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炎元年(元至元十三年,1276年)五月二十六日,自元營虎口脫險的文天祥輾轉來到福州,隨即被宋端宗行朝任命為右丞相。
對於這一段「境界危惡,層見錯出」的逃亡經歷,文天祥在《指南錄·後序》中列舉了自己的十八次死裡逃生:
嗚呼!予之及於死者,不知其幾矣。詆大酋當死;罵逆賊當死;與貴酋處二十日,爭曲直,屢當死;去京口,挾匕首以備不測,幾自剄死;經北艦十餘里,為巡船所物色,幾從魚腹死;真州逐之城門外,幾彷徨死;如揚州,過瓜洲揚子橋,竟使遇哨,無不死;揚州城下,進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圍中,騎數千過其門,幾落賊手死;賈家莊幾為巡徼所陵迫死;夜趨高郵,迷失道,幾陷死;質明,避哨竹林中,邏者數十騎,幾無所逃死;至高郵,制府檄下,幾以捕系死;行城子河,出入亂屍中,舟與哨相後先,幾邂逅死;至海陵,如高沙,常恐無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與寇往來其間,無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幾以不納死;以小舟涉鯨波,出無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嗚呼,死生晝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惡,層見錯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比九死一生,還翻了個倍。
自海路南下時,文天祥感慨萬端,作詩《揚子江》,立志復興宋室,雖十八死猶不悔:
幾日隨風北海遊,回從揚子大江頭。
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文天祥剛到福州時,行朝還是有那麼幾分中興氣象的。文有陳宜中、文天祥、陸秀夫,武有張世傑、劉師勇、蘇劉義,還在浙南發動了一次成功的反擊,先後收復了台州、婺州和衢州等州縣。
但很快,行朝內部就紛爭四起,而問題最早竟出現在文天祥身上。
文天祥一到福州,就指斥陳宜中:「你逃出臨安時,為什麼不帶著兩宮(宋恭帝、全太后)與二王同奔,怎麼就棄之不顧了?」陳宜中無言以對。
接著,文天祥又問統兵的張世傑朝廷有兵多少,張世傑答說只有他自己的部隊。文天祥嘆息:「公軍在此矣,朝廷大軍何在?」文天祥這麼說,「等於責備張世傑不顧大局,未能團結各路軍隊,只知擁兵自重」。
文天祥為人耿直,暢所欲言,但值此國家危亡時刻,本應和衷共濟,相忍為國,指摘陳宜中慌不擇路也就罷了,對張世傑也有誅心之言,就只能令人扼腕興嗟,嘆國運已逝了。
以陳宜中的心胸來看,文天祥的直言不諱大概開罪於他,雖然看不到陳宜中報復文天祥的歷史細節,但陳宜中至少以攬權架空了文天祥。據文天祥的自述,他對陳宜中把持朝政極為不滿,「餘名宰相,徒取充位,遂不敢拜,議出督」,於七月初離開福州,開同都督府於南劍州(今福建南平),聚兵集財,號召天下勤王,準備反攻江西。
福州建政之初,陳宜中與陸秀夫也有一段政治蜜月期。據《宋史·陸秀夫傳》,「宜中以秀夫久在兵間,知軍務,每事諮訪始行,秀夫亦悉心贊之,無不自盡」。所謂「久在兵間,知軍務」,是說陸秀夫早年曾廁身李庭芝幕府,為李庭芝最為器重的幕客,「庭芝益器之,雖改官不使去己」。
作為「宋末三傑」(文天祥、張世傑、陸秀夫)中資歷最淺之人,陸秀夫自有其過人之處。當時君臣播遷,大小事務因陋就簡,宋端宗之母楊太后垂簾聽政,與臣下說話時甚至自稱「奴」,朝會之時,只有陸秀夫仍端持著手板,莊重之態儼然像過去上朝一樣。流亡途中,陸秀夫時而悽然泣下,用朝衣拭淚,致衣服溼透,左右之人無不感觸萬千,但這或許可以解讀為陸秀夫已陷入某種政治抑鬱。
無論如何,在當時的行朝中,陸秀夫已漸成為某種忠義許國的精神圖騰。
但對於這樣一個「性沉靜,不苟求人知」之純臣,陳宜中仍不能相容。僅僅因為對朝政意見不一,陳宜中就指使諫官彈劾陸秀夫,並罷免了他。張世傑知道後,責問陳宜中:「此何如時,動以臺諫論人?」陳宜中惶惶不安,只得匆忙召回了陸秀夫。
陸秀夫雖歸,但行朝已是滿目瘡痍。張世傑與殿帥蘇劉義不和,文天祥說,這致使這位呂氏軍事集團中的忠貞之士「志鬱郁不得展」;常州保衛戰的守將劉師勇眼見戰局日危,而朝中政爭不斷,據《宋史·張世傑傳》,這位忠義之臣深感「時事不可為,憂憤縱酒卒」。
正當南宋流亡政權內部相煎何急之時,一場滅頂之災襲來。至元十三年(南宋景炎元年,1276年)十月,兩浙元軍兵分三路進逼福州。至十一月,元軍不僅佔領了衢州、台州、溫州等浙江州縣,還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閩北重鎮建寧府(今福建建甌),致使福州門戶洞開。
元軍兵臨福州城下前,陳宜中和張世傑帶著宋端宗和衛王趙昺登船入海,不戰而遁。此時,福州宋軍尚有十七萬、民兵三十萬。文天祥日後曾痛心指出:「自三山(福州)登極,世傑遣兵戰邵武,大捷,人心翕然。世傑不為守國計,即治海船,識者於是知其陋矣。至冬聞警,即浮海南去,天下事是以不可復為。哀哉!」
但文天祥此議對張世傑可能是過苛了。一方面,張世傑存在僥倖心理,可能是想效仿當年宋高宗入海躲避金軍渡江南征的「成功經驗」,避其鋒芒,等待元軍不耐南方溼熱而撤軍,在這一點上,張世傑顯然是低估了元軍窮追不捨的韌性,直至在崖山逃無可逃。但在另一方面,張世傑雖是堅決的主戰派,卻歷經數次宋元大戰,對雙方的實力對比有清醒的認識,如果流亡朝廷死守福州,大機率是城陷人亡,反倒中了元軍的下懷。
流亡朝廷的下一個目的地是泉州,這裡有一位富甲天下的海上巨擘。
當時的泉州不僅是南宋海洋商貿中心,還堪稱世界第一大港。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北宋在泉州設立市舶司,由提舉市舶使全權管理海洋貿易事務。流亡朝廷來泉州時,時任提舉市舶使之人為阿拉伯人後裔蒲壽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