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坎坷何為乎來哉?往往皆自作孽耳。餘則非也!多情重諾,爽直不羈,轉因之為累。況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俠,急人之難,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撫人之兒,指不勝屈,揮金如土,多為他人。餘夫婦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質,始則移東補西,繼則左支右絀。諺雲:「處家人情,非錢不行。」先起小人之議,漸招同室之譏。「女子無才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
餘雖居長而行三,故上下呼芸為「三娘」,後忽呼為「三太太」,始而戲呼,繼成習慣,甚至尊卑長幼,皆以「三太太」呼之。此家庭之變機歟?
乾隆乙巳,隨侍吾父於海寧官舍。芸於吾家書中附寄小函。吾父曰:「媳婦既能筆墨,汝母家信付彼司之。」後家庭偶有閒言,吾母疑其述事不當,仍不令代筆。吾父見信非芸手筆,詢餘曰:「汝婦病耶?」餘即作札問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想汝婦不屑代筆耳!」迨餘歸,探知委曲,欲為婉剖。芸急止之曰:「寧受責於翁,勿失歡於姑也。」竟不自白。
庚戌之春,予又隨侍吾父於邗江幕中。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吾父謂孚亭曰:「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覓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兒輩果能仰體親意,當於家鄉覓一人來,庶語音相合。」
孚亭轉述於餘,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稟知吾母。其來也,託言鄰女為嬉遊者。及吾父命餘接取至署,芸又聽旁人意見,託言吾父素所合意者。吾母見之曰:「此鄰女之嬉遊者也,何娶之乎?」芸遂並失愛於姑矣。
壬子春,餘館真州。吾父病於邗江,餘往省,亦病焉。餘弟啟堂時亦隨伺。芸來書曰:「啟堂弟曾向鄰婦借貸,倩芸作保,現追索甚急。」餘詢啟堂。啟堂轉以嫂氏為多事。餘遂批紙尾曰:「父子皆病,無錢可償,俟啟弟歸時,自行打算可也。」
未幾,病皆愈,餘仍往真州。芸復書來,吾父拆視之,中述啟弟鄰項事,且雲:「令堂以老人之病,皆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囑姚託言思家,妾當令其家父母到揚接取,實彼此卸責之計也。」吾父見書怒甚。詢啟堂以鄰項事,答言不知,遂札飭餘曰:「汝婦背夫借債,讒謗小叔,且稱姑曰‘令堂’,翁曰‘老人’,悖謬之甚!我已專人持札回蘇斥逐。汝若稍有人心,亦當知過!」餘接此札,如聞青天霹靂,即肅書認罪,覓騎遄歸,恐芸之短見也。到家述其本末,而家人乃持逐書至,歷斥多過,言甚決絕。芸泣曰:「妾固不合妄言,但阿翁當恕婦女無知耳。」越數日,吾父又有手諭至,曰:「我不為已甚。汝攜婦別居,勿使我見,免我生氣足矣。」
乃寄芸於外家,而芸以母亡弟出,不願往依族中。幸友人魯半舫聞而憐之,招餘夫婦往居其家蕭爽樓。越兩載,吾父漸知始末。適餘自嶺南歸,吾父自至蕭爽樓,謂芸曰:「前事我已盡知,汝盍歸乎?」餘夫婦欣然,仍歸故宅,骨肉重圓。豈料又有憨園之孽障耶!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母金氏復念子病沒,悲傷過甚所致,自識憨園,年餘未發,餘方幸其得良藥。而憨為有力者奪去,以千金作聘,且許養其母,佳人已屬沙叱利矣!
餘知之而未敢言也。及芸往探,始知之,歸而嗚咽,謂餘曰:「初不料憨之薄情乃爾也!」餘曰:「卿自情痴耳。此中人何情之有哉?況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於荊釵布裙也。與其後悔,莫若無成。」因撫慰之再三。而芸終以受愚為恨,血疾大發,床蓆支離,刀圭無效,時發時止,骨瘦形銷。不數年而逋負日增,物議日起。老親又以盟妓一端,憎惡日甚。餘則調停中立,已非生人之境矣。
芸生一女,名青君,時年十四,頗知書,且極賢能,質釵典服,幸賴辛勞。子名逢森,時年十二,從師讀書。
餘連年無館,設一書畫鋪於家門之內。三日所進,不敷一日所出,焦勞困苦,竭蹶時形。隆冬無裘,挺身而過。青君亦衣中股慄,猶強曰「不寒」。因是,芸誓不醫藥。
偶能起床,適餘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歸,倩人繡《心經》一部。芸念繡經可以消災降福,且利其繡價之豐,竟繡焉。而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待,十日告成。弱者驟勞,致增腰痠頭暈之疾。豈知命薄者,佛亦不能發慈悲也!繡經之後,芸病轉增,喚水索湯,上下厭之。
有西人賃屋於餘畫鋪之左,放利債為業,時倩餘作畫,因識之。友人某向渠借五十金,乞餘作保,餘以情有難卻,允焉。而某竟挾資遠遁。西人惟保是問,時來饒舌,初以筆墨為抵,漸至無物可償。歲底,吾父家居,西人索債,咆哮於門。吾父聞之,召餘呵責曰:「我輩衣冠之家,何得負此小人之債!」正剖訴間,適芸有自幼同盟姊適錫山華氏,知其病,遣人問訊。堂上誤以為憨園之使,因愈怒曰:「汝婦不守閨訓,結盟娼妓;汝亦不思習上,濫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寬三日限,速自為計,遲必首汝逆矣!」
芸聞而泣曰:「親怒如此,皆我罪孽。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捨。姑密喚華家人來,我強起問之。」
因令青君扶至房外,呼華使問曰:「汝主母特遣來耶?抑便道來耶?」曰:「主母久聞夫人臥病,本欲親來探望,因從未登門,不敢造次,臨行囑咐,倘夫人不嫌鄉居簡褻,不妨到鄉調養,踐幼時燈下之言。」蓋芸與同繡日,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
因囑之曰:「煩汝速歸,稟知主母,於兩日後放舟密來。」
其人既退,謂餘曰:「華家盟姊情逾骨肉,君若肯至其家,不妨同行,但兒女攜之同往既不便,留之累親又不可,必於兩日內安頓之。」
時餘有表兄王藎臣,一子名韞石,願得青君為媳婦。芸曰:「聞王郎懦弱無能,不過守成之子,而王又無成可守。幸詩禮之家,且又獨子,許之可也。」餘謂藎臣曰:「吾父與君有渭陽之誼,欲媳青君,諒無不允。但待長而嫁,勢所不能。餘夫婦往錫山後,君即稟知堂上,先為童媳,何如?」藎臣喜曰:「謹如命。」逢森亦託友人夏揖山轉薦學貿易。
安頓已定,華舟適至,時庚申之臘廿五日也。芸曰:「孑然出門,不惟招鄰里笑,且西人之項無著,恐亦不放,必於明日五鼓悄然而去。」
餘曰:「卿病中能冒曉寒耶?」
芸曰:「死生有命,無多慮也。」
密稟吾父,亦以為然。是夜,先將半肩行李挑下船,令逢森先臥。青君泣於母,芸囑曰:「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顛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無他慮。兩三年內,必當佈置重圓。汝至汝家,須盡婦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為幸,必善視汝。所留箱籠什物,盡付汝帶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臨行時託言就醫,數日即歸。俟我去遠,告知其故,稟聞祖父可也。」
旁有舊嫗,即前卷中曾賃其家消暑者,願送至鄉,故是時陪伺在側,拭淚不已。將交五鼓,暖粥共啜之。芸強顏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傳奇,可名《吃粥記》矣。」逢森聞聲亦起,呻曰:「母何為?」芸曰:「將出門就醫耳。」逢森曰:「起何早?」曰:「路遠耳。汝與姊相安在家,毋討祖母嫌。我與汝父同往,數日即歸。」雞聲三唱,芸含淚扶嫗,啟後門將出,逢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歸矣!」青君恐驚人,急掩其口而慰之。當是時,餘兩人寸腸已斷,不能復作一語,但止以「勿哭」而已。青君閉門後,芸出巷十數步,已疲不能行,使嫗提燈,餘揹負之而行。將至舟次,幾為邏者所執,幸老嫗認芸為病女,餘為婿,且得舟子(皆華氏工人)聞聲接應,相扶下船。解維後,芸始放聲痛哭。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訣矣!
華名大成,居無錫之東高山,面山而居,躬耕為業,人極樸誠。其妻夏氏,即芸之盟姊也。是日午未之交,始抵其家。華夫人已倚門而侍,率兩小女至舟,相見甚歡。扶芸登岸,款待殷勤。四鄰婦人孺子鬨然入室,將芸環視,有相問訊者,有相憐惜者,交頭接耳,滿室啾啾。芸謂華夫人曰:「今日真如漁父入桃源矣。」華曰:「妹莫笑,鄉人少所見多所怪耳。」自此相安度歲。
至元宵,僅隔兩旬,而芸漸能起步。是夜,觀龍燈於打麥場中,神情態度,漸可復元。餘乃心安,與之私議曰:「我居此非計。欲他適,而短於資,奈何?」芸曰:「妾亦籌之矣。君姊丈範惠來現於靖江鹽公堂司會計,十年前曾借君十金,適數不敷,妾典釵湊之。君憶之耶?」餘曰:「忘之矣。」芸曰:「聞靖江去此不遠,君盍一往?」餘如其言。
時天頗暖,織絨袍嗶嘰短褂,猶覺其熱。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是夜,宿錫山客旅,賃被而臥。晨起,乘江陰航船,一路逆風,繼以微雨。夜至江陰江口,春寒徹骨,沽酒禦寒,囊為之罄。躊躇終夜,擬卸襯衣,質錢而渡。
十九日,北風更烈,雪勢猶濃,不禁慘然淚落。暗計房資渡費,不敢再飲。正心寒股慄間,忽見一老翁草鞋氈笠,負黃包,入店,以目視餘,似相識者。餘曰:「翁非泰州曹姓耶?」答曰:「然。我非公,死填溝壑矣!今小女無恙,時誦公德。不意今日相逢,何逗留於此?」蓋餘幕泰州時,有曹姓,本微賤,一女有姿色,已許婿家,有勢力者放債謀其女,致涉訟。餘從中調護,仍歸所許。曹即投入公門為隸,叩首作謝,故識之。餘告以投親遇雪之由。曹曰:「明日天晴,我當順途相送。」出錢沽酒,備極款洽。
二十日,曉鍾初動,即聞江口喚渡聲。餘驚起,呼曹同濟。曹曰:「勿急,宜飽食登舟。」乃代償房飯錢,拉餘出沽。餘以連日逗留,急欲趕渡,食不下咽,強啖麻餅兩枚。及登舟,江風如箭,四肢發戰。曹曰:「聞江陰有人縊于靖,其妻僱是舟而往,必俟僱者來始渡耳。」
枵腹忍寒,午始解纜。至靖,暮煙四合矣。曹曰:「靖有公堂兩處,所訪者城內耶?城外耶?」餘踉蹌隨其後,且行且對曰:「實不知其內外也。」曹曰:「然則且止宿,明日往訪耳。」進旅店,鞋襪已為泥淤溼透,索火烘之,草草飲食,疲極酣睡。晨起,襪燒其半,曹又代償房飯錢。
訪至城中,惠來尚未起,聞餘至,披衣出,見餘狀,驚曰:「舅何狼狽至此?」餘曰:「姑勿問。有銀乞借二金,先遣送我者。」惠來以番餅二圓授餘,即以贈曹。曹力卻,受一圓而去。餘乃歷述所遭,並言來意。惠來曰:「郎舅至戚,即無宿逋,亦應竭盡綿力,無如航海鹽船新被盜,正當盤帳之時,不能挪移豐贈,當勉措番銀二十圓,以償舊欠,何如?」餘本無奢望,遂諾之。留住兩日,天已晴暖,即作歸計。
廿五日,仍回華宅。芸曰:「君遇雪乎?」餘告以所苦。因慘然曰:「雪時,妾以君為抵靖,乃尚逗留江口。幸遇曹老,絕處逢生,亦可謂吉人天相矣。」
越數日,得青君信,知逢森已為揖山薦引入店。藎臣請命於吾父,擇正月二十四日將伊接去。兒女之事,粗能了了,但分離至此,令人終覺慘傷耳。
二月初,日暖風和,以靖江之項,薄備行裝,訪故人胡肯堂於邗江鹽署。有貢局眾司事公延入局,代司筆墨,身心稍定。至明年壬戌八月,接芸書曰:「病體全瘳。惟寄食於非親非友之家,終覺非久長之策了,願亦來邗,一睹平山之勝。」餘乃賃屋於邗江先春門外,臨河兩椽。自至華氏,接芸同行。華夫人贈一小奚奴曰阿雙,幫司炊爨,並訂他年結鄰之約。時已十月,平山淒冷,期以春遊。
滿望散心調攝,徐圖骨肉重圓。不滿月,而貢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餘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閒。芸始猶百計代餘籌劃,強顏慰藉,未嘗稍涉怨尤。至癸亥仲春,血疾大發。餘欲再至靖江,作「將伯」之呼,芸曰:「求親不如求友。」餘曰:「此言雖是,親友雖關切,現皆閒處,自顧不遑。」芸曰:「幸天時已暖,前途可無阻雪之慮。願君速去速回,勿以病人為念。君或體有不安,妾罪更重矣。」
時已薪水不繼,餘佯為僱騾以安其心,實則囊餅徒步,且食且行。向東南,兩渡叉河,約八九十里,四望無村落。至更許,但見黃沙漠漠,明星閃閃,得一土地祠,高約五尺許,環以短牆,植以雙柏。因向神叩首,祝曰:「蘇州沈某投親失路至此,欲假神祠一宿,幸神憐佑。」於是移小石香爐於旁,以身探之,僅容半體,以風帽反戴掩面,坐半身於中,出膝於外,閉目靜聽,微風蕭蕭而已。足疲神倦,昏然睡去。
及醒,東方已白,短牆外忽有步語聲,急出探視,蓋土人趕集經此也。問以途,曰:「南行十里即泰興縣城,穿城向東南,十里一土墩,過八墩即靖江,皆康莊也。」餘乃反身,移爐於原位,叩首作謝而行。過泰興,即有小車可附。
申刻抵靖。投刺焉。良久,司閽者曰:「範爺因公往常州去矣。」察其辭色,似有推託,餘詰之曰:「何日可歸?」曰:「不知也。」餘曰:「雖一年亦將待之。」閽者會餘意,私問曰:「公與範爺嫡郎舅耶?」餘曰:「苟非嫡者,不待其歸矣。」閽者曰:「公姑待之。」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二十五金。僱騾急返。
芸正形容慘變,咻咻涕泣。見餘歸,卒然曰:「君知昨午阿雙捲逃乎?倩人大索,今猶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母臨行再三交託,今若逃歸,中有大江之阻,已覺堪虞,倘其父母匿子圖詐,將奈之何?且有何顏見我盟姊?」餘曰:「請勿急,卿慮過深矣。匿子圖詐,詐其富有也,我夫婦兩肩擔一口耳。況攜來半載,授衣分食,從未稍加撲責,鄰里鹹知。此實小奴喪良,乘危竊逃。華家盟姊贈以匪人,彼無顏見卿,卿何反謂無顏見彼耶?今當一面呈縣立案,以杜後患可也。」芸聞餘言,意似稍釋;然自此夢中囈語,或呼「阿雙逃矣」,或呼「憨何負我」,病勢日以增矣。
餘欲延醫診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喪,悲痛過甚,繼為情感,後由忿激。而平素又多過慮,滿望努力做一好媳婦,而不能得,以至頭眩、怔忡諸症畢備,所謂病入膏肓,良醫束手,請勿為無益之費。憶妾唱隨二十三年,蒙君錯愛,百凡體恤,不以頑劣見棄。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無憾!若布衣暖,菜飯飽,一室雍雍,優遊泉石,如滄浪亭、蕭爽樓之處境,真成煙火神仙矣。神仙幾世才能修到,我輩何人,敢望神仙耶?強而求之,致乾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擾。總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因又嗚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終歸一死。今中道相離,忽焉長別,不能終奉箕帚,目睹逢森娶婦,此心實覺耿耿。」言已,淚落如豆。餘勉強慰之曰:「卿病八年,懨懨欲絕者屢矣,今何忽作斷腸語耶?」芸曰:「連日夢我父母放舟來接,閉目即飄然上下,如行雲霧中,殆魂離而軀殼存乎?」餘曰:「此神不收舍,服以補劑,靜心調養,自能安痊。」芸又唏噓曰:「妾若稍有生機一線,斷不敢驚君聽聞。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無日矣。君之不得親心,流離顛沛,皆由妾故。妾死則親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牽掛。堂上春秋高矣,妾死,君宜早歸。如無力攜妾骸骨歸,不妨暫庴於此,待君將來可耳。願君另續德容兼備者,以奉雙親,撫我遺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腸欲裂,不覺慘然大慟。餘曰:「卿果中道相舍,斷無再續之理,況‘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耳。」
芸乃執餘手而更欲有言,僅斷續疊言「來世」二字。忽發喘,口噤,兩目瞪視,千呼萬喚,已不能言。痛淚兩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漸微,淚漸幹,一靈縹緲,竟爾長逝。時嘉慶癸亥三月三十日也。當是時,孤燈一盞,舉目無親,兩手空拳,寸心欲碎。綿綿此恨,易其有極!
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為助,餘盡室中所有,變賣一空,親為成殮。
嗚呼!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懷才識。歸吾門後,餘日奔走衣食,中饋缺乏,芸能纖悉不介意。及餘家居,惟以文字相辯析而已。卒之疾病顛連,齎恨以歿,誰致之耶?餘有負閨中良友,又何可勝道哉!奉勸世間夫婦,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過於情篤。語云:「恩愛夫妻不到頭。」如餘者,可作前車之鑑也。
回煞之期,俗傳是日魂必隨煞而歸,故房中鋪設一如生前,且須鋪生前舊衣於床上,置舊鞋於床下,以待魂歸瞻顧。吳下相傳謂之「收眼光」。延羽士作法,先召於床而後遣之,謂之「接眚」。邗江俗例,設酒餚於死者之室。一家盡出,謂之「避眚」。以故有因避被竊者。
芸娘眚期,房東因同居而出避,鄰家囑餘亦設餚遠避。餘冀魄歸一見,姑漫應之。同鄉張禹門諫餘曰:「因邪入邪,宜信其有,勿嘗試也。」餘曰:「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信其有也。」張曰:「回煞犯煞不利生人,夫人即或魂歸,業已陰陽有間,竊恐欲見者無形可接,應避者反犯其鋒耳。」時餘痴心不昧,強對曰:「死生有命。君果關切,伴我何如?」張曰:「我當於門外守之,君有異見,一呼即入可也。」
餘乃張燈入室,見鋪設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傷淚湧。又恐淚眼模糊,失所欲見,忍淚睜目,坐床而待。撫其所遺舊服,香澤猶存,不覺柔腸寸斷,冥然昏去。轉念待魂而來,何遽睡耶?開目四視,見席上雙燭,青焰熒熒,光縮如豆,毛骨悚然,通體寒慄。因摩兩手擦額,細矚之,雙焰漸起,高至尺許,紙裱頂格,幾被所焚。餘正得借光四顧間,光忽又縮如前。此時心春股慄,欲呼守者進觀,而轉念柔魂弱魄,恐為盛陽所逼,悄呼芸名而視之,滿室寂然,一無所見。既而燭焰復明,不復騰起矣。出告禹門,服餘膽壯,不知餘實一時情痴耳。
芸沒後,憶和靖「妻梅子鶴」語,自號梅逸。權葬芸於揚州西門外之金桂山,俗呼郝家寶塔。買一棺之地,從遺言寄於此。攜木主還鄉,吾母亦為悲悼。
青君、逢森歸來,痛哭成服。啟堂進言曰:「嚴君怒猶未息,兄宜仍往揚州。俟嚴君歸裡,婉言勸解,再當專札相招。」
餘遂拜母別子女,痛哭一場,復至揚州,賣畫度日。因得常哭於芸娘之墓,影單形只,備極淒涼。且偶經故居,傷心慘目。重陽日,鄰冢皆黃,芸墓獨青。守墳者曰:「此好穴場,故地氣旺也。」餘暗祝曰:「秋風已緊,身尚衣單。卿若有靈,佑我圖得一館,度此殘年,以待家鄉資訊。」
未幾,江都幕客章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親,倩餘代庖三月,得備禦寒之具。封篆出署,張禹門招寓其家。張亦失館,度歲艱難,商於餘,即以餘資二十金傾囊借之,且告曰:「此本留為亡荊扶柩之費,一俟得有鄉音,償我可也。」
是年,即寓張度歲。晨佔夕卜,鄉音殊杳。至甲子三月,接青君信,知吾父有病,即欲歸蘇,又恐觸舊忿。正趑趄觀望間,復接青君信。始痛悉吾父業已辭世,刺骨痛心,呼天莫及。無暇他計,即星夜馳歸。觸首靈前,哀號流血。嗚呼!吾父一生辛苦,奔走於外,生餘不肖,既少承歡膝下,又未侍藥床前,不孝之罪,何可逭哉!吾母見餘哭,曰:「汝何此日始歸耶?」餘曰:「兒之歸,幸得青君孫女信也。」吾母目餘弟婦,遂默然。
餘入幕守靈,至七終,無一人以家事告,以喪事商者。餘自問人子之道已缺,故亦無顏詢問。
一日,忽有向餘索逋者,登門饒舌。餘出應曰:「欠債不還,固應催索。然吾父骨肉未寒,乘兇追呼,未免太甚。」中有一人私謂餘曰:「我等皆有人招之使來。公且避出,當向招我者索償也。」餘曰:「我欠我償,公等速退!」皆唯唯而去。
餘因呼啟堂諭之曰:「兄雖不肖,並未作惡不端。若言出嗣降服,從未得過纖毫嗣產。此次奔喪歸來,本人子之道,豈為產爭故耶?大丈夫貴乎自立,我既一身歸,仍以一身去耳!」言已,返身入幕,不覺大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