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不哥遠非庸才,他很明瞭自身的政治優勢。他的計劃是,儘快在漠北召開忽裡勒臺大會。
這既是陽謀,也是陰謀。
所謂陽謀,是指阿里不哥身在國都喀拉和林,身兼蒙哥親任監國、蒙古本位主義者與拖雷家族守灶者三重身份,因此得到了大部分黃金家族宗室特別是蒙哥家族的支援,按照忽裡勒臺大會的正常程式,阿里不哥大機率會被推舉為大汗。更何況,作為忽裡勒臺大會合法召開地的漠北,還在阿里不哥的控制下。
所謂陰謀,則是說在漠北召開忽裡勒臺大會,忽必烈必須出席,如果忽必烈拒絕接受落選結果,抑或萬一當選,阿里不哥都可以利用主場優勢逮捕忽必烈,所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有一種說法是,阿里不哥集團的確事先制訂了相應的計劃,只待忽必烈入彀。
而如果忽必烈不去漠北參會呢?那就等同於坐視阿里不哥當選大汗,一旦木已成舟,忽必烈再想掀桌子動刀兵,就形同反叛,毫無合法性可言。這一可能性也在阿里不哥的陽謀算計之中。
那麼,忽必烈實際上只剩下一種選擇了,那就是搶先一步,在己方控制區自行宣佈登位,先下手為強。
對忽必烈集團而言,最好的即位地無疑是大本營開平。景定元年(1260年)三月,忽必烈從燕京來到了開平,籌劃召開忽裡勒臺大會。
在某種意義上,搶先登位也是鋌而走險之舉。畢竟,按照成吉思汗所定之制,忽裡勒臺大會一是必須在漠北蒙古本部召開,二是必須經由蒙古宗王全體合議。這兩個條件忽必烈都不具備,也就是說,忽必烈於開平召開忽裡勒臺大會宣佈即位大汗,在根本上就缺乏合法性,違反了成吉思汗祖制與基本的程式正義,說得不客氣點,就是僭主。
但忽必烈集團此時已沒有最優解,搶先登位已是唯一的選擇。忽必烈的近臣自然也看到了這一點。
當年三月二十三日,廉希憲進言忽必烈,鼓動「早定大計」:
今阿里不哥雖殿下母弟,彼以前嘗居守,專制有年。設有奸人,俾正位號,以璽書見徵,我為後時。今若早承大統,頒告德音,彼雖遷延宿留,便名叛逆。安危逆順,間不容髮,宜早定大計。
商挺也在同日「勸進」,他的說法極具政治鼓動性:
先發制人,後發人制。天命不敢辭,人情不敢違。事機一失,萬巧莫追。
據《元朝名臣事略》,忽必烈當時的反應是,長考良久,方才決斷:「汝等能葉心輔翼,吾意已決。」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二十四日,忽必烈「登寶位」,眾皆稱賀。
但可以看出,在這個更像是漢人視角的敘事中,忽必烈即汗位被詮釋為一箇中原王朝式的標準程式,也就是臣子勸進,主上幾番推辭後順應天心民意,連即位理由都是中原價值觀式的「以賢以長,當有天下」。
在漢人視角的歷史敘事中,忽裡勒臺大會似乎就這麼被選擇性地漠視了。但在真實的歷史世界中,忽裡勒臺大會還是要開的,這就像中原王朝的「勸進」一樣,是蒙古世界合法性的必經流程。
儘管,這個忽裡勒臺大會充滿了山寨色彩,一是未在漠北召開,二是隻有那些親忽必烈的宗室貴族到場。但大會再山寨,合法性再闕如,也得開,就好比魏晉時代的禪讓再作偽也得走完全部流程。
當然,忽必烈這個「偽忽裡勒臺大會」也是來了一些人的,最重磅的人物可能是東道諸王之首塔察兒,也就是蒙哥最初委任的徵宋東路軍主帥。塔察兒雖然在大會中帶頭擁立忽必烈,但實際上他此前也游移曖昧,不想在忽必烈與阿里不哥之間過早站隊,之後迫於「二選一」的時勢才決定押寶忽必烈。
總之,就是在三月二十四日這天,忽必烈宣稱得到了開平版忽裡勒臺大會的擁戴,搶先登上蒙古大汗之位,時年四十五歲。
此時,忽必烈得以踐行他當年對「潛邸舊侶」的豪言:
我雖未能即行汝言,安知異日不能行之耶!
這裡有一個疑問:阿里不哥集團為何要坐視忽必烈先發制人?畢竟,搶先即位又沒有什麼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