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文德死後,誰能受命援襄大計?呂文煥雖為呂氏軍事集團二號人物,但畢竟身陷重圍。
宋廷起初有意擢升呂文德之子呂師夔接下重任,之後又屬意夏貴,但援襄茲事體大,而這兩人的資歷、聲望尚淺,難服軍心。
迫於形勢,賈似道只得自請赴荊襄戰場巡邊,直接指揮援襄戰事。賈似道上奏宋度宗:
以文德聲望、智略高出流輩,僅能自保,今一失之,奚所統攝?矧諸名將器略難齊,勢不相下,倉卒謀帥,復難其人。兵權不可無所歸,邊務不可一毫有所誤。
賈似道這話自然有些自視甚高,但勇於任事、捨我其誰的意思倒也有了。賈似道也沒說錯,對於襄陽之戰此等干係王朝存亡的國戰,必須統攝各大派系之軍,除了身為「師相」的他,還有誰能做到眾望攸歸?更何況,賈似道還是鄂州解圍的戰爭英雄。
對於賈似道的請戰,宋度宗斷然駁回:「師相豈可一日而輕去朝廷,雖跬步之近,不可捨去。請勿重陳。」賈似道再次請戰,表示行邊速去速回,「欲權帶職巡視,以三月為期」,宋度宗依舊不允。
不少朝中大臣的態度和宋度宗也基本一致,紛紛上書挽留賈似道。但據《宋史·賈似道傳》,這些大臣背後有賈似道的指使,「每上書請行邊,而陰使臺諫上章留己」。
賈似道請戰是否出於真心?《宋史》等傳統的說法都認定賈似道言不由衷、故作姿態,但人性的真相可能更為幽深難測。
賈似道或也陷入兩難。
出戰若取勝自然皆大歡喜,若敗則是半世英名毀於一旦。當然,鄂州之勝很可能給了他足夠的信心:一方面,呂氏軍事集團的悍將們都可供他驅使;另一方面,他很可能如呂文德一樣,高估了南宋水軍的優勢。
而不出戰呢?賈似道同樣會因此背上懼敵的名聲。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作為舉國寄望之人,賈似道揹負了「安石不出,如蒼生何」的道德義務。賈似道一手製造了鄂州完敗忽必烈的戰爭神話,享受了由此帶來的名望與權力,如若怯敵,那也只能承受神話的反噬。
我們無從探究賈似道的內心款曲,但無論如何,他最後還是留在了臨安。
賈似道不出,朝野輿論又力薦名將高達。高達戰功與資歷齊備,又曾主政襄陽,是主持援襄的合適人選。然而,高達曾在鄂州之役中輕慢、得罪過賈似道,後又與呂氏軍事集團交惡,因此遭到了兩方的聯合阻擊。
賈似道對外放話:「吾用達,如呂氏何?」有大臣見狀嘆息說:「呂氏安則趙氏危矣。」
據《宋史·賈似道傳》,呂文煥聽說高達援襄之議,也怏怏不樂,召門客商議對策,門客獻計說:「朝廷見襄陽危急,才派高達救援,我們只要向朝廷報捷,高達就肯定來不了。」呂文煥深以為然,怡逢俘獲數名蒙古哨騎,便矯飾為大捷向朝廷奏報。
在將相的共同杯葛下,高達援襄果然也就不了了之。
鹹淳六年(蒙古至元七年,1270年)正月,賈似道最終定下了援襄主帥人選:京湖制置使李庭芝(調任京湖制置大使後援襄)。但為了安撫朝野輿論,賈似道還是給了高達一個湖北安撫使的職位。
李庭芝也是一名儒帥。二十歲出頭時,李庭芝鄉舉未中,以策論上書荊襄邊帥孟珙,希望投軍報效。據《宋史·李庭芝傳》記載,孟珙精於相面,見到李庭芝後對諸子感慨說:「我相過這麼多人,沒有超過李庭芝的,他的名位將來會超過我。」恰逢當時四川有戰事,孟珙便任命李庭芝暫時擔任建始縣知縣。李知縣到任後,推行兵農合一,一年後,「民皆知戰守,善馳逐,無事則植戈而耕,兵至則悉出而戰」。
李庭芝高中進士後,擔任孟珙的幕僚,主管機宜文字。孟珙去世時,一邊遺表向朝廷薦賈似道接班,一邊又向賈似道舉薦李庭芝。李庭芝感念孟珙的知遇之恩,為其抬棺歸鄉,行三年喪。
賈似道鎮守京湖後,遵照孟珙的遺願重用李庭芝,移鎮兩淮時也帶其赴任,可見此時李庭芝已被作為賈似道陣營的中堅將領培養。在秘密囚禁郝經一事上,李庭芝更是唯賈似道之命是從,幹了不足為外人道的腌臢事。可能因為李庭芝日後有殉國光環在,後世提及囚禁郝經一事時總是傾向於淡化李庭芝的責任。
不過,李庭芝並非單純靠賈似道上位,其軍事才華熠熠生輝於朝野間。朝廷討論駐守揚州的人選時,宋理宗給了他一句讚譽有加的評語:「無如李庭芝。」
據《宋史·陸秀夫傳》,鎮守淮南時,李庭芝以擅長聚攏人才名噪一時,「時天下稱得士多者,以淮南為第一,號‘小朝廷’」。
據《宋史·李庭芝傳》,有大臣從淮南返朝時,宋理宗問及淮事,大臣回答:「李庭芝老成謹重,軍民安之。今邊塵不驚,百度具舉,皆陛下委任得人之效也。」
李庭芝入主荊襄,擔任京湖制置大使,在當時的情況下已然是最優解了。
但未久便波瀾又起。李庭芝主持援襄,除了個人的軍事才具,還有一大優勢就是其與賈似道的親近關係,可以得到賈似道及其集團中人的傾力支援。
然而,問題偏偏就出在這裡。呂文德之婿范文虎此時以殿前副都指揮使之職總領荊襄禁軍,聽聞李庭芝總攬援襄大權,不願屈居人下,據《宋史·李庭芝傳》,范文虎寫信遊說賈似道:「吾將兵數萬入襄陽,一戰可平,但無使聽命於京閫(李庭芝),事成則功歸恩相矣。」賈似道見信大喜,特許范文虎不受李庭芝節制,直接聽命於相府。
這一說法可能言過其實。李庭芝本就是賈似道集團中人,論與相府之關係應比范文虎更為密切,賈似道並無與其爭功的動機。所謂賈似道特許范文虎直轄,更像是一種權力制衡。還有一種可能是,范文虎與李庭芝不睦,賈似道調解無果,只能聽之任之了。
兩人的權力分割有些微妙。李庭芝是援襄主帥沒錯,但范文虎更像是敵前主帥,理論上受李庭芝節制,實際上卻自行其是。兩人的關係有些像明末廣寧之戰前熊廷弼與王化貞的關係:作為下屬的王化貞架空了熊廷弼。當然,李庭芝只是指揮不動范文虎罷了,算不上被徹底架空。
不過,指望南宋政權對內萬眾一心,一團和氣,而無任何鉤心鬥角,本就是一種浪漫的政治想象。內鬥是政治常態,將南宋所有的政治失敗、軍事失敗都推給內鬥,至少是解釋力不足的。
對於將帥失和,賈似道當然負有主要責任,但並不在爭功等道德層面,而在於更深層次的軍事體制弊病。呂文德死後,賈似道將這位他最信任的邊帥的大權一分為四,由呂文煥、呂師夔、范文虎、李庭芝四人聯合繼承。賈似道可能認為這是最妥善的處理方法,「卻導致了諸將爭權奪利的鬥爭,各當事者反目相向,互相之間挑撥、抗爭,其結果是使南宋的對蒙防衛能力受到嚴重損失,導致各種惡劣事態的發生」。
將責任都推給賈似道可能也不公道。周密在《癸辛雜識》中說:「李庭芝避事悠緩,而范文虎以殿巖自居,頗有不受節制之意。故臺臣雖有章言之,宣示二人,然無益也。」李庭芝個人的「避事悠緩」同樣惡化了事態,這未必是李庭芝的性格所致,可能是因為他知道範文虎也是賈似道的人,寧可延誤戰局,也不想開罪賈似道。
爭功也好,權力分割失策也罷,再或許是李庭芝投鼠忌器,從之後的局勢發展來看,只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范文虎與李庭芝的齟齬損害了援襄大計。
當宋廷為了新任援襄主帥一籌莫展時,襄陽包圍圈仍在收緊。至元六年(南宋鹹淳五年,1269年)十二月,也就是呂文德病逝當月,時為蒙古萬戶的張弘範建言史天澤稱:「我軍圍而不攻,是為了待襄陽自斃。但現在我們對襄陽的包圍圈漏洞甚多,夏貴水軍此前送糧入城,我軍只能坐視,往來的商販、行旅、士卒更是絡繹不絕,這樣下去,襄陽寧有自斃之時?為今之計,是在萬山建堡以絕其西,在灌子灘建柵欄以絕其東,如此襄陽很快就完了。」
史天澤採納了建議,築堡於襄陽城西、漢水之畔的萬山,調張弘範部一千人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