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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坎坷記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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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辭吾母,走告青君,行將出走深山,求赤松子於世外矣。青君正勸阻間,友人夏南燻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兩昆季尋蹤而至,抗聲諫餘曰:「家庭若此,固堪動忿,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妻喪而子未立,乃竟飄然出世,於心安乎。」

餘曰:「然則如之何?」

淡安曰:「奉屈暫居寒舍。聞石琢堂殿撰有告假回籍之信,盍俟其歸而往謁之?其必有以位置君也。」

餘曰:「兇喪未滿百日,兄等有老親在堂,恐多未便。」

揖山曰:「愚兄弟之相邀,亦家君意也。足下如執以為不便,西鄰有禪寺,方丈僧與餘交最善。足下設榻於寺中,何如?」餘諾之。

青君曰:「祖父所遺房產,不下三四千金,既已分毫不取,豈自己行囊亦捨去耶?我往取之,徑送禪寺父親處可也。」因是於行囊之外,轉得吾父所遺圖書、硯臺、筆筒數件。

寺僧安置予於大悲閣。閣南向,向東設神像。隔西首一間,設月窗,緊對佛龕,本為作佛事者齋食之地。餘即設榻其中。臨門有關聖提刀立像,極威武。院中有銀杏一株,大三抱,蔭覆滿閣,夜靜風聲如吼。揖山常攜酒果來對酌,曰:「足下一人獨處,夜深不寐,得無畏怖耶?」餘曰:「僕一生坦直,胸無穢念,何怖之有?」居未幾,大雨傾盆,連宵達旦,三十餘天。時慮銀杏折枝,壓梁傾屋。賴神默佑,竟得無恙。而外之牆坍屋倒者不可勝計,近處田禾俱被漂沒。餘則日與僧人作畫,不見不聞。

七月初,天始霽,揖山尊人號蓴薌有交易赴崇明,偕餘往,代筆書券得二十金。歸,值吾父將安葬,啟堂命逢森向餘曰:「叔因葬事乏用,欲助一二十金。」餘擬傾囊與之。揖山不允,分幫其半。餘即攜青君先至墓所。葬既畢,仍返大悲閣。

九月杪,揖山有田在東海永寨沙,又偕餘往收其息。盤桓兩月,歸已殘冬,移寓其家雪鴻草堂度歲。真異姓骨肉也。

乙丑七月,琢堂始自都門回籍。琢堂名韞玉,字執如,琢堂其號也,與餘為總角交。乾隆庚戌殿元,出為四川重慶守。白蓮教之亂,三年戎馬,極著勞績。及歸,相見甚歡。

旋於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慶之任,邀餘同往。餘即叩別吾母於九妹倩陸尚吾家,蓋先君故居已屬他人矣。吾母囑曰:「汝弟不足恃,汝行須努力。重振家聲,全望汝也!」逢森送餘至半途,忽淚落不已,因囑勿送而返。

舟出京口,琢堂有舊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揚鹽署,繞道往晤,餘與偕往,又得一顧芸娘之墓。移舟由長江溯流而上,一路遊覽名勝,至湖北之荊州,得升潼關觀察之信,遂留餘與其嗣君敦夫眷屬等,暫寓荊州,琢堂輕騎減從至重慶度歲,遂由成都歷棧道之任。丙寅二月,川眷始由水路往,至樊城登陸。途長費短,車重人多,斃馬折輪,備嘗辛苦。

抵潼關甫三月,琢堂又升山左廉訪,清風兩袖。眷屬不能偕行,暫借潼川書院作寓。十月杪,始支山左廉俸,專人接眷。附有青君之書,駭悉逢森於四月間夭亡。始憶前之送餘墮淚者,蓋父子永訣也。嗚呼!芸僅一子,不得延其嗣續耶!琢堂聞之,亦為之浩嘆,贈餘一妾,重入春夢。從此擾擾攘攘,又不知夢醒何時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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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支右絀:左邊支出右邊短缺。

委曲:事情的底細和原委。

血疾:血崩,一種婦科疾病。

沙叱利:唐傳奇《柳氏傳》中奪走柳氏的番將,在此指奪走憨園者。

刀圭無效:醫治無效。刀圭,古時量取藥末的用具,後代稱醫術。

逋負:欠債。

生人:活人。出自《莊子·至樂》:「視子之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

《心經》:指佛教《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西人:山西或陝西人。

首汝逆:告你不孝之罪。

渭陽:甥舅關係。出自《詩·秦風·渭陽》:「我送舅氏,曰至渭陽。」

舟次:船停泊的地方。

囊為之罄:錢袋空空。

款洽:親切、融洽。

番餅:番銀。指外國商人來內地做生意使用的銀元。

宿逋:舊債。

公延入局:此言由公家延請入貢局司筆墨之事。

炊爨:燒火做飯。

將伯:求助。出自《詩經·小雅·正月》:「將伯助予。」

投刺:遞上名帖。

司閽者:守門人。

匪人:行為不正當的人。

乾造物之忌:冒犯了造物主的忌諱。

奉箕帚:指婦女料理家事,服侍丈夫。

庴:停柩待葬或淺埋以待改葬。

回煞:古時陰陽家迷信之說,謂人死後魂魄會回到生前的住所,返舍之日有凶煞出現,謂之回煞。

羽士:道士。

接眚:又叫接煞。喪家請術士招死者之魂還家。

犯煞:衝撞了煞神。

木主:死者的靈牌。

成服:舊時喪禮,大殮之後,親屬按照與死者關係的親疏穿上不同的喪服。

逭:逃避。

七終:守喪七七四十九天。

出嗣降服:過繼之後,他與親生父親的關係已經降級。

赤松子:傳說中的仙人,見劉向的《列仙傳》。

尊人:對父母的敬稱。在此指父親。

杪:月末。

總角交:兒童時代的朋友。

嗣君:朋友的兒子。

春夢:春日之夢,也常比喻世事無常,繁華易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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