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為賈似道所籠絡、重用,而最終拋棄了他的南宋大官,大多在仕元之後埋首著述,此輩往往對賈似道進行肆意謾罵,並將南宋滅亡的責任歸結於其一人身上。
奸臣敘事源遠流長,其核心原因就是,讓賈似道這樣的奸臣背上亡國的所有罪責,是最便捷、最易於闡釋、最顧及君臣大義、最容易被傳播,也最能迎合民間情緒的「顧全大局」之舉。
這樣似乎也是一種心理補償:我們本來可以輕鬆打敗外敵,但奸臣當道,以致大局糜爛。
漢奸敘事也是類似的邏輯。鼓吹者沉醉於這樣一種情境:內有奸臣作祟,外有漢奸橫行,因此國將不國。
有了這樣簡單暢快的敘事,一個人不懂歷史細節,不知元朝為何物都沒關係,他一樣可以暢談宋蒙戰史,批評奸臣誤國時,還能顯得他大義凜然。
但至於張弘範等人是不是符合漢奸標準,就無人關心,也不重要了。出身河北的張弘範自生下來第一天起就在蒙古治下,沒做過一天宋人,他為蒙古打仗又奸在何處?張弘範的父親張柔倒算是某種「奸」,但他一出生就是金人,還為金國與蒙古打過仗,後來被俘歸降蒙古,因此張柔沒做過一天宋人,和「漢奸」也扯不上任何關係。
在奸臣和漢奸敘事的影響下,連忠臣敘事也變形了。
我對南宋亡國時的那些忠臣,比如張世傑、陸秀夫、文天祥等人充滿敬意。文天祥的偉大無須多言,但遺憾的是,高大全式的塑造方式也在讓我們遠離一個真實的文天祥。正如元史學者姚大力先生所言:
文天祥之死,並不是出於今天許多人以為他之所以要死的那種民族主義立場……我們不應該把他原來沒有的那種意識硬塞在他的腦子裡,然後再裝模作樣地去歌頌一個虛假的文天祥。
可以有民族主義敘事,但不要單一民族敘事;可以有南宋視角敘事,但不要南宋中心主義敘事;可以有道德敘事,但不要奸臣和「漢奸」敘事。
閱讀歷史、思考歷史、寫作歷史,目的之一是讓我們對這個世界上的各種可能性充滿敬畏,保持開放心態,小心翼翼地為自己的每一種主張仔細論證,做好一旦有了更確切的事實,就隨時推翻前見的準備。
我會隨時這樣提醒自己,也希望用我的寫作,隨時提醒我最敬畏的讀者們。
我們都希望自己生活的世界更好一點,不是嗎?
這本書照例獻給我的妻子冰和女兒棲約,願我們都寬容地看待彼此,看待我們的生活與世界。
崖山之外,是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