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日暮風雨,昏霧四塞,咫尺不相辨。世傑遣小舟至帝所,欲取帝至其舟中,旋謀遁去。秀夫恐來舟不得免,又慮為人所賣,或被俘辱,執不肯赴。秀夫因帝舟大,且諸舟環結,度不得出走,乃先驅其妻子入海,謂帝曰:「國事至此,陛下當為國死,德祐皇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即負帝同溺,後宮諸臣從死者甚眾。
「陛下不可再辱」,這就是宋季歷史中著名的「陸秀夫負帝蹈海」。陸秀夫時年四十四歲,趙昺九歲。
陸秀夫負帝蹈海時,據說「從死者十餘萬人」,這個說法可能出自《元史·李恆傳》,因為亡國的悲壯氛圍拉滿而傳誦不絕。但更真實的情況可能是,海戰七天後,據《宋史·瀛國公二王附本紀》,崖山附近海面「浮屍出於海十餘萬人」,其中自然有追隨幼帝投海的自殺殉國者,但戰死溺亡的恐怕也不在少數。
無論如何,即使是投海數萬或數千人,也是南宋亡國最壯烈的註腳。相比北宋靖康之變與金亡青城之禍,崖山萬人蹈海同樣慘烈悽愴,但雄渾悲壯更甚。
亡國之際,君王死社稷,文臣與軍人殉國算是本分。但在崖山溺海的十餘萬人中,相當一部分都是眷屬與宮女。陸秀夫蹈海時,就「先驅其妻子入海」,但妻子與兒女是否願意,沒人忍心去追問。這些人,青史不太可能留名,其殉國也無充分的理據,相當一部分都是作為附屬者而被迫死去的女性。她們是「從死者」,更是命運不由自己掌控的無辜者,靖康之變如此,青城之禍如此,崖山蹈海也如此。
元軍清理海上浮屍時,發現了一具身著黃衣、身帶玉璽的孩童屍體,士兵將玉璽上交給張弘範,經反覆確認為趙昺之物。張弘範即刻派人去尋找趙昺遺體,屍首卻已不知所終,索性以趙昺溺斃上報忽必烈。
陸秀夫負幼帝蹈海殉國時,張世傑帶著楊太后等人,乘十六艘船突出重圍。據《續資治通鑑》卷一百八十四,趙昺死訊傳來,楊太后拊膺大慟:「我忍死間關至此者,止為趙氏一塊肉耳。今無望矣!」說完也投海而死,被張世傑葬於海濱。
張世傑本不欲放棄,還想尋訪趙氏宗室為帝,東山再起,據說也想先去占城暫時落腳。但正當他召集潰兵,軍隊稍稍恢復元氣時,又於五月在廣東沿海突遭颶風。張世傑這次終於體會到天意難違,又或許是心灰意懶,便拒絕登岸,獨自爬上座艦舵樓,焚香禱告:「我為趙氏江山鞠躬盡瘁。一君亡,復立一君,今又亡。我一直沒有殉國,是指望元軍退兵後,再立新君重光大宋。而今颶風又來,莫非這是天意亡宋?」
天意自古高難問,但颶風沒有放過張世傑,「風濤愈甚,世傑墮水溺死」。
張世傑並不是一名多麼傑出的將領,屢敗屢戰而已,至少遠不具備隻手補天裂的才華。文天祥對他有一段略刻薄的評價:
閩之再造,實賴其力。然其人無遠志,擁重兵厚貲,惟務遠遁,卒以喪敗。哀哉!
文天祥如此說可能夾雜了私怨,但他與張世傑其實是一類人。民國史家蔡東藩在合論張世傑、陸秀夫、文天祥時,有一句話說得沉鬱頓挫,或為三人隔代知己之語:
後人或笑其迂拙,不知時局至此,已萬無可存之理,文、張、陸三忠,亦不過吾盡吾心已耳。
福克納也有一句與此神似的話:
我們無法做到完美,所以我評價一個人就看他在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時,失敗得有多精彩。
陸秀夫留下了一本書。海上流亡時,他把二王(二帝)的事都詳細地記述下來匯成一書,將書稿交給禮部侍郎鄧光薦保管,並囑託:「君後死,幸傳之。」
在崖山,鄧光薦其實也與陸秀夫一樣投海自盡,但被元兵撈起未死。鄧光薦拒絕張弘範勸降,後被元軍放歸,帶著陸秀夫書稿回到家鄉廬陵。鄧光薦死後,這本書不知去向,「故海上之事,世莫得其詳雲」。
崖山之戰被視作宋元戰爭最後一戰,一個月前,連似乎永遠不會陷落的釣魚城也降了。但實際上,次月,也就是至元十六年(1279年)三月,江西南安縣仍在奮死抵抗,直至城破。
相比臨安之降,崖山之戰是更公允的宋亡標誌。但《宋史》也有「世傑亦自溺死,宋遂亡」的提法,似乎張世傑之死才是南宋最後覆亡之標誌。但餘波之後仍泛漣漪:至元十六年(1279年)六月,張世傑殘部一百六十餘人降元,至此「嶺海間無復宋軍旗幟矣」。
崖山之戰六天後,張弘範離開崖山北上,臨行前意氣揚揚地讓人在崖山北面的石壁上勒石紀功,共有十二個字:「鎮國大將軍張弘範滅宋於此」。元亡後,當地人將張弘範的刻字剷掉,改刻「宋丞相陸秀夫死於此」九個字。
十月,張弘範班師回朝,但回到大都沒多久就身患瘧疾病倒了,幾個月後病故,時年四十三歲。
民間有個著名段子,說有個秀才將張弘範的刻字加上一個「宋」,改為「宋張弘範滅宋於此」,暗指身為宋人的張弘範是傾覆母國的漢奸。無論這個段子是真是假,都有一點是肯定的:出身河北世侯家族的張弘範從出生第一天開始就是蒙古治下之人,從未做過一天宋人;甚至張弘範的父親張柔也沒做過一天宋人,早年是金人,後叛金投蒙,充其量也就是個「金奸」。
也因此,「宋張弘範」本就是一個荒誕的概念。甚至張弘範真的投了南宋,他的第一身份也不是什麼「宋人」,而是在南宋社會中地位尷尬、含垢忍辱的「歸正人」,這將是籠罩他一生的陰影。
無論遵行何種「滅宋」標準,南宋亡於1279年都是沒有爭議的。宋元戰爭始於1234年端平入洛,終於1279年,歷時四十五年,是蒙古滅金(1211—1234年)時長的兩倍。南宋不太可能是蒙古最強的對手,甚至也拿不出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大捷,但南宋可能是蒙古最堅韌的對手。
四十四年前(1235年),耶律楚材像薩滿巫師一樣詛咒宋使:
你們只恃大江,我朝馬蹄所至,天上天上去,海里海里去。
天上的釣魚城,海里的崖山島。蒙古人無遠弗屆。
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