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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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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雖不願「釋」,卻也不忍「殺」,他的態度更像是「拖」,等待文天祥回心轉意。《宋史·文天祥傳》中有一段話頗能詮釋忽必烈這種微妙心理:「我世祖皇帝以天地有容之量,既壯其節,又惜其才,留之數年,如虎兕在柙,百計馴之,終不可得。」

這麼一拖就是三年。在這三年的獄中生活裡,文天祥編定了入獄前後寫就的《指南錄》和《指南後錄》兩部詩集,《正氣歌》即收於《指南後錄》;全新寫了《集杜詩》和自編年譜《紀年錄》,尤其是集杜甫詩句而成的《集杜詩》兩百首,被視作宋元鼎革的「詩史」。

至元十九年(1282年)八月,忽必烈詢問群臣:「南北宰相孰賢?」群臣一致認為:「北人無如耶律楚材,南人無如文天祥。」

忽必烈有意拜文天祥為相,文天祥聽說後,寫信給降元的舊日同僚王積翁等人:「天祥不死,而盡棄其平生,遺臭於萬年,將焉用之?」

直到此時,忽必烈還未對文天祥萌生殺心,還是想不釋不殺,繼續關著。

但就是在這年冬天,連續發生了幾件事,促使忽必烈不得不盡快做個了斷。

有一名善談星象的福建和尚妙曦,向忽必烈進言:「十一月,土星犯帝座,疑有變。」

恰在此時,中山府(今河北定州市)有個叫薛保住的人,聚眾二千,自稱是「真宋幼主」,號稱要來大都劫獄救出文丞相。

一時間,大都人心惶惶,沸反盈天。

為此,元廷緊急將瀛國公趙等趙宋宗室從大都遷往上都。

也因此,如何處置文天祥成為元廷的當務之急。

看到這裡,很多人會覺得,忽必烈與元廷是不是神經過敏,過於小題大做了?

這裡還應該補充一個重要資訊。這年春天,也就是至元十九年(1282年)三月,大都發生了震驚宇內的「擊殺阿合馬事件」。王著、高和尚等人假扮太子真金,以太子回京的名義令阿合馬出迎,當阿合馬來到東宮門口,王著用袖藏的銅錘當場將他擊殺。阿合馬之死,對忽必烈的震動甚至要超過李璮之亂,他懷疑王著背後的操控者是儒臣士大夫集團,對他們徹底失去了往日的信任與愛重。

正是在阿合馬之死的背景下,星象與民變的政治衝擊力才被無限放大,忽必烈在文天祥問題上長期展現出來的耐心、自信、寬容與理想主義,也被猜疑、妄想、偏見與不安全感所籠罩。

當然,忽必烈仍非殺文天祥不可,他還想給文天祥,也給他自己最後一次機會。

忽必烈決定親自勸降。

至元十九年(1282年)十二月初八,文天祥被忽必烈召入元官大殿,「長揖不拜」,左右強逼他下跪,甚至用金棍打傷了他的膝蓋,文天祥仍挺立不動。

忽必烈沒有在跪拜禮上過多糾纏,讓人傳話:「汝以事宋者事我,即以汝為中書宰相。」

文天祥堅定地回答:「天祥為宋狀元宰相,宋亡,惟可死,不可生。」

忽必烈追問:「汝不為宰相,則為樞密。」

文天祥再答:「一死之外,無可為者。」

忽必烈見文天祥死志甚篤,便讓他退去。

忽必烈還舉棋不定,便於第二天(十二月初九)問計群臣。群臣理由不一,有的人想成全文天祥的個人意願,有的人忌憚文天祥的才略,唯恐放虎歸山,但多數人還是主張殺掉文天祥。

在之前的類似討論中,似乎更多人,尤其是漢臣,傾向於不殺甚至釋放文天祥。有可能也是因為阿合馬之死帶來的政治氛圍變幻,使得這些以漢臣為主的「不殺派」,要麼噤若寒蟬,要麼見風使舵,要麼乾脆就喪失了話語權。

總之,忽必烈最終認可了群臣的籲請,下詔殺文天祥。

當天,文天祥就被帶到了柴市口刑場(今北京交道口一帶)。自兵馬司衙門牢獄出來時,文天祥平靜地對獄吏說:「吾事了矣。」

關於文天祥之死,專力記敘宋末抗元忠義事蹟的《昭忠錄》細節頗豐:

時燕市觀者如堵,宣使遍諭曰:「文丞相,南朝忠臣,皇帝使為宰相,不可,故隨其願,賜之一死,非他人比也。」宣使問天祥曰:「丞相今有甚言語,回奏尚可免死。」天祥曰:「死則死爾,尚何言。」天祥問市人孰為東南西北,趨而南向再拜,就死。燕人凡有聞者莫不嘆息流涕。

時年,文天祥四十七歲。

有一種說法是,到了最後一刻,忽必烈曾改變主意,想留文天祥一命,惜為時已晚。最直接的證據是,有一名叫趙與稟的南宋宗室,自稱目擊了問斬文天祥的全程,「頃之,又聞馳騎過者。及回,乃聞有旨,教再聽聖旨,至則已受刑」。

《宋史·文天祥傳》也有類似的說法:「俄有詔使止之,天祥死矣。」

明人趙弼在《續宋丞相文文山傳》中更有一處不無渲染的細節:

明日,世祖臨朝,撫髀嘆曰:「文丞相,好男子!不肯為吾用,一時輕信人言殺之。誠可惜也。」

忽必烈為何意欲在最後一刻刀下留人?不得而知。當然,這種說法也是存疑的。

據文天祥好友鄧光薦所著《文丞相傳》,文天祥就義後,大都連日戒嚴,一片肅殺之氣:

時連日大風埃霧,日色無光,都城門閉,甲卒登城街,對鄰不得往來,行不得偶語。

行刑第二天,在東宮當婢女的歐陽夫人就獲准出外殮屍,為不食元粟的文天祥每日送牢飯的張弘毅及江南十義士也冒險前來。眾人見文天祥「顏面如生」,在衣袋中還發現了文天祥的絕筆: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二十三年後,即元大德九年(1305年)二月,歐陽夫人病逝。去世前,她從貼身香囊中取出文天祥寫給自己的《哭妻文》,「烈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天上地下,惟我與汝。嗚呼哀哉!」歐陽夫人死時將《哭妻文》手跡放於胸前,「將以見吾父母,見吾夫於地下」。

宋亡的時間點有多個版本,崖山之戰說最為盛行。元代文宗黃溍為文天祥祠堂作《祠堂記略》,內有一說:「宋之亡,不亡於皋亭之降,而亡於潮陽之執;不亡於崖山之崩,而亡於燕市之戮。」參與編宋遼金三史的元人揭傒斯也有類似說法:「文丞相斬首燕市,終三百年火德之祚。」

這既是文天祥的歷史榮耀,也是他最終赴死的重要原因,「只要文天祥不死不降,他始終就是南宋舊有勢力存續的一種象徵,是恢復大宋的希望所在,而這正是元王朝最為擔憂的事情。因此,處死文天祥成為忽必烈當時必然的政治抉擇」。

南宋史事,終於文天祥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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