似道上表朝廷,報告了長江防線崩潰的敗報,朝野一片譁然。
九月十九日,宋理宗下「罪己詔」,但這更多是故作姿態,又怎可能真的讓皇帝擔責?
真正被丟擲來擔責的是傳說中有「藍色鬼貌」的右相丁大全。在奸相頻出的南宋時代,丁大全宣告不顯,也算不上由秦檜領銜的所謂四大奸相之一,但從他在政治上的所作所為來看,他被指摘為奸臣倒也沒有冤枉他。
丁大全得勢時,曾遭以陳宜中為首的六名血氣方剛的太學生聯名上書攻訐,六人雖遭發配流放,卻被士林稱讚為「寶祐六君子」。
十月初一,宋理宗罷去丁大全相位。此時,這位權相也就當政一年多而已。
但丁大全奸佞也好,無能也罷,他真的有資格對兵敗負全責嗎?
丁大全罷相前後,朝中對他的彈劾基本都是道德指向的,諸如「鬼蜮之資,穿窬之行」,「奸回險狡,狠毒貪殘」,要麼就是誇大其詞地批判他「絕言路,壞人才,竭民力,誤邊防」,但丁大全在長江防線的崩潰中究竟有什麼具體的決策失誤,卻無人說得出,至多也就是有爭議的隱匿敗報。
當然,右相丁大全作為首席丞相(南宋與唐一樣,右相實權通常高於左相),對兵敗要負領導責任,但「擊斃」蒙哥的潑天之功,是否也應如此?
這些都不重要,因為沒有比丁大全更適合揹負兵敗罪責的人了,難不成還真要問責宋理宗?
現在的問題是,誰來接替丁大全?
宋理宗相中了主持援蜀的賈似道,拜其為右相的同時,將抗蒙兵事盡付於他,令其督師援鄂。可以說,此時南宋國運已盡繫於賈似道一人。
賈似道集南宋軍政大權於一身,卻受任於危急存亡之秋。蒙哥之死對蒙古帝國的負面影響還未及展現,作為宗王的忽必烈似乎是更危險的敵人,忽必烈攻佔鄂州順江直下對南宋而言是亡國級的風險。
更棘手的是,此前進軍受阻被迫撤軍的蒙古南路軍也有了大動作。八月初,也就是忽必烈揮師南下的同時,兀良合臺率南路軍自雲南再度攻入廣西,十月再經由廣西成功突入湖南境內。為呼應兀良合臺,忽必烈遣偏師攻入江西,意圖實現兩軍會師。
戰火綿延湖北、湖南、廣西、江西四省,作為行在的臨安不僅要面臨忽必烈率水軍順江東下的威脅,且蒙古騎兵自湖南、江西一線這個「柔軟的下腹部」突入浙江,兵臨城下,似乎也為時不遠。
無怪乎,此時宋朝中樞甚至出現了「遷都」之議。
宋理宗的親信內侍董宋臣鼓吹遷都四明(今浙江寧海),多數大臣都不敢非議。素有忠直之名的左丞相吳潛也支援遷都之議,自請為宋理宗死守臨安。
此時,一名年僅二十三歲的中低層文官挺身而出。《宋史·文天祥傳》寫年輕的文天祥「體貌豐偉,美皙如玉,秀眉而長目,顧盼燁然」,三年前,二十歲的他被宋理宗欽點為狀元,主考官王應麟恭賀宋理宗「是卷古誼若龜鑑,忠肝如鐵石,臣敢為得人賀」。節度判官是文天祥仕途的第一站,但他此時就已展現出日後的耿直與鋒芒,慨言上疏「乞斬宋臣,以一人心」,以安社稷。
宋理宗當然沒有理會文天祥的建議,但還是擱置了遷都之議。除了皇后謝道清「以安人心」的勸諫,還有一個原因多少有些荒誕:吳潛自請死守引發了內廷的猜忌,宋理宗懷疑吳潛正走上北宋末年丞相張邦昌之路,留守時被蒙古人扶植為傀儡皇帝。
宋理宗以一個荒唐的理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策。
對於遷都,賈似道似乎沒有明確態度,但賈似道此時的政治形象無疑是一名主戰派。
對於南宋當前危機四伏的軍事困局,有可能破局的只有賈似道:只要在鄂州城下挫敗了忽必烈的兵鋒,則滿盤皆活。但這又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