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王文統始終沒有認罪,更拒絕自陳「臣罪當死」,忽必烈卻告訴重臣他已經認罪了。
陳學霖在《王文統「謀反」事件與元初政局》一文中,多處為王文統「謀逆說」辯誣,認為此案有欲加之罪的重大嫌疑,「忽必烈雖因種種原故必須將文統處死,官方並無列舉資料,證明其與李璮同謀反叛」,「似是虛構誣告,藉此羅織死罪」。
按照陳學霖的說法,王文統連最基本的謀逆動機都不具備,「以文統當日之地位,得寵於忽必烈,權傾中樞,正可大展鴻圖,何致勾結梟雄,作冒險的策謀,自毀難苦建立之基業?是故控詞指其勾結同謀,揆諸情理,並不大可能」。
反而是忽必烈,倒是不缺製造莫須有的動力。其一,事起於倉促,指控王文統謀逆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在此種極端狀態下,忽必烈不想冒任何內外勾連的傾覆風險,寧殺錯不放過,寧株連不慎殺;其二,李璮起兵波及面甚廣,有擴大為漢人世侯集體反叛的危險,忽必烈有殺一儆百、震懾群雄的需要;其三,王文統由忽必烈一手提拔,他的謀反勢必會損害忽必烈的政治威信,尤其是蒙古本位主義者有可能借機生事,攻訐忽必烈重用漢臣的政策,殺王文統可為忽必烈挽回顏面。
如上所述,決定殺王文統前,忽必烈還諮詢了一眾近臣的意見。雖說忽必烈心中早有定計,近臣們的意見也未必對其有多大影響力,更無決定性可言,但是,在他們眾口一詞之下,有的說「必誅」,有的說「宜剮」,也構成了一種王文統必死的輿論壓力。
忽必烈的藩邸舊臣為何對王文統欲除之而後快?除了逢君之惡,滔天恨意從何而來?
從某種意義上,王文統算是「孤臣」。王文統是忽必烈力主提拔至中書省的,既非藩邸舊臣,也非世侯,更無蒙古人的血統,無根無柢,他的崛起勢必侵害其他政治集團的利益,尤其是同為漢人、生態位重疊的藩邸舊臣。說白了,忽必烈建立漢式行政機構中書省時,那些有藩邸背景的儒臣士大夫滿以為捨我其誰,誰料不僅丞相大位落空,實權也到了王文統手裡。
當相位懸而未決時,為了阻擊王文統,竇默、王鶚和姚樞這三位金蓮川幕府核心人物專門覲見忽必烈,由竇默出面,痛斥王文統。《元史·竇默傳》記載,「此人學術不正,久居相位,必禍天下」,舉薦同為幕府中人的許衡為相。忽必烈對此不以為然,「不悅而罷」。
不過,這不僅僅是權力之爭,也是政見之爭,或者說,漢人士大夫往往將權鬥與政爭摻雜在一起,牽拽之深,可能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其中區隔。
竇默指斥王文統「學術不正」,算是將雙方的政見之爭公開呈於御前。
王文統最擅長的政治實務是理財,因此被金蓮川幕府中的傳統儒臣士大夫視作「聚斂之臣」,違背了儒家輕徭薄賦、量入為出的經濟觀念。竇默將王文統與西域(色目人)理財奸臣視同一律,攻訐他「賣利獻勤、乞憐取寵」,「以利害驚動人主之意者,無他,意在擯斥諸賢,獨執政柄耳」。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王文統和傳統儒臣士大夫的政見衝突,與漢武帝時代桑弘羊和儒生的《鹽鐵論》之爭,唐玄宗時代李林甫和張九齡的「吏治」「文學」之爭,北宋熙寧變法時的新黨、舊黨之爭,並無本質上的區別。
而在這兩派之中,忽必烈卻一度偏向沒有藩邸淵源的王文統,只能說,忽必烈就像前朝很多所謂雄才大略的君主一樣,需要大筆金錢來營建盛世,更需要王文統這樣的理財專家來聚斂錢財。當然,其中也有蒙古制度的內在需求,容後再論。
到王文統被殺之時,恐怕竇默、姚樞他們仍然沒搞清楚這個道理,這些儒臣士大夫還沉浸在「奸臣惑主終得報應」的傳統忠奸觀中不能自拔,而不知這一切的背後都是君主的雄心、慾望與妄念,哪怕這位君主與他們曾經多麼意氣相投、聲氣相通。
《元史》難得公允了一回,給了王文統這個「叛臣」一個歷史結論:
然文統雖以反誅,而元之立國,其規模法度,世謂出於文統之功為多雲。
帶著莫須有罪名而死的王文統,至此或許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