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四年(南宋鹹淳三年,1267年)秋,襄陽之戰正式開打。在前哨戰安陽灘之戰中,蒙古水軍居於劣勢,一度連主帥阿術都險些被俘於漢水渡口,最終通過苦戰才擊敗宋軍。此戰更加堅定了蒙古人攻襄的兩大基本戰法:築城圍困,加強水軍。
到至元五年(南宋鹹淳四年,1268年)九月,阿術和劉整繼襄陽東南的鹿門堡後,又築堡於襄陽東北的白河口。白河堡與鹿門堡於次年初建成後,基本切斷了襄、樊南北向的陸路交通。
還有水路。在擴建水軍的同時,蒙軍又於漢水中流築起高臺,上設弩炮,以配合水軍作戰,削弱南宋的水軍優勢。
呂文煥驚懼於深陷重圍,即刻派人告急於呂文德。呂文德聞訊後,不僅沒有立時出兵解圍,反倒以為是呂文煥誇大其詞,意圖邀功,怒斥信使說:「你不要妄言邀功請賞。就算真築城了,也必定是假城。襄樊城池堅深,兵儲可支用十年,你去轉告呂六(呂文煥排行第六),令其堅守。如果劉整真的敢妄築城寨,待來年春天江水上漲時,我將親率水師一舉蕩平。就怕我到的時候,他們早跑了。」
呂文德狂妄輕敵如此,也難怪蒙古人得以在襄陽城外有條不紊地築堡,漸成氣候。
不過,呂文德的軍事樂觀主義也事出有因:襄、樊的堅如磐石,實力曾遠超蒙古的水師,可破重圍的舟師水路赴援戰術,這三者共同強化了呂文德的傲睨自若。
呂文德低估了蒙古水軍的造艦軍備競賽,更低估了忽必烈以傾國之力打造水軍乃至攻克襄陽的不拔之志。
呂文德輕敵背後,可能也有賈似道的因素。如前所述,賈似道更為迷信鄂州的戰略重要性,而相對忽視襄、樊之戰略地位。
呂文煥見援軍未至,只得率領襄、樊守軍屢次主動出擊,以打破日趨收緊的包圍圈。但一來,蒙古人有騎兵的野戰優勢;二來,蒙古人的防線有堅固的築堡做支撐,呂文煥苦戰未果,反損兵折將。很顯然,僅靠襄、樊孤軍的自身力量,擊破重圍已基本無望。
更何況,蒙古的圍城大軍蜂擁而至。至元六年(南宋鹹淳五年,1269年)二月,史天澤奉命率新簽發的兩萬民兵增援襄陽,於襄陽城外修築一條長達數十里的塹壕柵壁,並在城南一帶構建一字城,連亙諸壘,貯存糧餉。
襄樊之圍,逐漸成為南宋的緊箍咒。
為阻礙宋軍增援襄、樊,蒙軍不斷派遣偏師襲擾京湖諸州縣,阿術於至元六年(1269年)初親自率軍深入荊襄,俘萬人而還,削弱了襄陽外圍州郡的宋軍實力。
忽必烈甚至策劃過自海上奇襲南宋腹地,於至元五年(1268年)專門派人至高麗視察攻宋最為便捷的海島,但可能由於蒙古對海上航行及作戰全無經驗,不得不取消計劃。
巧合的是,同在襄陽之戰期間,南宋也萌生過海上攻蒙的計劃。學者金履祥在野不敢忘憂國,獻策以重兵由海道直趨燕薊,「則襄樊之師,將不攻而自解」。這也並非紙上談兵,金履祥「且備敘海舶所經,凡州郡縣邑,下至巨洋別塢,難易遠近,歷歷可據以行」,但宋廷將此策束之高閣。
呂文德雖嚴重貽誤戰機,但還是基本履行了「春水至,吾往取之」的承諾,開春後,鹹淳五年(1269年)三月,他如期派出援軍。不過,呂文德並沒有親自率軍來援,而是任命日後大放異彩的張世傑為京湖都統,率馬步舟師馳援。
張世傑與蒙軍戰於赤灘圃(今襄陽東南漢江上)。此戰勝負未明,《宋史紀事本末》的口徑是「敗績」,而《宋史·度宗本紀》則有是年四月「賞張世傑戰功」的記載。宋軍戰術上或有小勝,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張世傑並未衝破蒙軍防線,抵達襄樊城下。
初戰不利,呂文德決意放手一搏。七月,呂氏軍事集團核心成員、沿江制置副使夏貴率水軍五萬、戰船三千艘,乘秋雨水漲,送糧援襄。宋蒙水軍在漢水相持數日後,阿術突出奇兵,水陸夾攻大敗夏貴,宋軍戰死或溺死者達兩千餘人,戰船被俘五十餘艘。
這年早些時候,夏貴所部曾駕輕舟運糧至襄陽。因擔心蒙軍掩襲,夏貴未入城,僅在城下與呂文煥「交語而還」,更未與蒙軍交戰。
可能就是夏貴的慘敗,最終摧毀了呂文德的心理防線。
鹹淳五年(蒙古至元六年,1269年)十二月,在襄陽被圍的計無所出中,呂文德因毒瘡發於背部而卒。去世前還對輕許蒙古置榷場耿耿於懷,每每長嘆:「誤國家者,我也!」
平心而論,以蒙古騎兵的野戰優勢而言,如果真的意欲在襄陽城外強行築城,恐怕也不是宋軍輕易可以阻止的,呂文德這一失誤可能只是讓蒙古人的築城圖謀更順利、更快達成罷了。
呂文德發跡於抗蒙戰場,從軍臨邊四十年,百戰餘生,大節無讓,說是孟珙後南宋抗蒙的中流砥柱也不過譽。但黨同伐異、逼反劉整,放任蒙古人在襄陽城外建榷場、築堅壘,的確是他無法抹去的誤國之過。至於投效賈似道,貪墨自肥,此類私德有虧倒顯得無關宏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