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伯顏派呂文煥等人率軍直抵鄂州城下,威嚇守軍:「汝之宋國,所恃者江、淮而已。今我大兵飛渡長江,如蹈平地,汝輩不降何待?若爾堅拒,大兵一舉,枕屍流血,在於目前,生靈何辜?」
當晚,鄂州守軍開城投降,元軍兵不血刃拿下鄂州。遙想十五年前,賈似道與忽必烈在鄂州大戰百日,最終逼得急於北上爭位的忽必烈解圍撤軍,成就了賈似道的令名;十五年後,鄂州未經一戰便片片降幡,南宋國運晦暗如墨。
在此次伐宋之戰中,呂文煥的主要使命就是勸降,一是以自身降元后仕途行情見漲現身說法,二是憑藉呂氏軍事集團的人脈折衝樽俎。
而鄂州之降,正是呂文煥勸降之路上的首個重大斬獲。兩個月前,呂文煥曾試圖勸降新城守將,卻被宋軍將計就計,尚未等到宋軍接話便為伏弩所傷,右臂中箭,人馬並僕,幾被宋軍俘獲。
鄂州失守之後,南宋沿江諸城軍心浮動,呂文煥的勸降事業漸入佳境,基本到了傳檄而定的地步。
鄂州是呂文煥的福地,卻是劉整的傷心地。
伐宋之初,劉整受命出擊淮南,從東翼配合伯顏大軍的沿江攻勢。據《宋史紀事本末》,作為偏師的劉整本欲搶先渡江,向伯顏請戰:「大軍自襄樊東下,宋悉力西拒,東方虛弱,徑造臨安,可一鼓而捷也。」伯顏不從:「吾受詔特綴東兵使無西耳,濟江非所聞。」
在伯顏的阻遏下,劉整與這潑天之功失之交臂。據《元史·劉整傳》,至元十二年(1275年)正月,當伯顏渡江入鄂的捷報傳來時,劉整正被無為軍(今安徽無為)阻於城下,他心灰意懶地說:「首帥止我,顧使我成功後人,善作者不必善成,果然!」
當晚,劉整「憤惋而卒」,年六十三。
在以上的歷史敘事中,伯顏似乎是一個嫉賢妒能之輩,唯恐劉整大功畢成,又或是阻撓漢將建功,總之慾將大功留己。
但在清人屠寄的《蒙兀兒史記·劉整傳》中,這個所謂的首帥不是伯顏,而是另一位叫阿塔海的蒙古高階將領。阿塔海與劉整根本不構成搶先渡江的競爭關係,不存在「爭功」敘事,他阻止劉整渡江可能也不過是因為其用兵持重保守。
還有一種說法是,伯顏入鄂固然刺激了劉整,但兩人畢竟位階高下有別,更令劉整心態失衡的是聽聞呂文煥「舟師東下,所至迎降」。作為私敵及政治競爭對手,呂文煥降蒙晚於劉整,卻大有後來居上之勢,劉整焉能不急火攻心?
但劉整的「憤惋而卒」也並非心胸狹隘,自他降蒙以來,從建言攻宋到「先攻襄陽」,再到一舉攻破,滅宋的三大戰略決策節點,無不是劉整先人一步,定下戰略。但滅宋之戰一開始,劉整卻被邊緣化,甚至沒有機會參與主戰場,想以偏師搶先渡江又被叫停,這對心高氣傲的劉整而言,猶如當頭一棒。
史天澤幾乎緊隨劉整去世。此次滅宋,史天澤本與伯顏共同統軍,但兵至郢州時,便因病北還。《元史·史天澤傳》記載至元十二年(1275年)二月七日,七十四歲的史天澤病逝於家鄉真定,辭世前有遺奏:「臣大限有終,死不足惜,但願天兵渡江,慎勿殺掠。」
「慎勿殺掠」,幾乎成為滅宋之戰中被千叮萬囑的主題詞。在這個問題上可以看出,蒙古大軍的確在漢化中,哪怕很艱難,哪怕有反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