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虎三次援襄失敗後,雲集荊襄前線的宋軍士氣萎靡,李庭芝也數次「自劾請代」,但南宋已無人可用,李庭芝的請求被宋度宗和賈似道駁回。
如前所述,賈似道確已使出渾身解數,又是罔顧國庫空虛,撥出五百萬貫錢犒賞前線;又是令京湖制置司與各路援軍駐地前移,以利就近增援;還命兩淮宋軍向山東、河南方向出擊,以迫使襄、樊的蒙軍回援。
而蒙古儘管始終掌握著戰略主動權,但在大肆築壘與擴建水軍的雙重財政壓力下,國力也顯露出了難以為繼的跡象。據《元史·世祖本紀》統計,自蒙軍正式圍攻襄、樊以來,因此而徵兵、徵糧的記載不絕於書,除了蒙軍,漢軍、回回(元朝時對回族人的稱呼)軍、女真軍、西夏軍都在徵兵之列;蒙古的漢地統治區天災人禍相繼,蒙廷只得撥出並不豐裕的糧食儲備用來賑災,頗有疲於奔命之感。
一位名為胡祗遹的蒙古漢臣在信中透露了一則關鍵資訊,襄陽之戰耗費了蒙古財政收入的一半以上:
我軍圍襄樊,六年於茲。戈甲器刃所費若干,糧斛俸祿所費若干,士卒淪亡若干,行齎居送,人牛車具飛挽損折若干。以國家每歲經費計之,襄樊殆居其半。
更令忽必烈憂心的是,漠北也風波再起。阿里不哥之亂於至元元年(1264年)平息後,蒙古本位主義勢力並未偃旗息鼓,僅幾年後便捲土重來。
《元史·高智耀傳》中有一段突兀的記錄。西北藩王遣使入朝,質問忽必烈:
本朝舊俗與漢法異,今留漢地,建都邑城郭,儀文制度,遵用漢法,其故何如?
這個西北藩王是誰?「或許是對忽必烈早就心懷不滿的窩闊臺、察合臺后王,或許是忽必烈的親弟弟、已經在伊朗‘自帝一方’的旭烈兀,又或許是金帳汗國的蒙哥帖木兒汗。」總之,以上那段質問可視作蒙古西北藩王的一種群體性價值觀。
窩闊臺系諸王的首領海都是忽必烈最危險的對手,致力於「合縱」西北諸王結成反忽必烈聯盟,他們聲稱漢化的忽必烈已不是真正的蒙古人。至元六年(1269年),海都與朮赤系的金帳汗國、察合臺汗國宗王在中亞答剌速河畔會盟,推舉海都為盟主,對忽必烈用兵。
忽必烈在這場曠日持久、前後賡續三十年的戰爭中居於上風,卻無法徹底擊敗秉持游擊戰法的海都,更無法有效恢復對西北蒙古宗王的控制。也因此,忽必烈不得不長年在西北方向駐屯大量兵力,沒辦法全力南攻襄陽。西北戰事是蒙古騎兵間的對決,這也意味著,漢軍將在襄陽之戰中承擔主力。
至元六年(1269年),高麗發生宮廷政變,推翻了親蒙的元宗王禃,蒙古也不得不出兵干涉,助元宗復位。
至元七年(1270年),趙良弼受命出使日本,給鎌倉幕府下「最後通牒」。蒙古駐紮在高麗北部的精銳部隊也悄悄向南移動,護送趙良弼一行到達朝鮮半島南部,並以備戰態勢威嚇日本。
內憂外患之下,忽必烈決定調整圍而不攻的堡壘戰法,啟動攻堅戰法,以求早日攻下襄樊。但這也算不上什麼改弦易轍,更準確地說,是繼續以堡壘戰遏止援軍入襄與城內突圍,再以攻堅戰為收官競得全功。
為此,忽必烈又進行了新一輪的徵兵動員,重點加強了山東與河南方向,以專心地對襄、樊發動總攻;同時,忽必烈又對徵襄統帥部做出調整,命阿術總領蒙軍,劉整與阿里海牙總領漢軍。大概的意思是,漢軍負責攻堅,蒙軍負責野戰阻援。
至元九年(南宋鹹淳八年,1272年)三月,也就是范文虎第三次援襄失利的大半年後,劉整與阿里海牙開始對樊城發動強攻。血戰之後攻陷樊城外城,兩千多守軍以身殉城,但內城仍在宋軍手中。
蒙軍刻意避開了城防更堅固的襄陽,選擇以樊城作為突破口,樊城破則襄陽頓失羽翼。
樊城內城守軍派敢死之士突圍成功,將襄、樊二城的岌岌可危上報李庭芝。
李庭芝空有一身文韜武略,此刻卻幾近無計可施:范文虎不受節制也就罷了,連續三次援襄慘敗已經打空了他的軍力及心氣,此時的范文虎真的是懼戰了;南宋屢戰屢敗之後,軍力大損,府庫枯竭,短時間內再難組織起大規模的援襄行動;不僅是范文虎,以勇猛聞名的夏貴在迭遭慘敗之後,也犯上了「恐蒙症」,多次向朝廷乞請致仕——李庭芝很難再在軍中找到一位銳氣正盛的勇將。
束手無策之時,李庭芝以重金在荊襄一帶募得驍悍善戰的敢死民兵三千餘人,又尋訪到了兩位「智勇素為諸軍所服」的民兵首領——張順和張貴,授任為義軍都統。
宋軍打聽到襄陽西北有一條匯入漢水的小支流叫清泥河,可順流直抵襄陽城下,便打造輕舟百艘,每三舟相連,中間一艘裝載兵士物資,左右兩艘則將其底鑿空上蓋草蓆。
《宋史·張順張貴傳》記載,張順和張貴在清泥河日夜練兵,激勵三千民兵:「此行有死而已,汝輩或非本心,宜亟去,毋敗吾事。」人人感奮。
襄陽之戰中最具傳奇色彩的一次援襄即將啟航。
鹹淳八年(蒙古至元九年,1272年)五月,漢水上漲,二張以紅燈為號,乘夜出航,張貴當先,張順殿後。敢死船隊銳不可當,各船置火槍、火炮、熾炭、巨斧、勁弩,硬闖蒙古封鎖線,蒙軍雖眾,「皆披靡避其鋒」。船隊轉戰一百二十餘里,於次日凌晨抵達襄陽城下,城中久已斷援,聽說援軍神兵天降,「踴躍,氣百倍」。
樂極生悲的是,戰後點兵,方才發現殿後的張順失蹤。數日後,有一具浮屍溯流而上,被甲執弓,一直漂到浮橋下,被認出正是張順,「身中四槍六箭,怒氣勃勃如生」。軍中視其為神明,於江邊結冢殮葬,立廟祭祀。
儘管張順不幸殉國,但這仍然是一次神乎其技的軍事奇蹟:一支並非正規軍的敢死隊,九死一生,於萬軍叢中突破重重封鎖,給被圍五年的孤城送去救命物資。
張貴入城後,呂文煥極力挽留他共守襄、樊。但張貴見襄、樊危在旦夕,又自恃驍勇,餘勇可賈,便想聯絡范文虎,內外夾擊,一舉打破包圍圈也未可知。
但前提是信使出得去。二張援襄成功後,蒙古人深受刺激,對襄、樊的防範更加嚴密,水路連鎖數十里,遍佈木樁,被《宋史·張順張貴傳》形容為「雖魚蝦不得度」。
張貴招募到兩個「浪裡白條」式的好漢,據說能潛伏水中數日不食,讓他們持蠟書潛水至范文虎處求援。這兩位好漢一路碰到鎖江木樁即鋸斷,竟然毫髮無損地抵達了范文虎軍營。這兩人得到范文虎發兵五千人於龍尾洲接應張貴的允諾後,便又神奇地潛回襄陽報信。
張貴見萬事俱備,便按照預先約定的日期,於七月初七黃昏作別呂文煥,準備起航突圍。出兵前,張貴突然發現一名帳前親信失蹤,此人因違反軍法不久前被鞭撻過。張貴知道夜襲的訊息很可能已經外洩,只得放棄原計劃中的「銜枚隱跡」,轉而大張旗鼓地強行突圍。
張貴勇冠三軍,部下更是悍不畏死,順流疾下,一路斬斷封江鐵索,破圍冒進,沿路蒙軍驚懼退避。在突破最險要的地段後,張貴所部在夜半時分遭遇了阿術、劉整親率的蒙古水軍主力,兩岸火光燭天,宛如白晝。
此時,無底船發揮了奇效。張貴在上百艘無底船中豎立旗幟,士卒立於兩舷誘敵。蒙古水軍迫近後,急於立功的蒙軍士卒爭相躍入無底船,據說淹死了上萬人。
鏖戰中,張貴趁勢突破敵軍水師的攔截,已然接近范文虎允諾出兵的接應地龍尾洲。遙遙望去,洲頭戰船櫛比,旗幟紛紜,逃出生天的張貴所部歡呼雀躍,舉流星火以作指示。龍尾洲附近的艦船見到火光,向前迎來,做接應狀。待兩軍即將會師時,張貴所部這才在驚駭中如夢方醒:這哪裡是范文虎水軍,這是蒙古人。
原來,就在兩天前,范文虎派出的接應部隊因懼敵,後退了三十里,這或許是軍隊避戰的自主決策,也有可能是范文虎行前的面授機宜,畢竟,三次慘敗已令范文虎從一個好大喜功的勇將淪為畏敵怯陣者。而蒙古人事先從帳前逃卒那裡得到了情報,提前在龍尾洲佈置了伏兵,以逸待勞。
而張貴所部一路激戰至龍尾洲,早已是精疲力竭,不意又遭到蒙古生力軍突襲,傷亡殆盡。張貴也身中數十槍,力不能支而被俘,不屈而死。
劉整命四名宋軍降卒將張貴遺體運至襄陽城下,還故意挑釁稱:「你們認得出張貴嗎?這具屍體就是他的。」襄陽守軍見狀知外援至此已徹底斷絕,涕泗橫流,士氣頹靡。呂文煥盡斬四降卒,將張貴與張順合葬,立雙廟以祭祀。
二張援襄以轟轟烈烈始,以功敗垂成終。南宋外圍援軍意氣消沉,再無力挽狂瀾之志,按兵不動,坐視蒙軍強攻襄、樊。
鹹淳八年(蒙古至元九年,1272年)九月,賈似道眼見李庭芝與范文虎的將帥失和已無法調解,迫於朝野輿論壓力,終於解除了范文虎的援襄兵權,但為時已晚。
李庭芝知道軍事上已力不能逮,便想用計招降劉整,建議朝廷封劉整為盧龍軍節度,加封燕郡王。李庭芝的如意算盤是,如若招降成功自然算是意外之喜,若大機率不成,也能離間元朝與前方將帥的關係,或能改變戰局。朝廷認為此策可行,遂命永寧寺僧人攜帶封詔、金印、牙符及李庭芝親筆信潛入元境。元朝察覺後,大為重視,即派大臣嚴查此事。劉整自前線回京師面謁忽必烈申辯稱:「此宋患臣用兵襄陽,欲以此殺臣耳!臣實不知。」
忽必烈自然也知道怎麼回事,《元史·劉整傳》記載他誅殺了僧人,一面令劉整趕回襄陽指揮攻城,一面讓他給李庭芝回了封語帶嘲諷的信:
整受命以來,惟知督厲戎兵,舉垂亡孤城耳。宋若果以生靈為念,當重遣信使,請命朝廷,顧為此小數,何益於事!
儘管勸降失敗,但李庭芝此謀不失為高明。李庭芝很可能聽說了劉整在蒙古內部的尷尬處境。
至此,李庭芝已智窮力竭,只得不斷上奏朝廷要求辭職,自稱「襄圍不解,客主易位……臣實有罪」,並不惜以「庸夫」自貶,「今之襄、樊,皆古今非常之變。天每以非常之人擬之,豈區區庸夫所克勝任」。李庭芝建議在京湖建置都督府,讓更有威望和才幹的重臣親至前線指揮援襄,「這是李庭芝面對前線將帥相互牽掣,眾將惟賈似道馬首是瞻,自己無力駕馭指揮的尷尬局面,打算撂攤子不幹了」。
但李庭芝也並非一時意氣,無論出於與師相的私人情誼,還是援襄大局,於公於私,他都有充分的理由,「他確信賈似道的出陣和親自領導,是解決邊將之間相互對立、互不協作的問題,以重新統一組織南宋諸邊將對敵作戰的唯一途徑」。
宋度宗急召重臣集議,賈似道深知李庭芝這是逼自己出山,無論他心中有何想法,出於政治正確,他還是隻能在度宗面前大唱高調:「若辦此事,非臣捐軀勇往,終未能遂。」但事到如今,就連一貫浮誇的賈似道也承認,就算他親自出馬,恐怕也救不了襄陽了,「然縱使臣行,亦後時矣,恐無益於襄陽之存亡,尚可使江南無虞,而不至內地之震駭也」。
這段話也透露出了賈似道一些內心款曲。在他看來,襄陽之存亡固然重要,但若真丟了,只要他在,「尚可使江南無虞」。
賈似道在上奏中將自己遲遲不行邊的責任推給皇帝的挽留,「倘陛下不容臣跬步離左右,縱有奇謀秘計,一無所施」。這說得可能也沒錯,宋度宗對賈似道的依賴已經超越了皇帝與重臣的關係,在襄、樊危在旦夕的那幾個月間,賈似道數次要求行邊,都被宋度宗否決。這也不難理解,對於一個內心虛弱的帝王而言,國勢越是千鈞一髮,他越不願意自己的精神支柱遠離。
這裡無從判斷賈似道的內心真實想法,而所謂他暗中唆使眾御史挽留一說也有捕風捉影之處。但有一點或許沒有爭議,賈似道對於是否行邊也是忐忑不定的,他對宋度宗的強挽至少沒有表示出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