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平定李璮之亂的首席功臣,史天澤正處於一種不可名狀的焦躁中。
史天澤可能不斷地回想起,李璮被俘後對他喊出的那句足以誅滅九族的話,「你有文書約俺起兵,何故背盟?」
當時,史天澤既沒獻俘,更未請旨,以「宜即誅之,以安人心」為由,即刻於軍前虐殺了李璮。
這麼匆忙地殺掉李璮,很難不讓人懷疑這是先斬後奏,甚至是殺人滅口。
這並非空穴來風。據《史天澤家傳》,事後史天澤覲見忽必烈時,「乃以擅殺自劾,上察公忠誠,亦不之罪」。
殺人滅口多少可能有些陰謀論,但擅殺卻無從辯駁。
一句「上察公忠誠」背後,是史天澤家族與蒙古政權長達五十年的「出沒風波里」。
1213年,史天澤之父史秉直與長兄史天倪歸降木華黎時,史天澤還是個十二歲的稚子。1225年,史天倪為金將武仙設宴誘殺後,史天澤承接過父兄建立的家業,招集流散,存恤窮困,敗武仙,圍蔡州,真定史氏遂於數年間勃興為漢人世侯之翹楚。
1251年,忽必烈總理漠南軍國重事時,「極知漢地不治,河南尤甚,請以天澤為經略使」,據說史天澤上任後「興利除害,政無不舉」,這極可能是忽必烈與史天澤漫長政治合作的起始點。
所謂忽必烈「察公忠誠」,最早的緣起也在那幾年,更準確地說,就是阿藍答兒鉤考。當阿藍答兒在中原對忽必烈集團發動極盡所能的政治構陷時,史天澤站了出來,他憑藉作為勳舊和世侯的政治威望,從阿藍答兒手中營救出不少金蓮川幕府中人。
在此後的阿里不哥與忽必烈之爭中,史天澤也堅決與忽必烈站在一起。
在某種程度上,中書右丞相就是忽必烈給史天澤長年盡忠的回報。
史天澤效忠忽必烈,既是一種基於實力計算的政治投機,因為忽必烈掌控了中原的財力與人力;也是一種基於價值觀的結合,作為漢人世侯,史天澤天然地支援忽必烈所代表的蒙古漢法派。
但在李璮之亂前後,史天澤等漢人世侯究竟與李璮有無某種政治勾連,甚至私相授受?
說來話長。
漢人世侯多是在蒙古南下攻金時,率領數千數萬家族部眾歸降的地方豪強,他們割據一方,互不隸屬,彼此處於某種微妙的政治競爭態勢,很難用傳統意義上的「政治集團」來定義。
漢人世侯與蒙古的主要分歧,絕非所謂的民族矛盾。各大世侯家族長居北方,對「南宋正統」缺乏認同,他們在蒙金戰爭中的所謂歸降也是「叛金降蒙」,根本就和民族大義扯不上任何關係。特別是那些世居燕雲地區的世侯家族,自安史之亂以來就成為中原政權的「化外之地」,歷經河朔藩鎮、石敬瑭後晉、遼、金和蒙古統治,已有五百年的「去中原王朝化」,哪裡還談得上什麼「心向大宋」。
也因此,漢人世侯既然不構成一個政治集團,也就更談不上「漢人政治利益集團」了。當年的地方豪強之所以可以成為世侯,也是蒙古人的主動選擇,可以看作一種間接統治或代理人政權。
那麼,漢人世侯與蒙古的矛盾何在呢?
漢人世侯的核心利益就在於長期維持半割據、藩鎮化狀態。當蒙古人不把中原當回事,或者說不視作核心統治區的時候,自然是傾向於儘量放權,給予世侯更大的自治權,以換取世侯為諸王(投下主)與蒙古收稅,為蒙古與南宋作戰。但忽必烈的上臺改變了這一切,他越重視中原,越將中原當作核心統治區,就越想回收世侯的權力,將間接統治改為直接統治。
也就是說,在蒙哥這樣的蒙古本位主義者得勢之時,漢人世侯的政治地位固然不高,上升空間也不大,但被忽視也是一種自由,蒙古缺乏甩開世侯直接統治的興趣與內驅力,他們的唯一政治重心是蒙古草原,蒙古與中亞、東歐一樣,都是可以分封、可供間接統治的「次級領地」;而當忽必烈這樣的漢法派上臺後,漢人世侯在感受到被重視的同時,半割據時代也就接近尾聲了。
忽必烈重視漢地,重用漢人,這對漢人世侯而言是政治機遇;但忽必烈立志「削藩」,改間接統治為直接統治,這觸動了漢人世侯的核心利益。
正是在「削藩」的威脅下,漢人世侯漸成利益集團之感。也就是說,漢人世侯雖不構成一個緊密的政治集團,但的確形成了某種鬆散的利益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