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雖然宋理宗平日對政事不甚關心,新政之初也一度畏葸不前,但他實際上是賈似道新政的幕後支援者。說白了,南宋財政危機之嚴重昭然若揭,顢頇如宋理宗也無法視而不見。甚至有理由懷疑,新政就是宋理宗本人的想法,賈似道更多的是扮演具體執行者的角色。
總得有人為君父分憂,作為獨相的賈似道責無旁貸,這或許就是集權的反噬吧。除了相才不足,賈似道可能是高估了自己援鄂歸來的威望,更可能是低估了本朝政制的疾不可為,總之,賈似道新政在一兩年間便敗象已露。
景定五年(1264年)七月初,也就是新政發端的一年半後,一顆突如其來的彗星劃過大宋的天空。依照天人感應的「天變」慣例,宋理宗「詔求直言」,卻在不期然間引發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
風暴的中心正是賈似道。以彗星為契機,朝野各方人士對新政特別是公田法群起而攻之,朝中甚至有人直指賈似道擅權,抨擊他入相以來朝政敗壞,「忠厚之澤已盡矣」。這與王安石變法期間彗星出現時的朝野輿情如出一轍。
《元史·葉李傳》記載,八十三名太學生伏闕上書,攻訐新政「三光舛錯,宰執之愆。似道繆司臺鼎,變亂紀綱,毒害生靈,神人共怒,以幹天譴」。上書由太學生葉李起草,賈似道聽聞後盛怒,派左右誣告葉李,將其貶至漳州。
此時的賈似道當然無法預料,十餘年後,他臨死前與葉李會有一次主客易位的會面。
《宋史·高斯得傳》也記載了大臣高斯得上書宋理宗:
陛下專任一相,虛心委之,果得其人,宜天心克享,災害不生。而庚申、己未之歲,大水為災,浙西之民死者數百千萬。連年旱暵,田野蕭條,物價翔躍,民命如線。今妖星突出,其變不小。若非大失人心,何以致天怒如此之烈。
賈似道的政治形象由此步入下行線,他在後世的奸相定案多半肇始於此。
黃仁宇以他一貫的重數目字而輕儒家道德敘事的價值觀指出:
賈似道之犯眾怒,並不是單獨的由於他合計敵情錯誤,也不是因為他驕奢淫佚,而大部是由於他在理宗趙昀的最後兩年,倡議「買公田」,等於沒收一部分富人的資產去充軍食。並且又由他主持發行最後一次的信用貨幣,引起物價再度上漲。
旋渦中的賈似道退意萌生,彗星爭議發酵後便向宋理宗乞辭相位。在熙寧時代的彗星風波中,王安石也曾自請罷相。
賈似道的辭相,自然有其心灰意冷的一面,但其中可能也有以退為進的權謀。
宋理宗的優容權相人設一以貫之,面對朝野對賈似道的如潮指斥,他在詔書中難得展露出了君王的擔當:
言事易,任事難,自古然也。使公田之策不可行,則卿建議之始,朕已沮之矣。惟其上可以免朝廷造楮幣之費,下可以免浙右和糴之擾,公私兼濟,所以命卿決意舉行之。今業已成矣,一歲之軍餉皆仰給於此。君遽因人言而罷之,雖可以快一時之異議,其如國計何?如軍餉何?卿既任事,亦當任怨,禮義不愆,何恤人言?卿宜安心奉職,毋孤朕倚毗之意。
「不知祖宗三百年間,曾有士人上書而去宰相者乎!」宋理宗一錘定音,「由是公論頓沮」,「自是中外結舌焉」,彗星政治風暴終了於此。賈似道保住了相位,公田法也未廢止,但新政已然再衰三竭,日暮途遠。
無論後續影響如何,單純就政治操守而言,宋理宗對賈似道新政始終如一的支援令人稱道,君臣相契甚於宋神宗之於王安石。這或許也算是一種「得君行道」,但賈似道新政是否算是「行道」,卻在當時和後世都充滿爭議。
彗星政治風暴,連帶辭相風波,深刻影響了賈似道政治人格的蛻變。
其一,援鄂歸來後,賈似道一時眾望攸歸,大有「安石不出,如蒼生何」的聲勢,與士人的關係也稱得上融洽,被視作士大夫的一分子。彗星政治風暴後,賈似道與士大夫集團的結盟關係趨向破裂,士人視賈似道為聚斂之臣與誤國權臣,大肆抨擊;而賈似道則在風波平息後大舉報復太學生等批評者,「所謂陷害忠良、排除異己、實施專政,成為其公田不便之外更大的罪名」。
其二,辭相成為賈似道一而再再而三的政治鬧劇。在第一次辭相中,賈似道得到宋理宗的慰留,不僅安然渡過政治風波,而且權位愈固。這自然是一個正反饋,賈似道其後很多年間又屢次請辭,被時人諷為「要君」,也就是以辭職與皇帝博弈,甚至要挾皇帝。將請辭定義為「要君」或政治表演,多少有些誅心,賈似道或有真心求退之意,但累辭不得反被許以更多恩遇,卻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其三,賈似道政治生涯的前半程以奮發有為、勇於任事著稱,軍事上破釜沉舟,政治上銳意革新,但彗星風暴後,因循苟且成為他全新的政治標籤,他主動融入了南宋的苟安政風:
可知景定年間賈似道初入相之際,對自己的立身尚具有清廉奉獻的自律意識,銳意改革,志在解決南宋積弊,其以失敗告終,直接導致了他在鹹淳年間的消極無為。
力保賈似道過關,幾乎算是宋理宗的政治遺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