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軍進入臨安的前夜,七歲的益王趙昰、五歲的廣王趙昺在駙馬都尉楊鎮及趙昰舅舅楊亮節等人護送下,逃亡婺州(今浙江金華)。伯顏聞訊後,即命范文虎率軍五千追擊。據《宋史·瀛國公二王附本紀》,楊鎮為掩護二王,自請留下遲滯追兵:「我將就死於彼,以緩追兵。」楊亮節等人則揹著二王,徒步藏匿在深山中,七天後遇見宋將張全,數十人護衛二王逃亡溫州。
二王逃出生天的訊息傳開後,南宋抵抗勢力聞風而至,八方風雨會溫州。陸秀夫、陳宜中、張世傑紛紛歸隊。陳宜中到溫州時,母親突然去世,張世傑為留住陳宜中,自行將他母親的棺材抬到船上,以示共進退。
眾人齊聚於溫州江心寺。江心寺內還儲存有當年宋高宗趙構南逃至此的御座,這幾乎是宋室再度中興的神啟,眾人慟哭於座下,效仿當年宋高宗出任天下兵馬大元帥之故事,擁戴益王趙昰為天下兵馬都元帥,以廣王趙昺為副都元帥。聚集於二王周圍的抵抗勢力此時雖未正式建政,但已然祭起了抗元大旗。
蒙古人獲悉後,便以太皇太后謝道清的名義,派遣兩個宦官和八名士兵至溫州,召二王回臨安。陳宜中一反請和常態,將來人沉於江中,毅然決然地率眾登船自海路入閩。福建汀、建諸州的官員原本已做好降元準備,但聽說二王將至,大宋國祚未絕,便即刻閉城拒絕元朝使者,投入二王陣營。
德祐二年(元至元十三年,1276年)五月初一,陳宜中、張世傑、陸秀夫等人於福州擁立益王趙昰即位,史稱宋端宗,即時改元景炎,冊封其母淑妃楊氏為太后。宋端宗將其弟趙昺由廣王改封衛王,拜陳宜中為左丞相兼都督,遙授身在揚州的李庭芝為右丞相,張世傑為樞密副使,陸秀夫為籤書樞密院事。
當然,站在元朝的官方立場,只有益王而無宋端宗,南宋帝系至宋恭帝而止。
南宋流亡政權(行朝)就此成立,將在未來三年間給忽必烈帶來綿綿不絕的麻煩。在以上這些人事任命中,最具看點的是陳宜中的復相,他在元軍入臨安前作為丞相不辭而別,又在二王逃亡途中犬馬戀主,迷途知返,集怯弱與赤誠於一身,足見人性之複雜。
鼎革之際,總是不缺人性幽深的例證。德祐二年(元至元十三年,1276年)二月,二王還在逃亡路上時,淮西制置使夏貴甫一獲悉太皇太后與皇上開城投降,便果斷以淮西三府六州三十六縣降元。
這一刻,八十歲的夏貴或許長舒了一口氣。據《新元史·夏貴傳》,就在此前一段時間,夏貴曾密信伯顏:「貴軍就別白費兵力進攻淮西了,只要臨安陷落,淮西自然放棄抵抗。」夏貴此舉自然有政治投機甚至暗通款曲之嫌,但也足以看出一名老軍人在忠君與易幟之間的掙扎和自洽。而皇上一降,此種內心衝突便迎刃而解。
但總有人至死守節。鎮巢軍統制洪福曾為夏貴家僮,洪福父子不僅拒絕降元,還殺死了前來勸說其投降的夏貴的子侄。夏貴親自來到城下,要求單騎入城與洪福面晤。舊主前來,洪福不能不應,只得迎夏貴入城。誰料城門一開,伏兵一擁而入,當場擒獲了措手不及的洪福父子。夏貴監斬,臨刑時洪福大罵,「數貴不忠而死」。
夏貴降元時,李庭芝與姜才在揚州已被阿術築長壕圍困數月,《宋史·李庭芝傳》記載當時的揚州城「城中食盡,死者滿道」。進入二月,揚州甚至出現了人相食的慘狀,「道有死者,眾爭割啖之立盡」。
李庭芝的軍事才華在歷史上頗有爭議,但姜才是首屈一指的將才,據《宋史·姜才傳》,「時淮多健將,然驍雄無逾才」。但姜才因身為歸正人的緣故,在軍中卻始終侘傺不得遷,「少被掠入河朔,稍長亡歸,隸淮南兵中,以善戰名,然以來歸人不得大官,為通州副都統」。
據《宋史·李庭芝傳》,元軍使者帶著太皇太后及宋恭帝的降元詔諭至揚州,李庭芝登城拒接詔:「奉詔守城,未聞有詔諭降也。」蒙古人還不死心,待全太后和宋恭帝一行北上朝見忽必烈途經瓜洲渡口時,再以太皇太后的名義詔諭李庭芝:「今吾與嗣君既已臣伏,卿尚為誰守之?」李庭芝不發一言,直接命士卒發弩射使者,當場射死一人,其他人一鬨而散。
李庭芝與姜才涕泣發誓,要拼死奪回兩宮,遂集合四萬將士夜襲瓜洲。姜才與元軍戰至半夜,死戰不退,但元軍已派人護送宋恭帝等北走。
可能是因為久攻不下,阿術始終未放棄對揚州的誘降。阿術驅動夏貴所部降兵至揚州城下,旌旗蔽野,以示揚州已為孤城,有幕客試探李庭芝是否有降意,李庭芝說:「吾惟一死而已。」
阿術又拿出了忽必烈的勸降詔令。李庭芝讓使者進城,然後立刻斬殺,還在城頭當眾焚燒忽必烈詔令。七月,忽必烈赦免了李庭芝的焚詔之罪,又給李庭芝發了一道勸降詔書,但仍然遭到冷遇。
當月,李庭芝和姜才按照陳宜中的計劃,準備突圍而出,渡海南下,與行朝匯合。放棄揚州還有一個原因是,城中饑荒已到了慘不忍睹的地步,士卒的軍糧摻雜了牛皮和酒麴,甚至有人烹子而食。
李庭芝留下部將朱煥守揚州,自己與姜才率軍七千人往東向海邊突圍。宋軍剛突圍到泰州一帶,阿術親率的追兵就已趕到,斬殺了宋軍千餘人之後,李庭芝被迫退入泰州城,又被阿術的軍隊團團圍住。
七月十二日,朱煥獻揚州城降元。出乎意料的是,朱煥身邊竟秘藏忽必烈一年前給他的一道勸降詔書,內有「若能識時達變,可保富貴」的承諾。而朱煥也一直隱而不發,待李庭芝、姜才出城後,方才舉城而降。
阿術將揚州城中的宋軍家小驅至泰州城下,以亂宋軍軍心,恰逢此時姜才因疽發不能登城督戰,守衛泰州北門的宋將趁機開門投降。李庭芝見大勢已去,倉促間跳入一個蓮花池自盡,因水淺未死被元軍俘虜。宋都統曹安國闖入姜才居室,縛姜才獻給元軍。
阿術敬重李庭芝與姜才的忠勇,雖勸降不成,但也不想即刻殺之。朱煥或是與兩位上司有宿怨,或是為政治切割,竟煽風點火地說:「揚州自軍興以來,白骨遍野,這都是李庭芝和姜才的責任,不處死他們怎麼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