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文天祥在《指南錄》中的說法,同去的右丞相賈餘慶「賣國佞北」,「惟是賈餘慶兇狡殘忍,出於天性,密告伯顏,使啟北庭,拘予於沙漠」。
據《指南錄·紀事》,在當天的交涉現場,呂文煥就坐在文天祥旁邊,但文天祥完全不予理睬。文天祥被拘後,呂文煥試圖居中斡旋,勸慰文天祥,「丞相息怒,稍候一二日,就可以回臨安了。」
文天祥極端鄙夷地痛斥呂文煥為亂賊。呂文煥也惱了,問:「丞相為什麼罵煥是亂賊呢?」
文天祥詰問:「國家不幸至今日,你就是罪魁禍首,你不是亂賊誰是?連三尺童子都這樣罵你,哪裡只有我一人這麼說?」呂文煥辯解:「我守襄陽六年,朝廷未救。」文天祥駁斥:「力窮援絕,以死報國就是了。你不就是惜命想保全家小嘛,既負國又家聲。現在整個家族都為叛逆,萬世之賊臣。」
站在一旁的呂師孟見叔父被痛罵,跳出來反唇相譏:「丞相不是之前上疏朝廷要殺我嗎,怎麼朝廷就沒聽你的呢?」文天祥怒不可遏:「你們叔侄雙雙降北,沒有滅你們的族,是我大宋失刑,你哪裡還有面皮出來說話?我深恨沒殺成你們叔侄,你叔侄若能殺我,正好成全我做大宋忠臣,又有什麼可怕的?」
呂師孟為之語塞,一旁的蒙古人也相顧失色。負責看管文天祥的唆都事後向伯顏彙報此事。伯顏吐舌感嘆說:「文丞相心直口快,真是一條好漢!」唆都也在私下稱讚文天祥:「丞相罵呂家叔侄罵得好。」
文天祥被留下了,伯顏放其他人回臨安,但因為宋廷降表「不稱臣,仍書宋號」,讓他們回臨安更新一個版本再送過來。
此時,宋廷其實已在政治、軍事上近乎全面癱瘓,在談判中也徹底失去了博弈能力。伯顏見到臨安潰兵光天化日之下搶掠殺人,甚至開始擔心宋廷已無法控制臨安局勢,一面嚴禁元軍入城,一面令呂文煥攜帶黃榜入城,宣慰臨安軍民,呂文煥還特意入宮安撫了太皇太后。
據說太皇太后聽聞大批元軍駐屯錢塘江邊後,在宮中向天祈禱,希望波濤大作,將元軍一洗而空。但是過去波浪滔天的海潮居然三日未見,元軍安然無恙。
此後,臨安之降就被按下了加速鍵:正月二十四,伯顏入城,率元軍高階將領巡視臨安城,還有雅興觀潮於錢塘;二月初五,宋恭帝趙率領文武官員在宮中向北遙拜,以示歸附,正式釋出降表和諭降詔書;二月初六,太皇太后命左相吳堅、右相賈餘慶及文天祥等人為祈請使,北上赴大都請命,向忽必烈面獻宋廷降表;二月十一,由忽必烈頒發的《歸附安民詔》送到臨安……
臨安之降,是伯顏定義的宋亡標誌。
忽必烈此刻最關切的事情是,宋恭宗等「三宮」何日啟程北上,以絕殘宋勢力的復國之志。伯顏奉命從速部署南宋宗室北上事宜。
三月十二,阿塔海、董文炳等元軍將領進入宋宮宣讀忽必烈詔書,當唸到「免繫頸牽羊」之句時,全太后聞之泣下,帶著宋恭宗向北望闕跪拜,感謝忽必烈厚待降人之恩。
全太后的表現並非全是做戲,可能真的也是喜極而泣。在南宋皇室的歷史記憶中,易代之際的皇室命運為血色殘陽所籠罩:北宋「靖康之變」後,徽、欽二帝及一萬四千餘名俘虜被押送至上京,路途中死亡近半,到了上京,女性被賣為娼妓,二帝則要忍受一種叫牽羊禮的投降儀式羞辱;金亡時皇室的命運更為慘惻,「青城之禍」中,完顏皇室五百餘名男女,除了太后、皇后和少數妃嬪,剩下的人都淪為亡魂。
郝經在《青城行》中描摹了「青城之禍」的喋血場景,詩末還對金人靖康施暴感慨萬端:
天興初年靖康末,國破家亡酷相似。
君取他人既如此,今朝亦是尋常事。
君不見二百萬家族盡赤,八十里城皆瓦礫。
白骨更比青城多,遺民獨向王孫泣。
以「靖康之變」和「青城之禍」來看,忽必烈對南宋皇室的確要優容寬厚得多,他言必稱的「曹彬平江南不濫殺一人」,倒也是真心的。
宣讀詔書當晚,全太后和宋恭宗及百餘名宮人出宮登船,太皇太后因病暫留臨安。次日,太后、皇帝與宗室、外戚、大臣以下數千人會合,船隊在元軍的監護下向大都啟程。俯首聽命者有,誓死不從者也有,僅抗命投水的宮女就數以百計。太學生鍾克俊投江而死前,留下一句絕命詩:「自許有身埋漢土,終憐無淚哭秦庭。」
《宋史·徐應鑣傳》記載,太學生徐應鑣帶上酒肉來到岳飛祠,對著嶽王爺長嘆:「天不祐宋,社稷為墟,應鑣死以報國,誓不與諸生俱北。死已,將魂魄累王,作配神主,與王英靈,永永無斁。」祭祀完畢,徐應鑣將酒肉分給僕人們,待他們喝醉,自己帶著二子一女登樓,在四周堆滿書籍箱笥,縱火自焚。有一名沒喝醉的僕人發現後趕緊叫醒其他人救下了主人一家。徐應鑣一家獲救後怏怏不樂,離家不知所終。第二天,有人在岳飛祠堂前的井裡發現了徐家四口人的屍體。
跟隨皇室北上的宮廷樂師汪元量曾作《湖州歌九十八首》,內有多首詩寫到宋恭帝一行:
謝了天恩出內門,駕前喝道上將軍。
白旄黃鉞分行立,一點猩紅似幼君。
北望燕雲不盡頭,大江東去水悠悠。
夕陽一片寒鴉外,目斷東西四百州。
十數年來國事乖,大臣無計逐時挨。
三宮今日燕山去,春草萋萋上玉階。
宮人清夜按瑤琴,不識明妃出塞心。
十八拍中無限恨,轉弦又奏廣陵音。
閏三月二十四,經過四十多天的長途跋涉,全太后與宋恭帝趙一行人抵達大都。但忽必烈此時已身在上都,宋恭帝等人再赴上都。
五月初二,忽必烈在上都正式舉行接見南宋君臣的儀式。忽必烈特許前來朝覲的宋人依舊穿著宋廷朝服,當然,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忽必烈命人將六歲的趙領到面前,誇獎「宋主乃能察人心之向背,識天道之推移,正大奸誤國之誅,斥群小浮海之議」,授開府儀同三司,封為瀛國公。相比當年金太宗封宋徽宗為昏德公,封宋欽宗為重昏侯,「瀛國公」這個封號體面多了。
「斥群小浮海之議」,似乎沒逃跑是趙的最大功勞。
從此,再無宋恭宗,只有瀛國公。
接見儀式結束後,忽必烈照例大擺詐馬宴以示慶祝,南宋君臣也應邀參加。蒙古人本就極度重視宴飲,甚至將其與打仗、圍獵並稱,所謂「國朝大事,曰征伐,曰蒐狩,曰宴饗,三者而已」,而詐馬宴則是蒙古宮廷規格最高的宴會。詐馬宴上,出席之人都要身著同樣顏色的衣服,這種一色衣被喚作「質孫服」,因此「詐馬宴」也被稱為「質孫宴」。
據汪元量的《湖州歌九十八首》,大宴一開就是十次,菜品有羊肉、鹿肉、馬肉、駝峰、鵪鶉、野雞、熊肉。忽必烈還親自以葡萄酒向趙和全太后勸酒,「須臾殿上都酣醉,拍手高歌舞雁兒」。眾人酒酣後又唱又跳,營造出一種趙氏歸心、天下一家的幻象。
與宴的眾人中,唯有察必皇后鬱鬱寡歡。忽必烈不解地問:「我現在平了江南,自此天下太平,眾人皆喜,為何你卻怏怏不樂?」察必答道:「我聽說自古以來沒有國家可以延續千年,只要我們的子孫不受到宋室這樣的屈辱,就算是幸事了。」
此時元宮有從南宋皇宮運來的各種奇珍異寶,忽必烈請察必觀看,察必看後什麼都沒拿就走了。忽必烈派宦官追問皇后看中了什麼,察必遣人回報:「宋人將這些寶物貯藏數百年留給子孫,子孫沒有能力守護,盡歸之於我朝,我怎忍心取一物呢!」
忽必烈對南宋皇室已屬寬宏,但察必皇后則有點關懷備至的意思了。察必念全太后是南方人,水土不服,數次請求忽必烈放她回江南居住。忽必烈訓誡皇后:「你等婦人考慮問題不著眼長遠,倘若放全氏回江南,流言一起,頃刻就有滅族之災,這樣反而是害了她。要是真愛護她,不如經常撫卹安慰,讓她過上安心舒適的日子。」忽必烈不僅沒放全太后南歸,還把當時因病留在江南的太皇太后謝道清也接至大都。
除了懷柔,忽必烈自然也有雷霆手段。有兩位北遷的南宋妃嬪不甘受辱,與兩名婢女一道沐浴更衣,自縊於房中。一名朱姓妃嬪還留下四言絕命詩一首:
既不辱國,倖免辱身。世食宋祿,羞為北臣。妾輩之死,守於一貞。忠臣孝子,期以自新。
忽必烈聞訊後大怒,下令砍下四人首級,而後懸掛在全太后居所,以示警誡。
謝道清在大都住了七年,於至元二十年(1283年)去世,享年七十四歲。汪元量作詩憑弔:
羯鼓喧吳越,傷心國破時。
雨闌花灑淚,煙苑柳顰眉。
事去千年速,愁來一死遲。
舊臣相吊後,寒月墮燕支。
全太后在大都正智寺出家為尼,八十歲左右圓寂於寺中。忽必烈命詞臣作輓詩悼之,其中有一首是:
繁華如夢習空門,曾是慈明秘殿尊。
一夕頓拋塵世事,半生知感聖朝恩。
五千裡外無家別,八十年來有命存。
回首錢塘江上月,夜深誰與賦《招魂》?
瀛國公趙降元后起初也居於大都,忽必烈出於政治風險的考量,於至元十九年(1282年)將他和其他趙宋宗室人員遷徙到上都。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十月,忽必烈又將十八歲的趙打發到吐蕃學佛。趙此生再未踏入中原一步,被吐蕃人尊稱為「蠻子合尊」和「合尊法寶」。至治三年(1323年)四月,元英宗碩德八剌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突然下詔賜死趙,此時南宋已亡國四十餘年。
元英宗以英銳與「以儒治國」聞名,為何猝然除掉趙?流行的說法是,趙曾經寫過一首詩,「寄語林和靖,梅花幾度開?黃金臺下客,應是不歸來」,詩中所寄故國之思引發了元英宗的猜忌。但據陶宗儀《南村輟耕錄》,「此宋幼主在京都所作也」,元英宗又怎會如此介懷一首寫於數十年前的舊作,不免有穿鑿附會之嫌。
趙被賜死的原因至今仍是待解之謎。藏文史料稱趙被殺時「出白色血」,以神秘主義的方式隱晦表明趙乃含冤而死。
趙死得不明不白,但一則離奇的傳說為他復了仇。這則傳說最早見於元末隱士權衡的《庚申外史》:趙在甘州白塔寺出家為僧,娶了一個回回女子為妻,後生一子。誰料元明宗和世後來路過白塔寺見「龍文五彩氣」,就將該母子都帶回宮,這個嬰兒就是後來的元順帝妥歡帖睦爾,其生父實是趙,而非元明宗。這個傳說荒誕不經,廣為流傳。清代大史學家趙翼在《廿二史札記》中還煞有介事地考證了一番。陳學霖先生也考證過一則流傳於蒙古人中的歷史傳說。據這則名為「元太子·真太子」的傳說:朱元璋在1368年攻陷北京時,在後宮裡發現了元順帝沒來得及帶走的「小皇后」,朱元璋被其美色所惑,就決定娶她為妻。但朱元璋並不知道,「小皇后」此時剛剛懷了元順帝的孩子,這個孩子也就是朱棣。多年後,「元太子」朱棣在靖難之役中奪得皇位,皇統遂重歸蒙古黃金家族。
這兩則傳說的故事脈絡基本一致,背後的邏輯都是以荒誕傳說來消解亡國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