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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君(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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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劍橋中國宋代史》中,宋理宗末年的南宋政局宛如末世:

到13世紀60年代,某些幻滅感及宿命論籠罩著臨安。理宗皇帝(1224—1264年在位)似乎以縱慾來逃避絕望,高官們則忙於政治鬥爭而逃避其失職責任,靠官府措施試圖重振經濟繁榮之舉,在若干災難性失敗後已喪失吸引力,主動求和也遭放棄,況且還有趙氏皇室無法產生名正言順的合適後嗣這一隱憂。

立儲之爭乃至更廣義的宮廷政治,在時下往往被窄化為以後宮爭寵為主的所謂宮鬥,也因此被視為於南宋政局無關宏旨。但至少從宋季的立儲困局來看,無論是沒有皇嗣而導致的繼承危機,繼承人缺乏必要的儲君政治訓練,還是國無長君,都對南宋政局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或者說得更直接點,令深陷外患的宋廷雪上加霜,政局不穩,難以專力戰和。

宋理宗朝末年正是如此。

景定五年(1264年)十月二十六日,六十歲的宋理宗趙昀駕崩,其在位四十餘年,時長居南宋諸帝之首,算上兩宋時代,也僅次於宋仁宗的四十二年。

《宋史·理宗本紀》總括了趙昀在位時的三大錯失:史彌遠、丁大全、賈似道竊弄威福,與相始終;貪地棄盟,入洛之師,事釁隨起,兵連禍結,境土日蹙;郝經來使,似道諱言其納幣請和,矇蔽抑塞,拘留不報,自速滅亡。

宋理宗膝下無子,二十五歲的侄子趙禥依遺詔即位,次年改元鹹淳,是為宋度宗。

趙禥能順利即位,也有賈似道之助力。趙禥據說七歲才會說話,智力低於正常水平,但為宋理宗所喜,被立為太子時曾遭到諸多朝臣杯葛,《宋史·吳潛傳》記載,左丞相吳潛也密奏宋理宗反對,「臣無彌遠之材,忠王(趙禥)無陛下之福」。而賈似道則毅然決然地站在了宋理宗一邊,為此,宋理宗曾多次下詔褒獎賈似道的定策立儲之功,著重點出「與朕同心同德」。

這也可見,宋理宗對賈似道的倚重,並非僅僅因為賈似道的軍功,以及自身習慣性的懶政,也在於賈似道對帝王不足為外人道的私人核心利益之鼎力撐持,不似主流士大夫那樣動輒拿出「社稷為重君為輕」來勸諫規訓。

宋度宗的政治才具遜於業已平庸的宋理宗,對賈似道的依賴也甚於伯父。自入東宮始,趙禥的興趣點就在醇酒、美人之上,傳言「度宗在宮中,嘗以壺酒自隨,盡日不醉」。據《續資治通鑑·宋紀》,他繼位後甚至有一日臨幸三十餘妃嬪的記錄:

帝自為太子,以好內聞;既立,耽於酒色。故事,嬪妾進御,晨詣閤門謝恩,主者書其月日。及帝之初,一日謝恩者三十餘人。

趙禥的好色盛名甚至傳到了馬可·波羅耳中:

惟此國之人非戰士,僅知沉湎於女色之中,而其國王尤甚。

鹹淳元年(1265年)三月,宋理宗剛剛下葬,趙禥登基未滿半年,賈似道就上章辭相,徑直回到其在紹興府的私宅。據南宋筆記《鹹淳遺事》,趙禥驚慌失措,於一月內多次御筆宣召賈似道回京,好話說盡,連「予夜不安枕,未明求衣,專俟師相歸,處分萬幾之事」這種討好話都說得出來。最後,皇帝的父親、已改封福王的趙與芮都親自上門遊說,經數次往還,才最終說動賈相回朝。賈似道這番折騰收穫頗豐,回朝時被拜為太師,進封魏國公。

《宋史·賈似道傳》的辭相版本更為厚黑,「甫葬理宗,即棄官去,使呂文德報北兵攻下沱急,朝中大駭,帝與太后手為詔起之」,認定賈似道表面辭官,內裡挑唆呂文德謊報軍情,實為陰謀要君之舉。

不到一年,鹹淳二年(1266年)正月,賈似道又故技重演,第二次向宋度宗辭相。情急之下,宋度宗竟不顧君臣名分,「涕泣拜留之」。《宋史·江萬里傳》記載,參知政事江萬里見狀急忙用身體扶住作拜姿的皇帝,說:「自古無此君臣禮,陛下不可拜,似道不可復言去。」賈似道當時也蒙了,退朝後向江萬里道謝:「微公,似道幾為千古罪人。」實則對他深為忌恨。

又一年後,鹹淳三年(1267年)二月,賈似道第三次向宋度宗請求告老還鄉。據《宋史·賈似道傳》,在宋度宗的催促下,大臣、侍從每天來賈府挽留四五次,中使更是上門十餘回;為了防止賈相不辭而別,他們甚至每天夜裡輪流在相府門口守夜。

這次博弈的結果是,賈似道又被特授了一個專屬於元老重臣、地位高於丞相的非常設官職:平章軍國重事。這還不夠,宋度宗為減輕賈似道的工作強度,特別授予了他「一月三赴經筵,三日一朝」的特權。賈似道倒也沒推辭,待在西湖葛嶺的新別墅裡深居簡出,將日常政務盡數推給兩位門客,但大事都由他遙制。另一位丞相葉夢鼎反而因此被架空,時人譏諷為「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

連續三次的辭相,賈似道不僅沒走成,還接連被加封了太師、魏國公和平章軍國重事,要君至此,已是登峰造極。無怪乎,《宋史紀事本末》專門開了一卷「賈似道要君」,一樁樁給他記錄了下來。

在宋度宗朝的辭相與要君中,賈似道一路抵達了權力巔峰,權勢之盛甚至超越了秦檜和史彌遠,為南宋權相之首。賈似道被宋度宗尊稱為「師臣」,被舉國官員敬稱為「師相」與「元老」,「今天曰‘師相’,明日曰‘元老’,今日曰‘周公’,明日曰‘魏公’,無一人敢少指其非」。

官員請辭本是南宋官場風行的政治習氣,江萬里和葉夢鼎等宋度宗朝宰執重臣也不斷有辭官的申請,宋度宗也是一樣不允。賈似道的累辭求去,「既是宋季官場以處為出的為官之道,且其自有理據」,但為何唯獨他引起士人極大反感,被斥為要君?有兩點原因,不可不察:「一是時勢使然:王朝危機四伏,行政任性不作為與個人生活的窮奢極欲形成極大的反差;二是其請辭的手段過於強烈頻繁,由於度宗對其高度依賴,請辭風波動盪,朝野不寧,難免留下要君口實。賈似道或曾真心求退,之後卻愈演愈烈,成為一種欲罷不能的政治姿態,則求去一事漸失其本身的真實意味。」

賈似道要君背後,既是攬權自重,也是新政挫敗後的意氣消沉。

無心國事的年輕帝王,搭配心灰意敗的權相,苟安之風正是臨安君臣士庶的最大公約數,被時人稱為「人主好諛,宰相導諛,士大夫習諛,內外遂以成風」。

苟安作為一種政治追求倒也無可厚非,收復失地或兵連禍結更非政治正確,問題從來就是臨安君臣並不掌握苟安的主動權和決定權。

當賈似道醉心於請辭與挽留時,苟安的喪鐘早已敲響於距離臨安三千里的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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