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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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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讓步條件是什麼?本書上一章曾探討過,不可能是稱臣割地,所謂歲幣的可能性也不大,歲幣在兩宋政治中內含辱國語境,苦心經營軍功人設的賈似道若承諾歲幣,無異於政治自殺。更何況,歲幣茲事體大,又豈是賈似道可以擅專的?

賈似道至多也就是口頭承諾了送點錢。《宋史·賈似道傳》稱郝經使宋是「持書申好息兵,且徵歲幣」,但郝經聲稱的歲幣未必屬實,可能只是談判前的漫天要價。對此,郝經本人其實也並未想瞞天過海,他在被囚南宋期間的《上宋主陳請歸國萬言書》中寫道,「止是告登寶位,布弭兵息民之意,其餘無他蔽匿」,並未提及歲幣。

按照傳統的歷史敘事,賈似道在鄂州議和中承諾了歲幣等讓步條件,郝經使宋的訴求之一是讓賈似道兌現承諾,因此惹得執意背約的賈似道惱羞成怒。從各種證據看,這個敘事邏輯很是牽強,原本就只有「鄂州議和」,而無「鄂州和議」。

為了達成議和,郝經此行將姿態放得不高,一改開戰後蒙古人對宋外交的趾高氣揚。在與宋的國書中,郝經甚至將此前的蒙古侵宋責任盡數推諉給前面幾任大汗,「且術速門之事、合州之役、武昌之舉、江上之師,皆先朝之事,非主上之所欲為」。在這樣的「取悅」情境下,即使賈似道真有把柄在蒙古人手上,忽必烈和郝經又怎麼可能刻意激怒賈似道,令談判橫生枝節?畢竟,如前所述,忽必烈此時的急務是與宋休兵,以全力與阿里不哥決戰。

換言之,是郝經使團有求於賈似道,而不是相反。

儘管並不存在所謂的歲幣和背約,但郝經使宋的確引發了賈似道的激烈反應。

中統元年(南宋景定元年,1260年)七月,郝經使團抵達邊城宿州,遣副使與南宋方面聯絡講和一事。在賈似道的慫恿下,宋理宗下詔告諭「誓不與北和」,並令人毀去接待外國使臣的都亭驛,以示絕不接待蒙古使者。

吃了閉門羹的郝經不願就此放棄。八月,心存僥倖的他率從者三十七人南渡淮河,強行進入宋境,意圖造成談判的既成事實。但賈似道沒有給對方任何機會,郝經使團剛入境,賈似道便命兩淮制置大使李庭芝將其扣留在真州(今江蘇儀徵),不準入朝,也不予放歸,但在生活待遇上卻又關懷備至,體貼入微,連郝經也承認「恩禮加厚,坐享饔牢」。

郝經被羈留期間,曾數次上書南宋君臣,僅寫給賈似道的就有《與宋國丞相書》《再與宋國丞相書》《復與宋國丞相論本朝兵亂書》《過總管回降與賈丞相書》《與賈丞相書》等數篇,內容基本上都是「極陳戰和利害,且請入見及歸國」,但賈似道始終置若罔聞。

賈似道究竟為何要囚禁郝經?《宋史·理宗本紀》的解釋是:「謀出賈似道,帝(理宗)惑其言不悟。蓋似道在鄂時,值我世祖皇帝歸正大位撤兵,似道自詭有再造之功,諱言歲幣及講和之事,故不使經入見。」《宋史·賈似道傳》解釋的版本是:「似道方使廖瑩中輩撰《福華編》稱頌鄂功,通國皆不知所謂和也。似道乃密令淮東制置司拘經等於真州忠勇軍營。」

這兩種說法相近,也大致公允,當然,「諱言歲幣」除外。

綜合這兩種說法,並撇去歲幣一說,大致就有了答案。

鄂州之戰後,賈似道通過授意門客鼓吹等方式,全力打造了一個軍事神話:忽必烈之所以倉皇北遁,是因為賈似道親自率軍在鄂州城下大獲全勝。至於他曾在鄂州與蒙古人接洽議和一事,則秘而不宣,成了賈似道集團的最高機密,連宋理宗都被矇在鼓裡。

而郝經使宋,勢必會讓賈似道的彌天大謊大白於朝野,不僅其賴以把持朝堂的軍事神話蕩然無存,還可能被窺伺在側的政治對手趁機發難,發動政治清算。

如此說來,賈似道怎麼可能讓郝經全身而退,其間所涉之事已危及他最深層次的權力根基。

郝經這一關,就是十六年;賈似道的秘密,也被保守了十六年;南宋的命運也在十六年間不斷走向毀滅。

從消弭政治風險而言,賈似道無疑功德圓滿,在其軍事神話的光環下,天下共仰他為救時良相。

但這是因私害公的誤國之舉,郝經被囚在某種意義上成為南宋滅亡的先聲,給蒙古留下了出兵南征的口實,並使宋蒙關係錯過了一次即使是短暫的好轉機會,正如此後文天祥所浩嘆的:「似道喪邦之政,不一而足。其羈虜使,開邊釁,則兵連禍結之始也。」

當然,無論郝經被囚與否,忽必烈日後都不太可能放過南宋,但賈似道此舉至少是加速了宋亡的程式。

這裡還有一個問題,無論賈似道多麼短視偏私,但作為一名有深厚軍事經驗的上位者,他不可能不知道,拘郝經意味著宋蒙走向全面交惡;更不可能不知道,蒙古人的軍事實力是南宋望塵莫及的。

無論如何,賈似道誤國只是一個結果,但就初衷而言,他並沒有誤國之心。

這裡有兩個未必嚴密的解釋。

其一,鄂州保衛戰的勝利的確讓賈似道陷入某種飄飄然的狀態,對自己的軍事統率力與南宋的軍力產生了過高的估計,「再造王室」一類的誇張吹捧聽多了,會逐步降低一個人對真實世界的體察力。

其二,自大之餘,賈似道可能也心存僥倖:蒙古人的內戰或許曠日持久,蒙古人對於南下的興趣可能被耗盡了。特別是,鄂州經驗和釣魚城經驗也共同構成了一個可能的路徑依賴:只要頂住蒙古人的強攻幾個月,他們內部自然會狀況百出,從而自行撤退。

說白了,賈似道多少有點賭博的意思,而之後的時勢發展似乎也證明他賭對了。

中統二年(南宋景定二年,1261年)五月,忽必烈遣使責問南宋扣留使臣、侵擾疆界之罪,但南宋根本置之不理;兩個月後,忍無可忍的忽必烈對南宋發出了軍事威脅,甚至頒發了一通咄咄逼人的伐宋詔諭,但南宋還是緘口無言。

此時,忽必烈的主力正忙於與阿里不哥軍纏鬥,所謂伐宋只是討個口彩,虛張聲勢,根本就無落實的可能性。

阿里不哥也就罷了,忽必烈此時還被迫陷入另一場猝不及防的軍事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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