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奴般的忠誠,以及群體性的理財天賦,這就是色目人能夠在蒙古屢躓屢起的奧秘。而這兩點,都是儒家士大夫在價值觀上疾首蹙額,斷難競爭的。
至元元年(1264年)八月,阿合馬升任中書省平章政事,也就是當年王文統曾任之職。
阿合馬的財政政策,看起來眼花繚亂:緝私鹽、增鹽稅、增酒稅、官辦礦冶、茶葉專賣、農具專賣、銅器專賣、清查戶口……實則無非就是加稅和與民爭利,並沒有什麼色目人的理財不傳之秘。
阿合馬的思想資源並沒有逾越王文統與王安石的範疇,據說他有一句理財箴言,「民力不屈,而國用充」,與王安石那句「善理財者,民不加賦而國用饒」一般無二。
忽必烈與阿合馬的關係很奇妙,互為鏡鑑,互相規勸。阿合馬某次查稅過苛,將陝西賦稅從一年一萬九千錠增至五萬四千錠,忽必烈出面制止,還語帶譏諷地說:「阿合馬知道什麼?」而忽必烈開支無度時,阿合馬也會出面勸諫:「國家費用浩繁,今年大汗回京後,已支出四千錠,恐怕明年會不夠開支,宜量節經用。」
出於儒家的價值觀偏見,阿合馬在歷史中的形象似乎只是一名逢迎君主的聚斂之臣,舍此一無是處。
但事實上,阿合馬能言善辯,與史天澤等重臣辯論時,常常說得對方理屈詞窮,令忽必烈刮目相看;阿合馬為政也進退有度,頗有章法,還曾多次主持減免課稅,但《元史·阿合馬傳》中「竟未提此事,顯見作傳史臣對之懷有偏見」。
而阿合馬與色目理財官員的貪腐成風,雖有據可查,但可能也別有隱情。在窩闊臺時代,色目商人就曾提出以一百四十萬兩「撲買」天下課稅的方案,耶律楚材雖激烈反對,直至聲淚俱下,但窩闊臺還是強行予以通過。所謂撲買,就是一種「包稅制」,包稅人以一筆固定錢財從統治者那裡取得徵稅權,少收賠補,多收留成。
在忽必烈時代,儘管財政業已改革,並非純粹的包稅制,但在阿合馬與色目官員的實踐中,仍然可見包稅制的遺存。「撲買」或「包稅制」當然是一種惡政,如《元史·耶律楚材傳》中耶律楚材所言,「此貪利之徒,罔上虐下,為害甚大」,但與真正意義上的貪腐可能還不是一回事,同樣可能存在某種源於儒家價值觀的歷史偏見。
阿合馬的政治才具漸而征服了忽必烈,「授以權柄,言無不從」。《元史·阿合馬傳》記載,忽必烈某次論政時甚至稱讚他有經天緯地之才:
夫宰相者,明天道,察地理,盡人事,兼此三者,乃為稱職……回回人中,阿合馬才任宰相。
阿合馬為忽必烈寵信之深,曾給馬可·波羅留下了深刻印象,所言不無渲染之處:
(阿合馬)為人較狡黠而有才能,權任甚重,頗得大汗寵任。大汗寵之甚切,任其為所欲為……
此人管理政府一切官司,任命一切官吏,宣佈一切裁判,其所厭惡之人而彼欲除之者,不問事之曲直,輒進讒言於大汗曰:「某人對於陛下不敬,罪應處死。」大汗則答之曰:「汝意所樂,為之可也。」於是阿合馬立殺其人,其權力由是無限,大汗寵眷亦無限,無人敢與之抗言。是以官位權力無論大小,莫不畏之。
阿合馬的上位,給漢人士大夫帶來了滅頂之災。至元二年(1265年)八月,甚至出現了「諸宰臣皆罷」的情況,解職者包括廉希憲、張文謙、姚樞、商挺等力主漢法的重臣。
漢法還有明天嗎?
當此危急存亡之秋,又是姚樞率先上疏,力陳漢法不可廢,《元史·姚樞傳》記載:「惟恐大本一廢,遠業難成,為陛下之後憂,國家之重害。」
緊接著,許衡於至元三年(1266年)四月奏陳「時務五事」,大談北方政權用漢法者久存,不用漢法者速敗:
考之前代,北方之有中夏者,必行漢法乃可長久。故後魏、遼、金歷年最多,他不能者,皆亂亡相繼,史冊具載,昭然可考。使國家而居朔漠,則無事論此也。今日之治,非此奚宜?夫陸行宜車,水行宜舟,反之則不能行;幽燕食寒,蜀漢食熱,反之則必有變。以是論之,國家之當行漢法無疑也。
忽必烈當時並未對這兩篇書奏明確表態,但為之動容。不久後,數位潛邸舊臣如姚樞、張文謙、廉希憲、商挺都獲復職。
然而,阿合馬的權勢此時已無可撼動,漢臣的復出無力挽回頹局,更多是忽必烈的某種念舊情緒使然,給這些漢人勳舊一些閒職養老,如姚樞擔任的就是有職無權的同議中書省事;再或者,不過是權力制衡的帝王心術。
據《元史·王鶚傳》,阿合馬甚至曾有機會登上宰執之位,「時阿合馬巧佞,欲乘隙取相位,大臣復助之,眾知其非,莫敢言」。此時,作為金蓮川幕府最年長者,年近八十的王鶚奮然擲筆說:「吾以衰老之年,無以報國,即欲舉任此人為相,吾不能插驢尾矣。」阿合馬拜相的「奸計為之中止」。
無論阿合馬拜相與否,金蓮川幕府的時代都就此落幕了,「在李璮、王文統事件之後,漢人的政治力量已一蹶不振,漢法的實質功能難以伸展,足見這場叛亂影響的巨大廣遠」。
阿合馬的扶搖直上固然與其擅權謀有關,但究其根本可能還在於忽必烈。阿合馬死後,忽必烈再用盧世榮;盧世榮被誅後,又用桑哥。趙翼在《廿二史札記》中譏刺忽必烈嗜利:「統計帝在位三十餘年,幾與此三人者相為終始,此其嗜利貪得,牢固而不可破也。」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正是在阿合馬聚斂之財的襄助下,忽必烈緊鑼密鼓地做好了對南宋大舉用兵的準備。
打仗需要用錢,這是硬道理。這硬道理不單忽必烈懂,賈似道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