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包圍圈日趨嚴密,援軍又因范文虎、李庭芝內耗苦等不至,呂文煥心急如焚,決意自己幹。鹹淳六年(蒙古至元七年,1270年)春,呂文煥以步騎一萬五千人、兵船百餘艘,突襲萬山堡。萬山為蒙古造艦及訓練水軍之地,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宋軍人數遠超張弘範所部,又是突襲,按理說張弘範應當率軍撤入萬山堡。誰料張弘範反其道行之,嚴令所部「敢退者死」,與宋軍大打野戰。張弘範先是按兵不動,結陣防守,待宋軍氣衰時,擊鼓發動逆襲,宋軍遂大潰。
圍襄期間,張弘範意氣揚揚,曾寫下一闋《鷓鴣天·圍襄陽》:
鐵甲珊珊渡漢江,南蠻猶自不歸降。
東西勢列千層厚,南北軍屯百萬長。
弓扣月,劍磨霜,徵鞍遙日下襄陽。
鬼門今日功勞了,好去臨江醉一場。
襄陽解圍的唯一指望就是援軍了。
據《宋史·李庭芝傳》,李庭芝屢欲進兵援襄,范文虎卻「日攜美妾,走馬擊球軍中為樂」,還以「吾取旨未至也」作為託詞,延宕出兵時日。
范文虎此人,不聽李庭芝號令不假,想繞過李庭芝直接向賈似道彙報也是真的,拖延出兵或許也有其事,但內鬥歸內鬥,范文虎援襄還是積極的,甚至還有些搶功的意思。這也正如他寫信對賈似道說的,「吾將兵數萬入襄陽,一戰可平」。
退一萬步,就算范文虎不想援襄,賈似道能放任自流?
鹹淳六年(1270年)九十月間,儘管遲了幾個月,但范文虎大軍終於出動了。范文虎率兩千艘兵船來援。阿術與劉整不敢怠慢,親自領軍阻擊於灌子灘。宋軍大敗,戰死千餘人,被俘戰艦五十艘,范文虎乘輕舟逃遁。
鹹淳七年(1271年)四月,范文虎二次援襄,將大量糧食物資運入襄陽,但返程時再敗於蒙軍,被俘將領達一百餘人。
六月,范文虎三次援襄,這也是規模最大的一次,援軍人數不下十萬人,但結果還是慘敗,范文虎乘夜遁去,「蒙古俘其軍,獲戰船、甲仗不可勝計」。
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范文虎三次大舉援襄,第二次還將大批糧草運入襄陽,解了呂文煥的燃眉之急,不可謂不盡心竭力,怯戰之說更是不確。但是,從三戰三敗可以看出,范文虎此人的確是庸才一個。
對於范文虎,賈似道有用人之失,或是出於制衡之權術,或是調解不利下的無可奈何,總之,放任范文虎與李庭芝交惡,可能是賈似道在襄陽之戰中犯下的最大錯誤。
但在《宋史·賈似道傳》中,襄陽之戰中的賈似道更像十惡不赦之徒:
時襄陽圍已急,似道日坐葛嶺,起樓閣亭榭,取宮人娼尼有美色者為妾,日淫樂其中。惟故博徒日至縱博,人無敢窺其第者。其妾有兄來,立府門,若將入者,似道見之,縛投火中。嘗與群妾踞地鬥蟋蟀,所狎客入,戲之曰:「此軍國重事邪?」酷嗜寶玩,建多寶閣,日一登玩。聞餘玠有玉帶,求之,已徇葬矣,發其塚取之。人有物,求不予,輒得罪。
短短一百餘字,列了賈似道在襄陽之戰時的七宗罪:奢靡,大建樓閣亭榭;淫亂,娶妾無數,日日淫樂,連宮女、妓女和尼姑都不放過;殘忍,愛妾之兄只是擅入賈府,就被活活燒死;嗜賭,終日賭博;玩物喪志,與群妾鬥蟋蟀,不理政事,建多寶閣把玩文物;貪婪,聽說名將餘玠去世時陪葬了一根玉帶,不惜掘墓盜寶;心胸狹窄,看上別人的寶貝,索要不得就報復。
《錢塘遺事》「賈相之虐」一節,還記載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段子,賈似道的愛妾僅僅因為誇讚少年俊美,便身首異處:
賈似道居西湖之上,嘗倚樓望湖,諸姬皆從。適有二人道妝羽扇,乘小舟由湖登岸,一姬曰:「美哉二少年!」似道曰:「爾願事之,當令納聘。」姬笑而無言。逾時,令人持一合,喚諸姬至前,曰:「適為某姬受聘。」啟視之,則姬之頭也,諸姬皆戰慄。
這些泛道德化的攻訐與渲染不無可疑之處,其作者苦心構建了一個經典的忠奸敘事:賈似道荒淫無度,刻意拖延援襄,是襄陽戰事江河日下的直接責任人。
賈似道拖延乃至放棄援襄,幾成定論。《宋史》中就有若干旁證,如左丞相江萬里和起居郎王應麟都因建言援襄,觸怒了賈似道,被迫悒鬱離京。
宋人筆記的口徑也大致如此。據《錢塘遺事》,宋度宗趙禥曾問賈似道:「襄陽已經被包圍三年了嗎?」賈似道連答帶問:「北兵已退去,陛下是從誰那裡聽到這個說法的?」趙禥答:「正好有宮人這麼說。」賈似道退朝後便去追查此人,找到後給她隨便安上了一個罪名,將其賜死。
還有一個段子是,錢塘西山樵家女張淑芳有才色,宋理宗時被選入宮,賈似道看中後藏匿於府中,日日淫樂。有無名氏題詩於臨安市壁:
山上樓臺湖上船,平章醉後懶朝天。
羽書莫報樊城急,新得蛾眉正少年。
賈似道真的如此抗拒援襄嗎?
未必。他在襄陽被圍初期或許忽視了襄、樊之戰略地位,但很快也醒悟過來,自請援襄。從動機而言,說賈似道不願親赴戰場至少還說得通,但他不派援兵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打擊他的愛將李庭芝,還是為了坐視與己關係萬千重的呂文煥及呂氏軍事集團敗亡?再或者,他這個丞相干夠了,就盼著大宋亡國?
這些猜想都有些離譜。從結果上看更是如此,從鹹淳四年到九年(1268—1273年),包括范文虎這三次,宋軍援襄至少有十三次,而成功抵達襄陽的也有三次。南宋水軍多次出動了數千艘戰船、數萬水軍,絲毫沒有儲存實力的意思。
當時就有官員評論稱:「今朝廷竭天下財力,以援一州而不能。」此言固然直指朝廷無能、賈似道無策,卻也透露出宋廷為援襄確已竭盡全力。
縱然援襄負多勝少,也只能指斥范文虎、夏貴等將尸位素餐,碌碌無能,賈似道任人唯親,用人失當,甚至還可以說他缺乏丞相總攬全域性的才具與器宇,但又怎能推匯出賈似道故意拖延甚至拒絕援襄?
這裡隱含的一層意思是:如果不是賈似道誤國、范文虎懼敵,南宋本來是可以援襄成功乃至蕩平襄、樊蒙軍的。
這又是一種忠奸史觀下的道德萬能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