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崖山》小說信息

議和(第2頁,共2頁)

字體:

順著推理的話,精於算計的賈似道大機率一開始就不打算遵守這些口頭約定,僅僅將其當作誘使蒙古退兵的權宜之計,畢竟,賈似道的私下談和並未得到臨安方面的授權,並無履約能力。

鄂州議和整件事的真相很可能是,賈似道瞞著南宋中樞,擅自與蒙古人接洽,希望通過一些沒有約束性的口頭好處,勸服攻城已陷入僵局的蒙軍撤圍退兵。如果沒有忽必烈爭位一事,賈似道出於敬畏蒙古的軍力,可能事後還會通過一些秘密途徑給點錢安撫蒙古人,但既然蒙軍主力北調,賈似道出於無賴習性與僥倖心理,決定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連和蒙古人虛與委蛇都付之闕如了,錢也不打算給了,以達到對臨安方面隱瞞談和秘密,打造一個賈似道鄂州完勝蒙軍而迫使忽必烈敗退的戰爭神話。

在鄂州議和中,賈似道和忽必烈都製造了各自版本的政治神話。

神話歸神話,賈似道仍然是鄂州之戰的勝利者。戰術上,蒙宋兩軍難言勝負;但在戰略上,賈似道的確挫敗了忽必烈戰前快速攻陷鄂州,進而直下臨安的計劃。

鄂州解圍後,賈似道卻險些殞命疆場。當時賈似道受命移師黃州,隨行只有七百騎兵,卻在途中意外與蒙軍遭遇。《宋季三朝政要》繪聲繪色地描寫了當時的場景:

黃在鄂下流,中間乃韃騎往來之衝。孫虎臣將精騎七百,護送至青草坪。候騎曰:「前有兵。」似道愕曰:「奈何?」虎臣匿似道出戰。似道嘆曰:「死矣,惜不光明俊偉爾。」既而韃兵乃老弱部,止掠金帛子女而回。

這段記錄中的賈似道無英雄氣可言,在生死關頭竟還虛榮無謂地在乎什麼「光明俊偉」。但是,賈似道怕歸怕,畢竟也沒打算臨陣脫逃,有點決絕赴死的意思。

鄂州之戰的尾聲,賈似道仍然沒有缺席。兀良合臺的蒙古南路軍北撤時,賈似道命驍將夏貴率水師在長江堵截,最終斬殺蒙軍殿後部隊一百七十人。這一戰規模並不大,但可能因為是「最後一戰」,且是喜守懼攻的宋軍的罕見攻勢勝績,賈似道極為看重,將其視作個人政治生涯十件盛事之一。

《宋史·賈似道傳》也記錄了宋軍這次勝績,翔實程度為鄂州之戰之最,大有殺傷區區「百七十人」就是賈似道守鄂最大戰功的意思,其中也不無刻意貶低賈似道鄂州戰功的言外之意。

從這一收尾戰也可以部分地看出,賈似道並未在談判後與蒙古人形成某種默契,進而放任蒙軍北撤,反倒趁對方無心戀戰之時,在主動進攻中小有斬獲。

數月後,也就是景定元年(1260年)四月,賈似道奉命入朝,宋理宗詔令百官出城列班迎接,給予他北宋中後期「四朝元老」文彥博一般的政治待遇,即所謂「依文彥博故事」。這正是宋廷禮遇重臣的最高政治象徵。

宋理宗早年依仗史彌遠,晚年寄重賈似道,對權相似乎有天然的依傍耽溺,寬宏優容,不是那麼在乎所謂的皇權旁落,但他對武將卻又總無端猜忌,刻薄寡恩,以致孟珙和餘玠這兩位蓋世英雄都含恨忍屈,鬱鬱而終。其中的天差地別,正是宋理宗對重文而抑武的祖宗家法的遵守。

宋理宗將賈似道之功盛讚為「再造王室」,「賈似道為吾股肱之臣,任此旬宣之寄,隱然殄敵,奮不顧身,吾民賴之而更生,王室有同於再造」,「自卿建此不世之殊勳,民賴之而保其居,朕賴之而保其國」。

四十七歲的賈似道至此置身元老重臣與股肱之臣之列。

這並不是宋理宗個人的偏倖,「此時舉國對賈似道鄂渚蒙宋之戰的活國之力都深信不疑,並無異辭」,至於對賈似道的攻訐,那都是十餘年後丁家洲之敗的後話了,不無落井下石之嫌。

七十四歲的詩人劉克莊,將鄂州解圍視作「不世之功」,「以袞衣黃鉞之貴,俯同士卒甘苦臥起者數月。汔能全累卵之孤城,掃如山之鐵騎,不世之功也」;文天祥日後在詩中指斥丁家洲兵敗時,也悵然於賈似道曾經的雄姿英發,「己未鄂渚之戰,何勇也」。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朝野內外無人知曉賈似道鄂州議和的隱秘,《宋史·賈似道傳》所謂「通國皆不知所謂和也」。賈似道上表宋理宗時隻字不提議和,將蒙古北撤盡數歸因為自己主導的「大捷」,「諸路大捷,鄂圍始解,江漢肅清。宗社危而復安,實萬世無疆之休」!

為將鄂州軍事神話蓋棺論定,賈似道還指示門客廖瑩中等人撰寫了一本歌功頌德的奇書——《福華編》。有論者認為,書裡書外,賈似道夢想締造一個虛幻的「福華」時代,天下士人盡情渲染「福華」時代,君臣朝野醉生夢死於「福華」時代。

書成後,廖瑩中還得意揚揚地作詞《木蘭花慢》,又是自吹自擂,「請諸君著眼,來看我,福華編」;又是獻諂賈相,「一時多人物,只我公,隻手護山川」,「知重開宇宙,活人萬萬,合壽千千」。

賈似道回朝當月,與他有隙,同時也為宋理宗不喜的左丞相吳潛遭罷相,挾不世之功歸來的賈似道被進封為少師、衛國公,更就此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獨相,從此獨攬朝政達十五年之久,跨越了宋理宗、宋度宗和宋恭宗三朝。

對於賈似道事功的「真」與「假」,有一種看法似為持平之論:

賈似道的顯赫事功雖有虛假的一面,但真實的一面更多,他以一定的實際事功加上巧妙的欺騙,贏得了個人威望的頂峰,加之他與理宗的特殊關係,其入相自是水到渠成。

無論如何,賈似道的相權獨尊在當時似乎是眾望所歸,天下士人寄望於這位中興名臣「早早歸廊廟,天下盡歡娛」已久,似乎只要賈相在位,從此天下無事,西湖歌舞綿綿無絕期。

對此,忽必烈恐怕也無暇破壞,他正在開平,也就是未來的上都,進行著一場登基大戰。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