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從兵力看,忽必烈徵調的漢軍數量要多於蒙軍,「他們參考鎮壓李璮時的作戰方式,幾乎不投入蒙古騎兵,取而代之的則是由華北各當地軍閥長年培養出來的私人軍隊」。其一,既然襄陽之戰主打築壘戰、攻堅戰,而不是更適合蒙古騎兵的野戰,那自然就輪到漢軍擔綱主力了;其二,「即使忽必烈想像蒙哥時期一樣投入龐大的蒙古騎兵軍團,但在現實中由於中亞地區局勢不穩等原因,也無法實現」;其三,若是將漢軍推到伐宋之戰最前線的話,反過來在華北地區,漢人世侯的影響便會慢慢減少,「對於蒙古而言,華北地區會更加穩定」。
但蒙古漢軍主導的築壘戰也有一個明顯的漏洞:縱然在陸路上將襄、樊二城圍得水洩不通,南宋仍然可以依靠水軍縱橫於漢水之上,使得圍攻襄、樊陷入圍而不死的尷尬局面。
更重要的是,即使蒙古僥倖拿下襄陽,如果沒有一支強大的水軍,又如何實現浮漢入江的大戰略?如果水軍不能順江直取江南,攻佔襄陽又有何戰略意義?
無論從哪個角度而言,建立一支足以抗衡南宋的水軍,都是忽必烈徵襄的當務之急。
當然,在襄陽之戰前,蒙古也是有水軍的。
蒙古水軍始建於窩闊臺六年(1234年)蒙宋戰爭開戰後的數年間,其關鍵節點是:窩闊臺九年(1237年)任命張榮實為水軍千戶,窩闊臺十二年(1240年)任命解成為水軍萬戶。
蒙古水軍的橫空出世,令宋人嘆惋:「舟師本吾長技,敵乃習而用之。」但早期的蒙古水軍還不足以與宋人爭勝於淮河、長江這些寬闊江河上,更不用說海上了。
待蒙哥大舉攻宋時,蒙古水軍已初具規模。在蒙哥汗九年(南宋開慶元年,1259年)的川江水戰中,史天澤以七十餘艘戰船三次擊敗坐擁三百餘艘戰船的呂文德,逼退了與釣魚城近在咫尺的南宋水師。
不過,史天澤麾下的蒙古水軍,在作戰中仍高度依賴陸路支援,也就是著名的「水陸協同三面夾擊水戰」:正面由戰船進行水戰,左右兩岸的步兵使用弩炮向敵船射擊。
忽必烈即位後,尤其是中統二年(1261年)劉整投降後,水軍步入新一輪擴張期。據《元史·世祖本紀》,至元二年(1265年),阿里不哥投降次年,北顧無憂的忽必烈「敕邊軍習水戰、屯田」;第二年夏,忽必烈命將領督造戰船於汴京。
此時,忽必烈政權上下已逐步接受了這樣一個原本陌生的軍事常識:滅宋,必須擴建水軍。
蒙古雖依憑築壁建壘在襄陽之戰中佔得先機,但面對龐然大物般的南宋水軍,仍然陷入苦戰。
南宋水軍在江河上的主力戰艦為「蒙衝」:外包生牛皮,可以有效地防禦弓箭;採用封閉性結構,前後左右有可以射箭的窗戶;造型小巧,速度快捷。
除了數以萬計的蒙衝,南宋水軍當時裝備的最新式戰船為「車船」,又稱為「車輪船」「漿輪船」,車船以人力用腳踏動,最大的優點是受風力和水流的影響較小,有極強的機動性優勢。在之後的襄陽之戰中,車船就發揮了奇兵的作用。
除了艦船的數量和技術優勢,南宋也有針對性地開發了一套水軍新戰術,被當代學者稱為「舟師水路赴援戰術」。所謂舟師水路赴援,就是將水軍作為強大的機動性軍隊,當一座城池受到蒙古軍隊的圍攻時,南宋援軍往往利用艦船從水路馳援。這一戰術對作為守勢一方的南宋意義尤其重大,可以在各個戰略方向迅速投放有生力量,同時又可以規避陸路援軍被蒙古騎兵擊潰的風險。
可以說,襄陽被圍初期,南宋之所以一度表現得處變不驚,其最大底氣就來自強大的水軍,以及舟師水路赴援戰術。
襄陽之役開戰後,蒙古擴建水軍的優先順序隨著戰局的發展進一步提升。南宋水軍在江漢水域如入無人之境,真正刺激到了忽必烈。
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風雲際會中,劉整成了這個天選之子。
《元史·劉整傳》記載,蒙古至元七年(南宋鹹淳六年,1270年)三月,劉整獻計徵襄主帥阿術:「我精兵突騎,所當者破,惟水戰不如宋耳。奪彼所長,造戰艦,習水軍,則事濟矣。」而據《元史·世祖本紀》,阿術遂與劉整聯合上奏忽必烈:「圍守襄陽,必當以教水軍、造戰艦為先務。」
忽必烈予以批准,擴建水軍一事迅速付諸實行。
劉整獻計的同年,忽必烈即命劉整造船五千艘。五千艘對南宋水師或許不算什麼,但這可能是蒙古水軍自初創以來最大規模的單次擴軍,畢竟,川江之戰中史天澤的水師僅有七十餘艘戰船。從《元史》的記載來看,蒙古此前造艦計劃的量級多為數百艘,如至元三年(1266年),出身藁城董氏的董文炳督造戰艦五百艘;至元五年(1268年),陝西四川行省受命造艦五百艘交付劉整。
大造戰艦的同時,劉整還受命編練水師。據《元史·劉整傳》,劉整「日練水軍,雖雨不能出,亦畫地為船而習之」,操練出水軍七萬之眾。
到至元八年(1271年)十一月,襄樊前線水軍已編成了四個萬戶,忽必烈將其交由劉整全權統領。
有學者認為,「劉整顯然並非建議擴張水軍的第一人,但他對蒙古水軍大肆擴張的推動與執行出力最大」。從這個意義而言,劉整不僅是先取襄陽完整戰略構想的首倡者,也是實至名歸的「蒙古水軍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