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崖山》小說信息

夜奔(第2頁,共2頁)

字體:

伯顏雖態度強硬,但實則並未得到繼續進軍的詔令。忽必烈此時尚未徹底關上談判的大門,一面於正月派出廉希賢和嚴忠範兩位重臣領銜赴宋談判;一面又令伯顏在池州按兵不動,等待和談結果。

《元史·阿術傳》記載伯顏問計於阿術:「有詔令我軍駐守,何如?」阿術堅決要求進軍:「若釋似道而不擊,恐已降州郡今夏難守,且宋無信,方遣使請和,而又射我軍船,執我邏騎。今日惟當進兵,事若有失,罪歸於我。」

二月十六日,元軍進抵丁家洲(今安徽銅陵東北),與駐屯於此的宋軍對峙,籌備決戰。

宋軍兵分三路,孫虎臣率精兵七萬列陣於丁家洲江岸,夏貴率戰艦兩千五百艘橫亙江中,賈似道親率後軍駐魯港(今安徽蕪湖西南)。

賈似道出京時有軍十三萬,至蕪湖後夏貴率軍數萬來會,總計十五六萬人,對外號稱三十萬;伯顏出師時統兵二十萬,佔領沿江諸州時一路留兵戍守,尤其是阿里海牙領軍四萬鎮守鄂州,在丁家洲前線的元軍可能尚不到十五萬。

再加上丁家洲是賈似道親自選定的戰場,南宋水陸兩軍佔據地利優勢,這又進一步加大了元軍的兵力劣勢。伯顏觀宋軍佈陣,度「眾寡不敵,宜以計勝」,令軍中作大木筏數十張,上置柴草,揚言將以此火攻南宋水師,迫宋軍晝夜戒備而師老兵疲。

二月二十一日,伯顏自忖時機成熟,便對宋軍發動總攻。元軍的戰術仍是最經典的水陸協同三面夾擊水戰:阿術率水軍正面衝擊宋軍戰艦,伯顏親領步騎夾岸而進,配合水軍以弩炮攻擊南宋水師。

伯顏以巨炮先聲奪人,「兩岸樹炮,擊其中堅」,據說「炮聲震百里。宋軍陣動」,擊沉南宋鉅艦多艘;阿術水軍雖艦船個頭不如南宋鉅艦,但靈活鋒銳,「舳艫相蕩,乍分乍合」,阿術勇冠三軍,挺身登舟,親自掌舵,突入敵陣,諸軍繼進。

宋軍這邊也有勇將姜才,但孫虎臣開戰伊始見戰局不利,便棄陣先退,在「步師遁」的呼號聲中,宋軍大潰。潰敗是雪崩式的,夏貴見前軍潰散,為求自保,不戰而退,駕快船東走,經過賈似道座艦時竟也沒停船會合,只是大呼一句「彼眾我寡,勢不支矣」,便不管不顧地走了。賈似道聞之倉皇失措,遽然鳴金收軍,進一步加深了宋軍的潰敗程度。

據《元史·伯顏傳》,「伯顏命步騎左右掎之,追殺百五十餘里,溺死無算,得船二千餘艘」,就連賈似道的都督府官印也落入追兵手中。

在丁家洲,南宋丟掉了最後一支可以與元軍對峙的主力軍團。

當夜,驚魂未定的賈似道一口氣退到珠金沙(今安徽繁昌縣西三十五里鳳凰磯北麓),方才穩住陣腳,召夏貴與孫虎臣前來議事。孫虎臣「撫膺而泣」:「吾兵無一人用命也」。這半是推諉率先敗退之過,但也半是實情。據《宋史·賈似道傳》,夏貴聞言竟在一旁「微笑」說:「吾嘗血戰當之矣。」但不戰而退的他真的比孫虎臣更強嗎?

夏貴如此大言不慚,甚至不無當眾挑釁的意思,固然是自恃軍中資歷更深,看不上因依附賈似道而青雲直上的孫虎臣,但更讓後世深思的是,曾不可一世的賈似道在夏貴這樣的南宋高階將領面前,其威權正冰消雪融般逐漸垮塌。很快,賈似道也將真正體會到「吾兵無一人用命也」。

賈似道果然也沒與夏貴計較,反而問他:「計將安出?」夏貴語帶輕慢地說:「諸軍已膽落,吾何以戰?公惟入揚州,招潰兵,迎駕海上,吾特以死守淮西爾。」說完,就揚長而去,乘船回廬州了。

賈似道別無他法,只得依夏貴計而行,與孫虎臣一起「以單舸奔揚州」。途中,賈似道見敗兵蔽江而下,試圖歸攏潰兵,便派人登岸揚旗招之,不僅沒有任何潰兵響應,甚至還遭到了膽大者的謾罵。

這也可見,賈似道的一切光環與榮耀,都在丁家洲之敗後轟然崩塌。有人作打油詩,極盡嘲諷之能事:

丁家洲上一聲鑼,驚走當年賈八哥。寄語滿朝諛佞者,周公今變作周婆。

多年後,文天祥在詩中指斥賈似道丁家洲(魯港)之敗時,似乎在情感上仍然無法接受,魯港臨陣脫逃的喪師者就是當年那個在鄂州苦戰卻敵的儒帥:

己未鄂渚之戰,何勇也;魯港之遁,何哀也!

賈似道依靠鄂州之戰所獲得的那些或真或假的榮耀,都被精於權謀的他轉化為十六年的滔天權勢。但丁家洲之敗又讓賈似道半是鞠躬盡瘁、老成謀國,半是陰謀權鬥、黨同伐異的權勢,一朝之間喪失殆盡。

隨賈似道聲望而流逝的還有南宋的國運。《元史·伯顏傳》中說,丁家洲一敗,南宋「江東諸郡皆下。淮西滁州諸郡亦相繼降」。

當然也有忠義之士。收到丁家洲敗訊後,與賈似道在蕪湖見過面的沿江制置使汪立信長嘆:「吾今日猶得死於宋土也」,他置酒召左右訣別,夜半起步庭中,慷慨悲歌,握拳拍案,失聲痛哭,三日後自殺殉國。伯顏聽說汪立信死訊後,也嘆息說:「宋有是人,有是言哉!」

更悲壯的是前左丞相江萬里一家。《宋史·江萬里傳》記載,江萬里辭官後退隱饒州,饒州城破之際,他對門人說:「大勢不可支,餘雖不在位,當與國為存亡。」言罷便投水自盡於宅中水池,享年七十八歲。其左右和兒子十七口也相繼從容赴水,「積屍如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