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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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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天祥的「遺民」立場,還可以從以下幾個人的人生選擇中交叉印證。

其一,文天祥的幼弟文璋。本書前文曾提及,文天祥曾鼓勵文璋棄元官歸隱,所謂「我以忠死,仲以孝仕,季也其隱……使千載之下,以是稱吾三人」。

其二,文天祥的嗣子文陞。文天祥的兩個兒子或殞命或下落不明後,文璋將次子文陞過繼給哥哥以繼香火。元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即位時,文陞出仕,官至集賢院直學士,去世後還被仁宗追封為蜀郡侯。文陞之出仕,可證遺民不世襲的觀念。

元人陶宗儀在《南村輟耕錄》中記錄了一件有關文陞的逸事,讀之意動:

至元間,宋文丞相有子,出為郡教授,行數驛而卒,人皆作詩以悼之。閩人翁某一聯雲:「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間讀史各君臣。」獨為絕唱。

其三,文天祥的摯友鄧光薦。南宋禮部侍郎鄧光薦原本作為俘虜與文天祥共同被押送大都,至建康因病滯留,後被元人釋放,以在野之身隱居民間,寫下《文丞相傳》《文丞相督府忠義傳》《哭文丞相》等歌頌忠義的詩文。據《元史·張珪傳》,文天祥就義那一年,鄧光薦做了張弘範之子張珪的老師,張珪後官至平章政事,封蔡國公。

鄧光薦沒有選擇死節,甚至做了張弘範之子的老師,這些都無礙於他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南宋遺民。

其四,與文天祥齊名的謝枋得。與文天祥一樣,謝枋得在南宋末年也主持了多年抗元戰事,兵敗後,謝枋得隱居福建,教書度日。

元廷先後五次派人召他入朝為官,謝枋得均嚴詞拒絕。謝枋得曾如此解釋自己拒絕入仕的立場:「且問諸公,容一謝某,聽其為大元閒民,於大元治道何損?殺一謝某,成其為大宋死節,於大元治道何益?」謝枋得的立場很鮮明:只要元朝不逼他出仕,他可以選擇作為元朝閒民而活下去;倘若逼迫其出仕,失忠宋之節,便「惟願速死」。

宋亡十年後,謝枋得終於迎來了生死抉擇時刻。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冬天,福建參政魏天祐強迫謝枋得入大都為官。《宋史·謝枋得傳》記錄下了傳主死節的一幕:

二十六年四月,至京師,問謝太后欑所及瀛國所在,再拜慟哭。已而病,遷憫忠寺,見壁間《曹娥碑》,泣曰:「小女子猶爾,吾豈不汝若哉!」留夢炎使醫持藥雜米飲進之,枋得怒曰:「吾欲死,汝乃欲生我邪?」棄之於地,終不食而死。

謝枋得與文天祥同為江西人,同年進士及第,因忠義被後人並稱為「文謝二山」。謝枋得沒有因不求死而隱居被詬病為「苟且偷生」,那麼,對文天祥「黃冠歸故鄉」的可能性也可以更寬容點嗎?

終身隱居不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不少南宋士大夫曾試圖如此,但在元廷的盡心竭力且帶有強迫性的徵召下,他們並沒有像謝枋得這樣求仁得仁。

趙匡胤第十一世孫趙孟頫宋亡後蟄居在家,屢次拒絕仕元,但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他還是同意出山,赴大都覲見忽必烈。據《元史·趙孟頫傳》,忽必烈見他「才氣英邁,神采煥發,如神仙中人」,特命他負責起草詔書。

而《元史·葉李傳》還記載了曾領銜上書攻訐賈似道的京學生葉李,他在元軍入臨安後隱居富春山,起初也屢拒徵辟,但僅僅一年後,便在半推半就中仕元,成為忽必烈的親信重臣,得到世祖「其性剛直,人不能容,而朕獨愛之」的褒揚。

文天祥起兵勤王時,有一名同為廬陵人的太學生王炎午追隨於側,但因「父歿未葬,母病危殆」,很快離軍歸家。文天祥五坡嶺被俘後,王炎午就一直殷切等待著文丞相的死節訊息。久等不至後,他慷慨淋漓地寫下了著名的《生祭文丞相文》,上來第一句就是:嗚呼!大丞相可死矣!

王炎午堂而皇之地自曝動機:「遂作生祭丞相文,以速丞相之死。」如此坦蕩,倒也是非常之人。

祭文寫好後,王炎午與友人一起謄錄了數十份,在文天祥被押解大都的交通要道上四處張貼,「冀丞相經從一見」,可謂用心良苦。

這位唯恐文天祥不速死的王炎午,再也沒有參與抗元一天,更沒有選擇死節。他在「歲歲東風歲歲花。拼一笑,且醒來杯酒,醉後杯茶」中,一直活到了1324年,以七十三歲壽終正寢於家中。

此時,文天祥已殉難四十一年。

不過,王炎午本人倒也算一名極合格的遺民,宋亡後隱居鄉里,終身不仕元,大節無虧。這樣的遺民人生,或本也是文天祥的心願。

文天祥不是為哪個「道旁兒」而死,雖然在生命的最後幾年中,也為了那些律他式的道德壓力,或悒悒不樂,或百口莫辯,但他最終是為了自己的信念與內心堅持而慷慨赴死。

文天祥應對諸葛亮《後出師表》心有慼慼,最末一句是:

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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