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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禍(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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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文煥降元一個月後,即鹹淳九年(元至元十年,1273年)三月,賈似道才從李庭芝處得到襄陽城破的訊息,自稱:

臣一聞戰眩顛沛,幾於無生。不謂事不可期,力無所措,乃至此極!

敗訊傳開,一時間舉國譁然,矛頭直指賈似道。

賈似道為推諉喪師失地的責任,對宋度宗抱怨:「臣始屢請行邊,先帝皆不之許。向使早聽臣出,當不至此爾。」

「當不至此」固然是大言不慚,但宋度宗不讓賈似道行邊卻也是實情。如果做一個謹慎的軍事推演,只能說,賈似道即使行邊襄陽,也很難改變襄陽失陷的結果,但大機率不會比日後的丁家洲之敗更慘。畢竟,賈似道手中的牌面在襄陽之戰時更漂亮,宋軍士氣也更高漲。

事已至此,賈似道再次自請前線督師,再為宋度宗所否。君相二人妥協出來的一個折中方案是:在臨安建機速房。所謂機速房,《宋史·度宗本紀》的說法是,「以革樞密院漏洩兵事、稽違邊報之弊」,但從字面上理解可能更為清晰點,也就是處理緊急軍機大事的臨時機構,功能上有些接近清中期後的軍機處。如周密《癸辛雜識》所說,「凡急切邊事,先行後奏,賞罰支用亦如之」。

機速房或可提高南宋中樞的軍事決策效率,但仍然無法解決襄陽之戰中暴露的核心問題:呂文德死後,前線沒有眾望所歸、如臂使指的大帥,唯賈似道有這個威望和權勢,但他不願去或去不了。

賈似道的責任追究不了,但范文虎這些呂氏軍事集團的敗軍之將呢?

呂文煥降元后,呂文煥哥哥呂文福、呂文德之子呂師夔惶惶不可終日,上表請辭,但在賈似道的力保之下,兩人都順利過關。呂文福甚至和李庭芝公開辯論,聲稱呂文煥投降是受左右脅迫,「非由己心」,直到李庭芝拿出了呂文煥降元后自為先鋒攻宋的有力證據,宋廷才下詔呂文福「勉力捍禦,毋墜家聲」。

賈似道庇護呂文福和呂師夔也就罷了,畢竟這二人並未降元,任意株連也本非正道,但他竟連范文虎也保下了。據《新元史·范文虎傳》,襄樊失陷後,作為賈似道親信但鋒芒尚存的陳宜中以援襄不力請誅范文虎,但范文虎為賈似道所庇護,「止降一官,仍知安慶府」。

在襄陽之戰中援襄不力,至多算是功過相抵的夏貴,甚至還在戰後升了官,被任為淮西制置使兼廬州知州;之前是兩淮安撫制置大使的李庭芝反倒被分了權,成了淮東制置使。

賈似道不遺餘力地迴護呂氏親族,固然緣於他才是呂氏軍事集團幕後之總後臺,但也不無審時度勢之公心:

賈似道依然希望通過依仗呂氏集團其他將領出力禦敵,戴罪立功,以渡過眼前危機,保住江南半壁江山,故而不允其罷官之請求,仍舊重用他們鎮守長江中游一帶州郡,以收撫其心。

但很快賈似道就會發現,他還是高估了自己對呂氏軍事集團的影響力,也低估了呂文煥的煽動力。

頗有幾分荒誕的是,朝野最終認定的襄陽禍首是逼反劉整的俞興。但此時俞興已死,那就只有找他兒子俞大忠麻煩了,「追毀出身文字,除名」,相當於剝奪了名譽權。新任京湖制置使汪立信還聲稱只要對俞大忠用重典,「則人心興起,事功可圖」。

南宋重手處置了一個和襄陽之敗無直接關係的已故邊帥之子,這就算除惡務本,天下太平了。

黜陟賞罰後,宋度宗下詔求言,令「中外小大臣僚,有材識超卓、明控御之宜、懷攻守之略者,密具以聞」,一時間上書獻策倒是不可勝數,但如周密《癸辛雜識》所嘲,「皆瀾翻不急之語」,也就是空談為主。

也有不是空談的,但真正尖銳犀利的策略呈上去,又會引起軒然大波。還是京湖制置使汪立信,他當時有一封很有名的建言,一上來就將宋度宗和賈似道都罵進去了,「今天下之勢十去八九,而君臣宴安不以為虞」。汪立信給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抽選全國五十餘萬精兵,都盡數集中於沿江,「無事則泛舟長淮,往來遊徼;有事則東西齊奮,戰守並用」;中策是釋放被扣押的蒙古使節,不給蒙古人攻宋藉口,同時「許輸歲幣以緩師期」,為整軍經武贏得時間視窗;如果這兩策都沒辦法實行,那就是天亡大宋,只有下策「銜璧輿櫬」了,也就是早早準備投降吧。

賈似道見信大怒,擲於地上。因汪立信一目有恙,便大罵「瞎賊,狂言敢爾」,不久後就找了一個藉口,將汪立信革職。

伯顏出師當月,也就是鹹淳十年(元至元十一年,1274年)七月,年僅三十五歲的宋度宗趙禥猝死,死因或與他好色無度有關。但宋度宗畢竟精準避開了亡國之禍,可謂死得其時,正如《宋史·度宗本紀》所言,「亡國不於其身,幸矣」。

《宋史·度宗本紀》說得最為公允的一點是,南宋瀕臨亡國與宋度宗這個平庸卻也「無大失德」的皇帝干係不大:

考其當時事勢,非有雄才睿略之主,豈能振起其墜緒哉!

宋度宗駕崩時,還未及正式立儲,在賈似道與皇太后謝道清的撐持下,四歲的宋度宗嫡子趙被擁立為帝,是為宋恭帝,次年改元德祐。被尊為太皇太后的謝道清雖有垂簾聽政的名義,但朝政仍把持於賈似道手中。

賈似道或許真的有某種無法言傳的人格魅力,賈似道的姐姐賈貴妃當年曾與作為宋理宗皇后的謝道清爭寵,但賈似道還是成功地獲得了謝道清近乎無條件的信賴與支援。

但很快,在長江之濱的丁家洲,賈似道就將倏忽失去一切;就像在十六年前的鄂州,他忽地擁有了一切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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