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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中山記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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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人率恭謹,有所受,必高舉為禮,有所敬,則俯身搓手而後膜拜。勸尊者酒,酌而置杯於指尖以為敬,平等則置手心。

此邦屋俱不高,瓦必,以避颶也。地板必去地三尺,以避溼也。屋脊四出,如八角亭,四面接修,更無重構復室,以省材也。屋無門戶,上限刻雙溝,設方格,糊以紙,左右推移,更不設暗閂,利省便,恃無盜也,臨街則設矣。神龕置青石於爐,實以砂,祀祖神也。國以石為神,無傳真也。瓦上瓦獅,《隋書》所謂獸頭骨角也。壁無粉墁,示樸也。貴家間有糊蚜粉花箋,習華風,漸奢也。

龜山有峰獨出,與眾山絕,前附小峰,離約二丈許,邦人架石為洞,連二山,高十丈餘,結布幔於洞東。小憩,拾級而登,行洞上,又十餘級乃陟巔。巔恰容一樓,樓無名,四面軒豁,無戶牗,副使謂餘曰:「茲樓俯中山之全勢,不可無名。」因名之曰「蜀樓」。併為之跋曰:「蜀者何?獨也。樓何以蜀名?以其踞獨山也。」不曰獨而曰蜀者,以副使為蜀人。樓構已百年,而副使乃名之,若有待也。樓左瞰青疇,右扶蒼石,後臨大海,前揖中山,坐其中以望,若建瓴焉。餘又請於副使曰:「額不可無聯。」副使因書前四語付之。歸路循海而西,崖洞溪壑皆奇峭,是又一勝遊矣。

越南山,度絲滿村,人家皆面海,奇石林立,遵海而西,有山,翠色攢空,石骨穿海,曰砂嶽。時午潮初退,白石鄰鄰,群馬爭馳,飛濺如雨。再西,度大嶺村,叢棘為籬,魚網數百曬其上。村外水田漠漠,泥淖陷馬;有牛放於岡,汪錄謂馬耕無牛,今不盡然也。

本島能中山語者給黃帽,為酋長。歲遣「親雲上」監撫之,名奉行官,主其賦訟,各賦其土之宜,以貢於王。間切者,外府之謂。首裡、泊、久來、那霸四府為王畿,故不設,此外皆設,職在親民,察其村之利弊,而報於親雲上。間切,略如中國知府,中山屬府十四,間切十,山南省屬府十二,山北省屬府九,間切如其府數。

國俗自八月初十至十五日並蒸米;拌赤小豆,為飯相餉,以祭月,風同中國。是夜,正副使邀從客露飲,月光澄水,天色拖藍,風寂動息,潮聲雜絲竹聲,自遠而至。恍置身三山,聽子晉吹笙,麻姑度曲,萬緣俱靜矣。宇宙之大,同此一月。回憶昔日蕭爽樓中,良宵美景,輕輕放過,今則天各一方,能無對月而興懷乎?

世傳八月十八日為潮生辰,國俗於是夜候潮波上。子刻,偕寄塵至波上,草如碧毯,沾露愈滑,扶僕行,憑垣倚石而坐。醜刻,潮始至,若雲峰萬疊,卷海飛來。須臾,腥氣大盛,水怪傳風,金蛇掣電,天柱欲折,地軸暗搖,雪浪濺衣,直高百尺,未敢遽窺鮫宮,已若有推而起之者,迷離倘恍,千態萬狀。觀此,乃知枚乘《七發》猶形容未盡也。

潮既退,始聞噌吰之聲出礁石間。徐步至護國寺。尚似有雷霆震耳,潮至此觀止矣。

元旦至六日,賀節。初五日,迎灶。二月祭麥神,十二日浚井,汲新水,俗謂之洗百病。三月三日作艾糕。五月五日競渡。六月六日,國中作六月節,家家蒸糯米,為飯相餉。十二月八日,作糯米糕,層裹棕葉,蒸以相餉,名曰鬼餅。二十四日送灶,正、三、五、九為吉月,婦女率遊海畔,拜水神祈福。逢朔日,群汲新水獻神,此其略也。餘獨疑國俗敬佛,而不知四月八日為佛誕辰。臘八鬼餅如角黍,而不知七寶粥。國王送菊二十餘盆,花葉並茂,根際皆以竹籤標名,內三種尤異類:一名「金錦」,朵兼紅黃白三色,小而繁,燦如列星;一名「理寶」,瓣如蓮而小,色淡紅;一名「素球」,瓣寬,不類菊,重疊千層,白如雪,皆所未見者。媵之以詩,詩云:「陶籬韓圃多秋色,未必當年有此花。似汝幽姿真可惜,移根無路到中華。」見獅子舞,布為身,皮為頭,絲為尾,剪綵如毛飾其外,頭尾口眼皆活,鍍睛貼齒,兩人居其中,俯仰跳躍,作相馴狎歡騰狀。餘曰:「此近古樂矣。」按《舊唐書·音樂志》,後周武帝時,造太平樂,亦謂之五方獅子舞,白樂天《西涼妓》雲:「假面夷人弄獅子,刻木為頭絲作尾。金鍍眼睛銀貼齒,奮迅毛衣罷雙耳。」即此舞也。

此邦有所謂「踏柁戲」者,橫木以為梁,高四尺餘,復置板而橫之,長丈有二尺,虛其兩端,均力焉。夷女二,結束衣彩,赤雙足,各手一巾,對立相視而歌。歌未竟,躍立兩端,稍作低昂,勢若水碓之起伏,漸起漸高。東者陡落而激之,則西飛起三丈餘,翩翩若輕燕之舞於空也。西者陡落而激之,則東者復起,又如鷙鳥之直上青雲也。疊相起伏,愈激愈疾,幾若山雞舞鏡,不復辨其孰為影,孰為形焉。俄焉勢漸衰,機漸緩,板末乃安,齊躍而下,整衣而立。終戲無虛蹈方寸者,技至此絕矣。

接送賓客頗真率,無揖讓之煩,客至不迎,隨意坐,主人即具煙架火爐,竹筒木匣各一,橫煙管其上,匣以煙,筒以棄灰也。遇所敬客,乃烹茶,以細末粉少許雜茶末,入沸水半甌,攪以小竹帚,以沫滿甌面為度。客去亦不送。貴官勸客,常以箸蘸漿少許,納客唇以為敬。燒酒著黃糖則名福,著白糖則名壽,亦勸客之一貴品也。

重陽具龍舟競渡於龍潭。琉球亦於五月競渡,重陽之戲,專為宴天使而設。因成三詩以志之,詩云:「故園辜負菊花黃,萬里迢迢在異鄉。舟泛龍潭看競渡,重陽錯認作端陽。」「去年秋在洞庭灣,親摘黃花插翠鬟。今日登高來海外,累伊獨上望夫山。」「待將風信泛歸槎,猶及初冬好到家。已誤霜前開菊宴,還期雪裡訪梅花。」

聞程順則曾於津門購得宋朱文公墨跡十四字。今其後裔猶寶之,借觀不得,因至其家,開卷,見筆勢森嚴,如奇峰怪石,有巖巖不可犯之色,想見當日道學氣象。字徑八寸以上,文曰:「香飛翰苑圍川野,春報南橋疊萃新。」後有名款,無歲月。文公墨跡流傳世間者,莫不寶而藏之。蓋其所就者大,筆墨乃其餘事,而能自成一家言如此,知古人學力,無所不至也。

又遊蔡清派家祠,祠內供蔡君謨畫像,並出君謨墨跡見示。知為君謨的派,由明初至琉球,為三十六姓之一。清派能漢語,人跡倜儻,由祠至其家,花木俱有清致,池圓如月,為額其室,曰「月波大屋」。大抵球人工剪剔樹木,疊砌假山,故士大夫家率有丘壑以供遊覽。庭中樹長竿,上置小木舟,長二尺,桅舵帆櫓皆備。首尾風輪五葉,掛色旗以候風。渡海之家,率預計歸期。南風至,則閤家歡喜,謂行人當時,歸則撤之,即古五兩旗遺意。

國王有墨長五寸,寬二寸。有老坑端硯,長一尺,寬六寸,有「永樂四年」字,硯背有「七年四月東坡居士留贈潘邠老」字。問知為前明受賜物。國中有《東坡詩集》,知王不但寶其硯矣。棉紙清紙,皆以穀皮為之,無不中書者。有護書紙,大者佳,高可三尺許,闊二尺,白如玉,小者減其半。亦有印花詩箋,可作札。別有圍屏紙,則糊壁用矣。徐葆光「球紙詩」雲:「冷金入手白於練,側理海濤凝一片。昆刀截截徑尺方,疊雪千層無冪面。」形容殆盡。南炮臺間有碑二:一正書,剝蝕甚微,「奉書造」三字,一其國學書,前朝嘉靖二十一年建,惟不能盡識,其筆力正自遒勁飛舞。有木曰山米,又名野麻姑,葉可染,子如女貞,味酸,土人榨以為醋。球醋純白,不甚酸,供者以為米醋,味不類,或即此果所榨歟?席地坐,以東為上,設氈,食皆小盤,方盈尺,著兩板為腳,高八寸許。餚凡四進,各盤貯而不相共,三進皆附以飯,至四餚乃進酒二,不過三巡。每進餚止一盤,必撤前餚而後進其次餚。飯用油煎麵果,次餚飯用炒米花,三餚用飯,每供餚酒,主人必親手高舉,置客前俯身搓手而退,終席,主人不陪,以為至敬。此球人宴會尊客之禮,平等乃對飲。大要球俗席皆坐地,無椅桌之用。食具如古俎豆,餚盡乾製,無所用勺。雖貴官家食,不過一餚,一飯,一箸,箸多削新柳為之。即妻子不同食,猶有古人之遺風焉。

使院「敷命堂」後,舊有二榜,一書前明冊使姓名:洪武五年,封中山王察度,使行人湯載;永樂二年,封武寧,使行人時中;洪熙元年,封巴志,使中官柴山;正統七年,封尚忠,使給事中俞忭,行人劉遜;十三年,封尚思達,使給事中陳傳,行人萬祥;景泰二年,封尚景福,使給事中喬毅,行人童守宏;六年,封尚泰久,使給事中嚴誠,行人劉儉;天順六年,封尚德,使吏科給事中潘榮,行人蔡哲;成化六年,封尚圓,使兵科給事中官榮,行人韓文;十三年,封尚真,使兵科給事中董旻,行人司司副張祥;嘉靖七年,封尚清,使吏科給事中陳侃,行人高澄;四十一年,封尚元,使吏科左給事中郭汝霖,行人李際春;萬曆四年,封尚永,使戶科左給事中肖崇業,行人謝傑;二十九年,封尚寧,使兵科右給事中夏子陽,行人王士正;崇禎元年,封尚豐,使戶科左給事中杜三策,行人司司正楊倫。凡十五次,二十七人,柴山以前無副也。一書本朝冊使姓名:康熙二年,封尚質,使兵科副理官張學禮,行人王垓;二十一年,封尚貞,使翰林院檢討汪楫,內閣中書舍人林麟焻;五十八年,封尚敬,使翰林院檢討海寶,翰林院編修徐葆光:乾隆二十一年,封尚穆,使翰林院侍講全魁,翰林院編修周煌。凡四次,共八人。

清明後,南風為常,霜降後,南北風為常,反是颶將作。正二三月多颶,五六七八月多,驟發而倏止,漸作而多日。九月北風或連月,俗稱九降風,間有起,亦驟如颶。遇颶猶可,遇難當。十月後多北風,颶無定期,舟人視風隙以來往。凡颶將至,天色有黑點,急收帆嚴舵以待,遲則不及,或至傾覆。將至天邊斷虹若片帆,曰「破帆」。稍及半天如鱟尾,曰屈堂,若見北方尤虐。又海面驟變,多穢如米糠,及海蛇浮游,或紅蜻蜓飛繞,皆颶風徵。

自來球陽,忽已半年。東風不來,欲歸無計,十月二十五日,乃始揚帆返國。至二十九日,見溫州南杞山,少頃,見北杞山,有船數十隻泊焉。舟人皆喜,以為此必迎護船也。

守備登後艄以望,驚報曰:「泊者賊船也!」又報:「賊船皆揚帆矣!」未幾,賊船十六隻,吆喝而來,我船從舵門放子母炮,立斃四人。擊喝者墜海,賊退,槍併發,又斃六人,復以炮擊之,斃五人,稍進,又擊之,復斃四人,乃退去。其時賊船已佔上風。暗移子母炮,至舵右舷邊,連斃賊十二人,焚其頭篷,皆轉舵而退。中有二船較大,復鼓譟,由上風飛至,大炮準對賊船,即施放,一發中其賊首,煙迷裡許。既散,則賊船已盡退。是役也,槍炮俱無虛發,倖免於危。不一時,北風又至,浪飛過船,夢中聞舟人譁曰:「到官塘矣。」驚起,從客皆一夜不眠,語餘曰:「險至此,汝尚能睡耶?」餘問其狀,曰:「每側則篷皆臥水,一浪蓋船,則船身入水,惟聞瀑布聲垂流不息,其不覆者,幸耶!」餘笑應之曰:「設覆,君等能免乎?餘入黑甜鄉,未曾目擊其險,豈非幸乎?」盥後,登戰臺視之,前後十餘灶皆沒,船面無一物,爨火斷矣。舟人指曰:「前即定海,可無慮矣。」申刻乃得泊,船戶登岸購米薪,乃得食。

是夜修家書,以慰芸之懸系,而歸心益切。猶憶昔年,芸謂餘:「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遊。」此番航海,雖奇而險,瀕危倖免,始有味乎芸之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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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球國:古國名,即今琉球群島,清代是中國的屬國,後被日本佔領。

薨:《禮記•曲禮下》:「天子死曰崩,諸侯死曰薨。」

懷柔:指用政治手段籠絡其他族或國,使之歸附。

錫:同「賜」。

兩戒:戒,同「界」。兩戒指南方北方。

測海:持蠡測海,用瓠瓢測量海水,比喻淺薄不能瞭解高深。

慶雲:祥瑞之彩雲。

木華:西晉辭賦家,今僅存《海賦》一篇,描寫大海奇景。

號火:以火為訊號。

壅船:阻礙船前進。

松雪:元代書法家趙孟。

雉:古代計算城牆面積的單位。長三丈,高一丈為一雉。

廩給:官府發給糧食。

祧主:已祧之祖宗之牌位。古老天子七廟,五世親盡,遷出別室,此之謂祧。

僧寮:眾多和尚同住的小屋。

璅蛣:外殼有花紋的生物。

闕里:春秋時孔子住地。在今山東曲阜城內闕里街。

黃筌:五代後蜀畫家,擅花鳥。

黥首、指節:在額上、手腕手臂上刺字文圖。

輻輳:人或物集聚一起。

湯:熱水。

僉:猶今言「都」也。

穎:警枕。用圓木做的枕頭,熟睡時則欹動,容易覺醒。

子衣:胎盤。

《朝野僉載》:唐張撰,記隋唐朝野故事遺聞。

崑崙:唐以前泛稱今中印半島南部和南洋諸島及其居民為崑崙。

徒:徒刑。

要:同「邀」,中途攔截。

鈐記:地方長官委派辦事的機關的印記。

僭號:臣屬冒用帝王的尊號。

《七發》:西漢枚乘所作辭賦,其中有描寫海潮的壯觀景象之語。

大要:主要,概要。

黑甜鄉: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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